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榮
摘 要 郁達夫《故都的秋》自入選中學課本以來,解讀的文章可謂多如牛毛。但據郁達夫之子郁飛回憶說,《故都的秋》為急就章,急就章憑何而成,就成為我們探究文本的一個重要切入口,筆者結合郁達夫的古詩文修養,對《故都的秋》的文本建構方式和獨特的審美特點做了較為深入細致的探討。
關鍵詞 語文教學;語言建構;文本解讀;以詩為文;以悲為美
關于《故都的秋》,郁達夫之子郁飛回憶:“1934年7月杭州酷熱,父親和母親便帶了才六七歲的我上青島去住了一個月,隨后又去當時的故都北平。在他后來發表的《故都日記》里,8月16日的最后一段是:‘接《人間世》社快信,王佘杞來信,都系為催稿的事情,王并且還約定于明日來坐索。”17日的頭一句又是:“晨起,為王佘杞寫了兩千個字,題名:故都的秋。可見還是編者的函索坐索逼出來的急就章。急就之章能寫得這樣雋永而有情致,就不能不靠平日的功夫,即細致的觀察和深入的體會了。”
郁達夫七歲時進入私塾,“九歲題詩四座驚,阿連少小便聰明”(《自述詩》)。學界公認,郁達夫是舊體詩寫得最好的現代作家。郁達夫受舊體詩的影響很深,中國傳統文化的影響一直伴隨著郁達夫的一生,傳統士大夫的文學理想、人格趨向、思維方式等,對郁達夫的為人與為文有很大的影響。
就為文而言,《故都的秋》開頭和結尾都以北國之秋和江南之秋作對比,表達對北國之秋的向往之情。中間主體部分,按照“清”“靜”“悲涼”的三個層次,逐一描繪故都的清秋景色。
文章中間主體部分,郁達夫采用了以詩為文的文本建構方式。“以詩為文”的想法來自蘇東坡的“以詩為詞”,陳師道說:“退之以文為詩,子瞻以詩為詞,如教坊雷大使之舞,雖極天下之工,要非本色”(《后山詩話》)。其中,對韓愈和蘇軾的創作特點總結及其準確,郁達夫恐怕也深得此道。比如文章第三段:“不逢北國之秋,已將近十余年了。在南方每年到了秋天,總要想起陶然亭的蘆花,釣魚臺的柳影,西山的蟲唱,玉泉的夜月,潭柘寺的鐘聲。在北平即使不出門去吧,就是在皇城人海之中,租人家一椽破屋來住著,早晨起來,泡一碗濃茶,向院子一坐,你也能看得到很高很高的碧綠的天色,聽得到青天下馴鴿的飛聲。從槐樹葉底,朝東細數著一絲一絲漏下來的日光,或在破壁腰中,靜對著像喇叭似的牽牛花(朝榮)的藍朵,自然而然地也能夠感覺到十分的秋意。說到了牽牛花,我以為以藍色或白色者為佳,紫黑色次之,淡紅色最下。最好,還要在牽牛花底,叫長著幾根疏疏落落的尖細且長的秋草,使作陪襯。”
“陶然亭的蘆花,釣魚臺的柳影,西山的蟲唱,玉泉的夜月,潭柘寺的鐘聲”,這種語言建構方式其實是來自于古典詩歌的意象組合(列錦),猶如“枯藤老樹昏鴉,小橋流水人家”,采用意象組合,吸取的是傳統語言建構方式。
“早晨起來,泡一碗濃茶,向院子一坐,你也能看得到很高很高的碧綠的天色,聽得到青天下馴鴿的飛聲”,一般說“天空蔚藍,大地的碧綠”。碧綠,清澈明亮,晶瑩通透。道家稱東方第一層天,碧霞滿空,叫做“碧落”。后來泛指天上(天空)。此處碧綠即碧落,指天空,意為天高氣爽,同樣體現郁達夫的傳統文人情懷,表明其深受古文化的影響。
“聽得到青天下馴鴿的飛聲”這一句或許讓你想起晏幾道的《更漏子·柳絲長》:“柳絲長,桃葉小。深院斷無人到。紅日淡,綠煙晴。流鶯三兩聲。雪香濃,檀暈少。枕上臥枝花好。春思重,曉妝遲。尋思殘夢時。”“流鶯三兩聲”,語言清麗,感情深摯,表達情感直率。以郁達夫的詩詞積累,他望著碧綠的天空,恐怕會想到這一句,并將其進行白話文改造。
