蔣永軼
每當時入11月,心境就像昔日的頭屯河面,總會泛起陣陣波瀾。不少習慣被譽為“喇叭口”的朋友,特別是那波充滿生機與活力的小年輕們,此刻早已是激情滿滿,創意泉涌,躍躍欲試,暗涌如何展示才藝獨領風騷,期盼“記者節”而忘記業余休息時間,積極準備的時刻,更能彰顯和散發出“青春萬歲”的永恒魅力。我羨慕組織策劃者的縝密,更點贊參與者的激情——但我獨少了點標志“生機”的特別興奮,莫不是這個“老”字在作祟?我喜歡,更尊重這個職業。就在20世紀70年代中葉,有幸在一個縣的宣傳部工作過,也有一段從事新聞報道工作的經歷。90年代初,曾幸運地被評為出版編輯(屬二次歸隊)。接觸這一行當,前后相加也有十余年的時光吧。
在歷史長河中,為了新聞事業,舍生忘死以身許國的記者們,如銀河閃爍繁星,層出不窮。就在我小學時讀過的美國記者埃德加·斯諾的《紅星照耀中國》,將紅軍二萬五千里長征這一壯舉公布于世,使毛澤東“長征是宣言書,長征是宣傳隊,長征是播種機,長征以我們的勝利和敵人的失敗而告終”的壯舉與驚世名言流芳千古。
對生在新中國、長在紅旗下這代人,革命史詩、英雄故事,是我們孩提時知道最多的故事。在我們腦海中留下了深深的印記,令我崇敬與崇拜的,首推那批戰地記者,如范長江、穆青、魏巍等。我無緣目睹他們當年烽火中的風采,而是他們帶有戰地硝煙的作品將我們帶入了那個特殊的年代。較熟悉的《誰是最可愛的人》,在我幼小的心靈種下了“我們的戰士就是這個世界上最可愛的人”的認識。志愿軍戰士們偉大,戰地記者也同樣偉大。這不僅因為他們的才華,更是因為他們為了事業不怕犧牲、勇于奉獻的那種執著與敬業精神,給我們打上了深深烙印,不管未來做什么,都是我們的動力與人生坐標。他們的作品,任何時候捧在手中,都足以使人熱血沸騰一陣子。或許因為自己成長的過程中有過在部隊從事新聞工作的經歷吧,雖然沒有目睹戰地記者的風采是件憾事,但對我的報道組長至今記憶猶新。雖然離開部隊幾十年了,每每想起,就像濃縮了時空,從他身上感覺到了戰地記者的某種品格和風范。我有時想,戰地記者可能與我們的報道組長差不多吧,只是現在沒有開戰而已,當時的戰爭的確離我們很近。
對他的認識,自然離不開當年戰備最緊張時那一期期由新疆軍區政治部、《戰勝報》聯辦的新聞報道強化培訓班。具體點講,就是適應戰時節奏的戰地宣傳需要,寫稿,改稿,發稿,圍繞新聞稿跑接力。就是因為參加這種技能的學習培訓,影響了我的未來與人生。
1968年,中央軍委組建陸軍五師,并在當年開進新疆。這是一支英雄的部隊,在軍事史上曾有著光輝的詩篇。1970年初,我和一批熱血青年報名參軍來到陸軍五師。經過新兵連的一段強化訓練基本達標后,就算正式步入了解放軍這所“革命大學”。我被分到通信連,從事無線通訊工作,后來就進入了由新疆軍區和我們部隊共同組織的報務培訓學習班。當時的備戰氣氛非常濃。近半年的報務培訓結束后,我在老兵傳幫帶下立即上崗,進入戰備值班。通信是黨的耳目、部隊的神經,通信暢通是指揮樞紐的生命線,必須全天候保障。剛開始,值了夜班白天睡不著,為了不影響他人,我就趴在鋪上寫點東西,小到連隊好人好事,大到通訊報道,偶爾也投下稿。那時都是郵件發稿,由于部隊駐山溝,看到的報刊隔周跨月并不稀罕。也沒想要發表什么,自知沒那水平。當時部隊鼓勵大家寫稿,這是激勵士氣所需要的,也是我軍開展思想政治工作有效方法之一。記得最緊張時,車輛是半個小時發動一次,我們的個人物品分為“前運”“后運”,也就是萬一“光榮”了部隊負責寄回原籍的。當時的臨戰氣氛就可想而知了。
