樊寶玲
摘 要 重復敘事是指敘述過程中語言和事件的反復重復,注重的多是故事和情節的反復性。內容上重復,且在重復中有變化,這樣適當的重復可以使敘事結構更加飽滿圓融,提升作品層次感,讓文學作品具有了審美范式上的美學意義。本文以《祝福》中的幾處重復性細節描寫來體會魯迅先生寓于細微的深邃與透辟
關鍵詞 重復性敘述 細節描寫 臉色 眼神
魯迅先生借小說《祝福》與其中祥林嫂的命運、四叔及柳媽等人的群像塑造,深刻地批判了封建禮教思想對女性無情的迫害,揭示了辛亥革命的不徹底不全面性。在這里我們抓幾處重復性細節描寫來體會魯迅先生寓于細微的深邃與透辟。
一、祥林嫂四次臉色的變化
第一次,祥林嫂初到魯鎮時,是以新喪夫的童養媳身份出現的。婆婆是個寡婦,丈夫去世,小叔子尚未成年,家庭的擔子估計是由祥林嫂一人承擔,所以她“臉色青黃”,這應該是勞動強度大卻又營養不良所致。但是因為年輕,與童養的丈夫并無深厚感情,丈夫之死未對她造成太大悲戚,故而她“兩頰卻還是紅的”,這紅的臉頰是貧寒的生活和悲哀的命運里的一絲生機,是遭遇不幸卻逃離家庭魔爪的一抹希望。因此,祥林嫂在魯鎮做工很是賣力,雖然干的活比男人還多還重,她卻竟然“口角邊有了笑影,臉上也白胖了。”這是一個多么質樸勤勞又樂觀滿足的女人,如果自己能夠就這么掌著自己命運的舵,她的未來一定是適意心安的。
再到魯鎮,祥林嫂“臉色青黃,只是兩頰上消失了血色”。再嫁的丈夫死去,與自己相依為命的兒子亦被狼銜去,無夫無子的祥林嫂在賀家沒有了立錐之地,大伯子遂收走房子將她趕出家門。古代禮教對于女性的“七出之罪”,第一條便是無子,祥林嫂喪子之后自然而然便失去在賀家立足的依靠。喪父之悲、喪子之痛、遭逐之辱,讓她感受到了命運給予她的巨大沉重的打擊,她生命中僅存的生氣也隨之消失,故而臉上已無血色。
第三次是她捐了門檻之后再坦然地去參加祭祀,卻被“四嬸”無情拒絕,“她像是受了炮烙似的縮手,臉色同時變作灰黑。”滿懷希望,以為自己捐了門檻讓門檻代替自己“給千人踏,萬人跨,贖了這一世的罪名”,但是這希望最終還是破滅了。人若一直失望悲苦,時間會漸漸把這種失望沖淡,最可怕的是心靈已經邁入絕境,你卻給她一種虛渺的可能,讓她賠上自己全部的希冀,這希冀便如同回光返照一般,照亮她生命的剎那,最終卻加速她走向毀滅的步伐。所以這次祥林嫂的臉色瞬間變作灰黑,這是全部希冀全部奢望破滅后的極端失望極端落寞。這臉色預示著從今往后她心若死灰形如枯槁。
第四次臉色描寫,也就是祥林嫂見到“我”的時候,此時她已經淪落為乞丐。“臉上瘦削不堪,黃中帶黑”,可見做乞丐祥林嫂也是極不如意,瘦削不堪,應是長期極度饑餓導致;而黃中帶黑則表明她的身上已經完全沒有了溫度與生氣,猶如枯燈,一陣微風也會心死燈滅。因此,當她向“我”詢問人死后有無魂靈有無地獄時,“我”不確定的支吾掐滅了她最后殘存的生之希望。于是,在魯鎮祝福這個“致敬盡禮,迎接福神”的日子里,祥林嫂這個“謬種”終于“老了”。
不斷重復,在重復中又有變化。用重復性敘述來向讀者強調閱讀時需要關注的重點,用變化表現境遇的變化給祥林嫂帶來性格、心態的變化,從而達到著力凸顯作品主題的目的。
二、眼神的變化
俗話說:“眼為心苗,苗傷根動。”人的心緒、境遇、狀態常常從眼神當中就傳遞了出來,優秀的作家往往懂得通過細致描寫眼睛來刻畫人物的心理和形象。
《祝福》一文中,對祥林嫂眼睛的描寫大大小小一共出現了10次,分為兩種:一是貫穿其在魯鎮一生的三次眼神變化,是不同境遇在人物眼睛神采上的反映;二是對話中細微的眼神變化,是不同心緒在人物眼睛神采上的體現。
1.三次境遇導致眼神的變化,在人物肖像描寫過程中進行刻畫。