“從槐樹葉底,朝東細數著一絲一絲漏下來的日光,或在破壁腰中,靜對著像喇叭似的牽牛花(朝榮)的藍朵,自然而然地也能夠感覺到十分的秋意”,細數日光,是否讓你想起這首詞:“綠窗春睡起常遲,繡罷鴛鴦聽子觀。斜倚睡屏間悵望,慷臨鶯鏡獨支頤。工馀彩線日空永,愁伴珊瑚夢已過。細數目前花落盡,傷心都付不言時”(閨情四首·倦繡·張玉孃),春花落盡夏去秋來,想起故都,相思未央。
“最好,還要在牽牛花底,叫長著幾根疏疏落落的尖細且長的秋草,使作陪襯”,這幾句讓人想起中國古畫的風韻,竹籬生秋草,幽淡且冷逸,國畫花鳥藝術作品的常見題材。
至于文章的第三四段,我以為其文本建構來自于白居易的《禁中曉臥·因懷王起居》:“遲遲禁漏盡,悄悄暝鴉喧。夜雨槐花落,微涼臥北軒。曙燈殘未滅,風簾閑自翻。每一得靜境,思與故人言”。論起北平故都風貌,離不了“古槐、紫藤、四合院”,其中,槐樹,在北京人的情感里,更占有著重要的地位。一排排淺白帶著微綠的槐花,掩映在濃密的綠葉中間,風過,小小槐花,紛落如雨,街頭巷尾,朝暮之間,這是老北京記憶里最美的畫面。白居易描寫槐花的詩句頗多,以郁達夫的古詩功底,想來應耳熟能詳,借之以建構文本,亦是寫作急就章的應有之舉。
至于“掃街的在樹影下一陣掃后,灰土上留下來的一條條掃帚的絲紋,看起來既覺得細膩,又覺得清閑,潛意識下并且還覺得有點兒落寞”的審美觀念,我以為與日本的庭院裝修風格有關。日本的園林景觀,枯山庭院,靜謐深邃,細細耙制的白砂石,不就像“灰土上留下來的一條條掃帚的絲紋”!
上述景色寫出故都的秋的清和靜。明代楊慎說:“太史公作《屈原傳》,其文便似《離騷》。”郁達夫的舊體詩水平極高,可以說當時的詩人沒有一個比得上他。他深受中國文化傳統的影響,中國傳統詩文反過來影響郁達夫,郁飛說“急就之章能寫得這樣雋永而有情致,就不能不靠平日的功夫”,郁達夫根據古詩的有關內容,以詩為文,快速構思出本文是極有可能的。
至于“以悲為美”,郁達夫的美學見解為“悲哀之詞易工”,“悲哀之感染,比快樂當然來得速而且切”(《爐邊獨語》)。在文學創作上,郁達夫強調“文學的感傷源于作家主體心靈的感傷”。所以,他的作品體現著極強的“主觀色彩”。對于小品文,郁達夫說:“原來小品文字的所以可愛的地方,就在它的細、清、真的三點。細密的描寫,若不慎加選擇,巨細兼收,則清就談不上了。”
“悲者,秋之為氣也,蕭瑟兮草木搖落而變衰”,從宋玉開始,中國文人就傳承悲秋調子。歷代詠秋主題,從杜甫的《秋興》“聽猿實下三聲淚”到馬致遠的《天凈沙》“斷腸人在天涯”,乃至到林黛玉的“已覺秋窗秋不盡,那堪秋雨助凄涼”,都是把秋愁當作一種人生的悲苦來抒寫的。但在《故都的秋》中,傳統的悲秋主題有了一點小小的變化,那就是秋天的悲涼、秋天帶來的死亡本身就是美好的,詩人沉浸在其中,卻并不是什么悲苦,而是一種人生的享受,感受秋的衰敗和死亡是人生的一種高雅的境界。
郁達夫性情沉靜,有些憂郁感傷的氣質。在《故都的秋》這篇散文里,秋中有情的眷戀,秋中有情的落寞,憂郁感傷的氣質是很明顯的。憂郁美是郁達夫一貫的藝術追求。一般人表達對秋的喜愛之情,大多喜歡秋的絢麗色彩、收獲成熟,很少喜愛秋的悲涼意味。郁達夫的獨特之處就在于他提出:“把古今的藝術總體積加起來,從中間刪去了感傷主義,那么所余的還有一點什么?”正因如此,頹敗、感傷在郁達夫的內心世界并無貶義,相反,倒成了審美選擇、藝術情感的創作底色。所以,他才把對秋的喜愛之情落在“一椽破屋”“牽牛花的藍朵”“疏疏落落的尖細且長的秋草”“槐樹的落蕊”“秋蟬的殘聲”等衰敗、凋零的景物上。
當下分析文本提倡深度分析,所謂深度分析就是在文本分析中,把潛在的、隱秘的、個人化的寫作風格分析出來。了解郁達夫的文化背景及獨特的審美特征,或許有助于探尋作家的心靈密碼和急就章寫作之謎。
[作者通聯:貴州六盤水市第三中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