為了全面落實毛主席“加強戰備,防止突襲”的指示,自1970年以來戰前新聞培訓班也在見縫插針,基本是圍繞敢打必勝的指導思想在“聯動”的。司令部備戰、拉練,提高抗嚴寒強化實戰能力。政治部全方位開展我軍政治工作,做好戰時宣傳報道工作是重中之重,強化新聞報道的培訓自然是責無旁貸的事。
大約是1971年的歲末年初,營地冰封雪蓋,但備戰氣氛濃烈,我們基本上是值班、訓練。一天正補覺,剛睡不多時,連隊通訊員到床前通知我,下午到團政治處宣傳股報到,時間不定,作好工作交接。
因為晚上還要值班,起床后到部隊機關大樓晃悠了一圈,因沒找到宣傳股就回來了。時至年底,無線這個行業,時間長點不接觸業務和訓練,技能會明顯下降,一年半載不接觸,基本也就廢了。凡至年底,常規是新老更替時季,值班人手本來就緊張,我沒說明緣由,自然也就不了了之了。
兩天后的一個下午,我剛補休睡下沒多久,孫以萍指導員就將我叫醒,讓我迅速打好背包跟魏干事去參加新聞培訓班,并囑咐一定要認真學習。“這不只事關自己,也事關連隊的聲譽,一定要認真對待!”此刻我才意識到,這并非想象得那樣簡單,一時的確回不過味來。打好了背包,我朝著有點像部隊宣傳隊員的“四個兜”的年輕干部點下頭,心想這就是魏干事,同時也示意:一切行動聽指揮。由于這幾天沒有休息好,所以話很少,基本是一問一答。除了基本簡況外,他還告訴我,我寫的反映訓練題材的散文《電鍵聲聲》在地方報紙發表了。“昨天開班沒有見你報到,怕連隊沒有通知到人,還是我來一趟吧,看看是什么原因,就算專程接你吧。”
聽了他的一番話,不但知道了所寫的“豆腐塊”發表了,也為他的真誠和平易近人所折服,時值嚴冬,卻使人心里暖烘烘的。就這樣,我們邊走邊聊,不覺就來到了新聞培訓班,他介紹了資深優秀報道員李來山等。我也作了自我介紹,當說到文化程度初中時補充了一句:“實際上初中還沒有畢業。”我是認真地在介紹自己,不知怎的就給其他學員造成了客套和所謂的“謙虛”的感覺,后面幾位都說是初中了。我們部隊是由山東、江蘇、上海、山西、河南等省市來的人構成,文化素養普遍較高,老高中生較為普遍。來參加學習培訓班的,多是連隊文書基礎較好,有專長的學員,初中生真還不多。我有點不知所措,臉憋得通紅,像做錯了什么事似的。魏干事為我解圍:“我們培訓班主要是來學習新聞寫作的,學歷是基礎,熱愛是動力,努力是希望,相互學習是提升。相信全體學員只要以臨戰的姿態和‘兩不怕的革命精神,持之以恒,排險克難,就一定可以寫出好的新聞報道來……”
一番話使我一下輕松了許多,大家也都開心地聊了起來,氣氛一下活躍了許多。我看了下魏干事,他仍然微笑著說:“大家說說看是不是?”我從心里感嘆:有兩把刷子,真的不簡單!