第一次祥林嫂來魯鎮,“順著眼”。我們初步可以看出祥林嫂溫順的性格。所以她寡婦的身份雖然令“四叔”很不滿意,但她樂于吃苦不計食物好壞,這種溫順的性格很符合幫工的標準,故而能在主家很順利地做下去。
還有很重要的一點,就是祥林嫂這種溫順與其后面拼死反抗再嫁的行為形成一種強烈的反差。這么溫和知足的一個人,被迫再嫁時,卻一路“嚎,罵,”“兩個男人和她的小叔子使勁地擒住她也還拜不成天地,”“一頭撞在香案角上,頭上碰了一個大窟窿。”祥林嫂的反抗,不是出于進步的思想,不是為了維護自己的人格,而是對禮教中“節烈觀”的一種維護,她的這種拼死抵抗在很多戲文中“貞潔烈婦”的身上都有體現。她的反抗有多激烈,她對禮教的維護就有多強烈,這樣的對比強化了祥林嫂愚昧落后的形象特征,有力地凸顯了作品反封建反禮教的主題。
第二次到魯鎮,既喪夫繼喪子,“眼角帶些淚痕”,內心的悲痛辛酸無可抑制地在眼睛上表現了出來。而“眼光也沒有先前那樣精神了”,既是體現出家庭的重大變故給予她的精神沉重的打擊,更是一筆伏脈:眼神有木態,人的精神更將不濟,所以她在魯四老爺家幫工時,再沒有了曾經的勤勞能干,反而“手腳沒有先前一樣靈活,記性也壞得多,死尸似的臉上又整日沒有笑影”,以至四嬸頗為不滿,為她以后終被打發走從此淪為乞丐埋下了有力的伏筆。
第三次是作者最后見到祥林嫂時的眼神描寫,“只有那眼珠間或一輪,還可以表示她是個活物”。這個時候的祥林嫂,失去了所有的親人,自己悲慘的經歷被魯鎮人咀嚼賞鑒殆盡如同殘渣被唾棄踐踏,自己捐了門檻仍然沒有獲得參加祭祀準備的資格最后的希望破滅,失去勞動能力被主人驅逐流落街頭,這時候的祥林嫂“仿佛木刻似的”,已經基本失去生的希望與意愿。
這三次眼神刻畫伴隨著祥林嫂的肖像描寫,展現了一個封建思想殘余氛圍下的善良勤勞的勞動婦女一步步走向精神衰亡的過程。
2.六次對話中眼神的細節描寫,反映了魯鎮的落后思想愚昧風氣衰朽人心對祥林嫂一步步的迫害。
給別人講述阿毛被狼銜走的故事時“抬起她沒有神采的眼睛”,自己的悲慘遭遇需要傾訴,需要被關注被理解;阿毛的故事已經被人厭棄,她一開口別人便不耐煩地打斷她的話時,她“直著眼睛看他們”,以及“單是一瞥他們”,這是一種不被理解反遭嘲諷的失望與心灰意冷;自己撞香案的傷疤再次被人翻出來肆意咀嚼惡意嘲諷時,她也只能“總是瞪著眼睛”,這是一個處于社會最底層的命運悲慘的女性最無奈無聲而又倔強的反抗;捐了門檻,以為自己從此贖了“罪孽”,可以放心準備祭祀時,“眼光也分外有神”,這是絕境中的希望,這希望如同泡沫絢麗卻脆弱,必將迎來最后的破滅,因此這分外有神是眼光讓人讀來卻倍覺酸楚;當臨死之前見到出過門見識多又識字的“我”時,“她那沒有精采的眼睛忽然發光了”,她以為“我”的學識與見識,一定能解答自己關于地獄、靈魂之有無的困惑,因此心懷全部希望,猶如溺水之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然而“我”不僅最終沒能解答祥林嫂的困惑,反而澆滅了她最后的一絲幻想。至此,祥林嫂的幻想、奢望、活下來的欲念全部湮滅,在魯鎮祭祀祝福迎接新年的熱鬧氣氛中凄涼孤寂地離開了這個冷漠的人世。
總之,作家不會費無意義之筆墨。很多時候,作家會在細微之處巧設伏筆,用細節描寫含蓄地表達自己的思考,深刻地揭示作品主題。通過不斷的重復敘述,重復中又有變化,來強調祥林嫂這個勤勞善良容易滿足的女人一步步走向毀滅的過程。小說閱讀教學,要引導學生學會抓住抓準細節描寫,品味重復性敘述的價值,體會借鑒作家高妙的表現藝術。
[作者通聯:陜西寶雞市寶雞中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