說起報道組長魏永璧(也就是魏干事),如果用白描的手法,我比較贊同當年新聞培訓班的戰友,現河南省洛陽市文聯副主席、作家田戰通《我的老師永璧》一文中的描述:“高高的個子,瘦瘦的,按照現在的衡量標準,是個標準的文化高、有知識、帥氣精干的小伙子。”
更重要的是,他人很隨和,沒有一點架子,對待我們這些新兵和基層來的普通戰士親切、和藹,就像隔壁鄰居家的大哥哥。我們新聞學習班的學員都很尊重他,喜歡和他在一起。
在部隊新聞報道培訓學習班上,他講課是非常受學員們歡迎的。我認真聽了他的全部授課,感到受益匪淺。他深入淺出,緊密聯系部隊實際,將新聞的四大屬性——新聞性、真實性、時效性、準確性(當時就如此稱),講“活”了:
“我們不能被西方所謂的新聞理念搞昏了頭,什么狗咬人不是新聞,只有人咬狗才是新聞的狹隘說法。寫什么,怎么寫,這就有一個我們應站在什么角度,帶著什么感情寫的問題。前幾天有的學員提到,拉練中,沒有經歷過這種生活環境的某大城市兵,腳上打滿了血泡,行軍步履維艱,班長要幫他挑破,他拒絕了,為了減負,最后連手電筒、電池、英雄筆都扔了,但還是走下來了,堅持沒有掉隊,沒有成為戰斗減員,就是好樣的!這樣的題材怎么寫?我們的報道是為了鼓勵士氣,激發斗志,提高敢戰必勝的信心。一句話,就是要鼓勁,不能泄氣,要有大局意識……
“同樣寫拉練,雪中宿營,戰友們為了不使大頭鞋被凍住,抱在懷里,手不小心粘在了槍上,有扯掉了皮的,這都有過,是事實。但不同的人感受自然也不同,現在我們看看兄弟部隊是如何寫拉練的:
雪中宿營
鋪三尺雪
蓋三里風
祖國抱我睡一覺
一覺睡到大天明
起床后
雪域留下道道坑
我贈昆侖一支歌
我是一個兵
“任何好的東西我們都要認真學習。我們的戰地新聞必須是負責任的,必須堅持正確的導向,絕不容許拿國家的尊嚴和戰士們的生命開玩笑……”
討論時,大家一致認為他的課易懂、易鑒、易操作,旗幟鮮明,感覺寫新聞報道并沒有想象得那么難,這極大地激發了學員們的積極性。
后來學員們偶爾見面“憶當年”時,都非常感謝那個培訓班。魏干事教會了我們如何采訪、如何提煉主題、如何發稿等最基礎的東西,還教會了我們必須遵守的新聞報道的準則與底線,以及新聞工作者應具備的基本素質:必須要有清醒的政治頭腦,敏銳地辨別是非的眼光與能力,實事求是精神,敢與時間賽跑且一定跑贏的能力。
在講攝影課時,除一些基礎知識與技巧外,魏干事還特別強調:好的作品立意要高遠,堅持真實,不容許擺拍,特別是強調了美的作品與美的心靈的關系,要拍出美的作品,作者的心靈審美觀首先要美,這樣方可經得起歷史的考驗。這些切身的體會,深入淺出的講述,貼近軍營生活,容易理解,可操作性強。他的攝影作品曾經在《解放軍畫報》刊載,也多次在軍區評比中獲獎,不少作品曾經在全國其他報刊刊登。培訓班時間雖短,卻效果顯著,真正達到了戰地培訓的目的。
新聞理論的培訓部分完成后,將所有學員分為四個組,根據已掌握的新聞線索,采取老帶新的辦法立即深入基層進行采訪,準備之充分、行動之迅速是空前的。當時我和田戰通一組。那時硫磺溝郵政所比較偏僻,承擔的工作量較大,郵政、報刊、電話、電報、線路維修,平時只有三位職工,覆蓋兵團礦廠、小鎮學校,部隊入駐后,工作量突然增加。為了保障通信暢通,郵政所總是連軸轉,甚至沒有了節假日與作息時間概念。特別是所長王世芳,部隊的信件報刊總是盡可能第一時間送到,不分寒暑,夜以繼日,他那輛“幸福”牌摩托車沒有人不熟悉。如果硫磺溝的風每天都在訴說著故事,那么五分之二一定是與郵政所以及王世芳以實際行動擁軍有關的。魏干事帶我們來到了郵政所,說明了來意,完成了軍地的采訪對接就去其他組了。
根據發現的新線索,我和田戰通沒有想當然。先走了十多公里的山路,實地體驗了王世芳所長多次頂著寒風在冰雪路上推車送郵件的艱辛;采訪了當事人,認真了解了他人車摔倒,起來還是將郵件逐一送達的故事。一天半的時間,我們按魏干事要求的那樣,心中有數,細節真實,捍衛了新聞的真實性、準確性,沒有信口開河,沒有想當然。完稿后,魏干事又進行了反復“推敲”,不斷提問題,反復修改。發稿后,我們組的兩篇《記硫磺溝郵政所二三事》《各族戰士親又親》先后在新疆廣播電臺和相關報刊發表、播出,這是當時上省級媒體較有影響的兩篇文章。
四個組的所有稿件,幾乎都要經過魏干事精雕細琢,反復修改,反復講解,最后共同定稿發稿。這樣對剛剛接觸新聞報道的“新手”的提升有火箭效應,但對他而言,是多大的工作量啊!當時處理不完的稿件,就帶回連夜加班,直至滿意為止。長年累月,其工作量是可想而知的。每年一兩期的新聞報道培訓班,幾乎都是這樣,還包括不少攝影作品的沖洗加印等。這就是部隊的報道組長。經過新聞報道培訓班的基層報道員至少也有近百名,他們為部隊的政治思想建設和綜合素質的提升,發揮了不可估量的作用,理應書上濃墨重彩的一筆。后來由于百萬大裁軍,這支部隊縮編了。當年報道組的烽火歲月與報道組長的風采,只有永遠定格在我們這些曾經的報道員心中了。
為了適應實戰需要,1970年底以來,每年最冷的季節,部隊都要拉出去進行實戰演練,俗稱拉練,千里奔襲,金戈鐵馬。在冷兵器時代,這樣的訓練也許是打贏戰爭的保障或部隊必備的素養。為了配合拉練,宣傳部門辦起了《拉練簡訊》,由魏干事負責。我就是在進行拉練的前一周來報道組的。那時候簡報都是油印刻版,隨身帶著的有紅藍油墨、油印機、鋼板等,還有相機、半導體喇叭。我當時的任務主要是簡報的寫稿、編輯,刻鋼板由字寫得比較好的戰友段吉昌承擔。基本上保障隔天一期,有部隊的活動就有簡訊反映。我們白天拉練采訪,晚上編排,連夜刻印,第二天送機關發基層連隊。稿件主要由新聞培訓班學員網絡覆蓋,魏干事負責全部的審核把關。
有一次,部隊訓練有急行軍奔襲強攻山頭任務,魏干事審完稿已經很晚了,開印前將130相機給我,第二天由我跟進拍照。“不是有專人負責攝影嗎?”我當時除了正常行裝還背有半導體喇叭,負載已經不輕,更多原因則是的確沒有一次性拍成功的絕對把握。“大部隊所進行的這一切,不都是模擬實戰嗎?假如其他戰友倒下了,你能不上?部隊的新聞工作者,不就是昔日的‘戰地記者嗎?戰斗一旦打響,是絕不容許單打一的!為了適應實戰需要,一定要一專多能,這樣才能保證哪里需要都能拉得出打得響。對軍人,需要就是使命!”這些話雖然當時我不能完全理解,但在我后來的成長中起到了助推器的作用。
晚上我們簡報組住王家溝學校一間教室,天特別冷,在教室還凍手腳,只好披著被子刻蠟版。在套印時,紅報頭漏了點油墨,有輕有重,光線不好,印好了才發現。這在當時不管是否犯忌,的確是不好看,我們準備返工。誰知魏干事看過說:“就這樣吧!不就是報頭漏了點油墨嘛!況且是藍的,算不上《紅與黑》吧!況且我們中也沒有姓于的啊!”見大家笑了,他又說:“由我負責解釋。大家早點休息吧。”
對有些事他又是特別認真的。新兵分到連隊后,對部隊而言,完成新老交替,又是個緊張的訓練時季。我們繼續辦《冬訓快訊》時有一條:九連經過兩周刻苦訓練,在原有達標的基礎上,全連綜合射擊成績提高了38%。他審稿時說:“原先是優良、優秀還是達標,你們仔細琢磨琢磨吧。據我所知這個連在全團軍事素質一直是較強的,現在雖是新老交替特殊時期,半個月就在原有基礎上提高了38%。這可能嗎?這期簡訊不能發,個別發了的要立即收回!對于新聞我們必須堅持準確無誤,1就是1,1.5就是1.5,絕不可含糊其詞,眉毛胡子一把抓,更不能看‘臉色行事!況且我們是部隊最基層的新聞工作者,失之毫厘,謬以千里的道理,我不說你們也該知道吧!”說完他就走了。
后來經過我們反復核實,查出是我的疏忽所致,采訪時將3.8%寫成了38%。雖然快訊晚發了半天,但對如何捍衛新聞的真實性和準確性有了更深的體驗,對我后來的做人做事也起到了警示作用。
對我影響至深的,莫過于他對我們的關愛與包容。我在報道組待的幾年,也是我人生打基礎最為關鍵的幾年,那時我就住在他的宿舍里,可以說他是手把手地教我,認真地進行傳幫帶。回想起來,我那時容易意氣用事,他總是給我包容疏導。由于我理論基礎比較差,對許多新聞報道撰寫上缺乏應有的理論高度,影響上稿率,他多次當面點評,不厭其煩,最后挖掘出“閃光點”,使我茅塞頓開。我的字寫得較差,也就是屬于筆下欠功類吧。那時發稿是手抄寫的,放復印紙謄寫,筆下把握不好,不是紙破了就是沒有印透,下面的看不清。他有時改完稿以后就替我抄好了。有時我通宵趕稿了,他就為我打好了早飯。正是這種細微的關心關愛,才使我在部隊的幾年里能夠比在其他環境里更快地成長。
不妨將時空的聚焦拉回到1973年的秋天,在烏魯木齊市的西郊農場墾區,我們部隊的炮連兼顧著生產與訓練任務。我們與接受再教育的知青點相距不太遠,經農場黨組織與部隊溝通,共同承擔對知識青年的教育幫助,使其茁壯成長。
特寫一:生產高峰期,農場用電較緊張,停電現象時有發生,不同程度地影響了知青的生活和學習,針對出現的問題,部隊及時給知青點送去了馬燈。
特寫二:農場搞大干和突擊,收工會打破常規時間,知青回來晚了喝不到開水,就喝涼水,影響健康;了解到這種情況后,部隊就每天給他們燒好一壺水放在門口,保障了知青喝水的問題。
特寫三:社會中出現的一些消極情緒,不同程度也會影響到知青,部隊及時同他們交流思想,鼓勵他們學習更多科學知識,進行正面教育,成為未來社會所需的棟梁之材。
幫有需求的知青補幾何課,這事在農場和部隊反響比較好。但是采訪回來我不知道從何下筆,特別是給個別知青補文化課該如何表述,寫了好幾遍,總是不滿意,真是一頭霧水。無奈之下,我把包袱甩給了魏干事。他與我交流說:“沒有文化還稱得上知青嗎?參加體力勞動也是學習啊,未來還是要派上大用場的。鍛煉的最終目的,應該不是為了培養壯勞力吧。”我的思路一下理清了,很快就寫好了原稿,但仍有諸多不盡如人意之處。后來經他重新調整結構,亮點突出,特別是標題更是畫龍點睛。不久,《新疆日報》在顯赫位置刊出《一片熱心育新苗》,小標題以《一盞燈》《一壺水》《一堂課》巧妙地涵蓋了軍地共同關心知識青年成長事跡的全部過程,一時產生了某種轟動效應,關心知青成長的話題進一步引起了社會重視。
次年底,我已經是老兵了,去留自然也就是個非常現實的問題,魏干事還多次建議我爭取能留在部隊。根據當時的需求條件權衡,我準備復員。經過了很長一段時間,他告訴我:“要走就明年吧,鐵打的營盤啊!”后來他婉轉告訴我:“為了現代化部隊建設需要,百萬大裁軍已是勢在必行,走就走吧。到地方只要保持這種精神,同樣可以走出屬于自己的路來。但任何時候都不要忘記,我們曾從軍營走出。”這是何等的情感啊!
1976年,我到奇臺縣宣傳部上班時間不長,魏干事還專程來看我,說他親眼見一下我就放心了。想起在報道組時,有一次父親病危,當時戰備也較緊張,但他還是給我準假探親,并設法為我買了當時較緊俏的青霉素。后來他出差時,又特意騎自行車,往返四十公里的鄉間公路,去我家探望,當時竟連一頓飯都沒吃。
那次他給我拍了一張照片,我還保留至今,那是脫了軍裝后他為我拍的唯一一張照片吧。后來他轉業回原籍,在地區政府鄉企局就職。為了尋找商機,他再次來到了曾經熟悉的烏魯木齊和昌吉,與相關部門對接,力求攜手共贏。我見到他時,他還是精干儒雅、真誠熱情,不同的只是沒有了軍裝。見面后還是一如既往,問這問那,關心備至。
1996年秋,他委托在新疆開運輸車輛的弟弟,不遠萬里帶給我一大箱珍貴海產品,這就是戰友情誼。我認為,它更多的是一種責任,是不圖任何回報的。與其說他是我們的報道組長,不如說他是我們的兄長。我們走出部隊多年了,都成家立業了,他仍然牽掛著我們。
2018年,是我們部隊進疆50周年,戰友們以多種形式舉辦紀念活動,我也寫了首七律直抒胸臆。我還是習慣性地先發給他請他修改。時隔不長,他自網上發給我《古體詩韻律大全》。他雖然沒有一字修改,卻使我學到了不少東西,知道自己差距在哪里,令我非常感動。他還像當年一樣,雖然沒有改一個字,但是卻從另一方面提出了參照的坐標。這么多年過去了,感覺他還是當年的報道組長,不但沒有被歲月淡化,而且越來越立體清晰——至少在我們這批當年他傳幫帶過的報道員心目中,永遠是這樣!
他對我們的關懷是入微的,不圖任何回報的。可我當時怎么就想不到關心一下他呢?用單純、不太懂事恐怕連自己都無法說服吧!許多往事,如今回想起,都會深感愧疚。還是從那條魚的故事說起吧。
1974年秋夏之交的一個中午,我自對面的三炮連返回。那幾天特別熱,為了省事,我就下了硫磺溝大橋沿河邊走。這樣走一段路,爬上坡就到機關了,總共不到三公里。我不經意地走著,突然發現河邊多了若干個小水坑,夸張點說,有點像退潮后的海灘。我覺得有點奇怪,在河灘水坑里,竟然有條好大的魚,懶洋洋地享受著陽光浴。我感到有點驚訝,忙跑過去。它好像也發現了我,可是為時晚矣,此刻想跑已經無能為力了。或許是只母魚正在產卵吧。如果在今天,我也許就放了它。看來歲月是本最好的教科書,一點都不假。當時除了好奇與興奮外,幾乎什么都沒有想,更不要說人與自然的和諧相處,要珍視自然界所有的生命。當我的手伸進水坑,準備捕捉它的時候,它擺動著尾巴在水坑里轉著圈,像是感到即將束手就擒了吧。但令我絕對沒想到的是,它竟然猛地向沒水的河灘沖了過去,顯示出巨鯨般的悲壯。它是在抗議還是對母親河的向往,不得而知。
此舉還真把我這個生長在北方的“旱鴨子”震住了。我的家鄉奇臺縣西地公社(鎮)橋子村是個依北沙窩延伸的綠洲,也是新疆的重點產糧區之一,自幼見過的活魚莫過于兒時用筐在門前水渠里撈起的小泥鰍,回來裝在瓶子里,第二天就死了,還是兩條都沖到瓶口,張著嘴的慘狀。
當時那家伙,全身滑溜溜的,我不知該從何下手,的確有幾分恐懼。我那時從未見過這么大的活魚,又是在河灘上,總感覺好像是捧著條水蛇似的。除了上坡外不到六百米的路,魚竟然從我手中滑落兩三次。好在當時天比較熱,是緊張出汗還是別的,很難分得清楚,免得落下笑柄。“喇叭口”的那張嘴,損人應該從未得過亞軍。上了坡第三棟,臨河的第三間就是宣傳股長張玉珍家,門敞著,電影組的一位同事正好出來,“哇!哪弄到的?哈!今天可有新鮮魚吃了!”他拎來水桶,放進魚,打開水龍頭,魚好像還在動。很快它就仰面朝天了,嘴仍然一張一張的,好像只有進的氣沒有出的氣了,確有幾分慘狀。晚上宣傳部門“單身漢”到股長家吃魚,并翻出了他的珍藏——探親帶來的家鄉曲阜酒,大家開懷暢飲,無拘無束,就是那個年代真實的軍旅生涯。當時的部隊,我們的生活水平每天0.56元,25%的主糧支援地方(換雜糧),干的帶魚一般是過節才能見到的,新鮮魚是不敢想的事。那天,宣傳部門的單身漢幾乎全都去了。股長夫人可能是海邊長大的,廚藝不錯,大家大吃二喝,非常開心。唯獨魏干事沒到,使人感到若有所失。
第二天見到魏干事。“這河里有魚?你是在哪逮到的?”經他這一問,我突然想起,上周他夫人杜大嫂帶著一歲多點的兒子來部隊探親,他搬到臨時的“家”,我就住在他的宿舍,相隔三五米吧,常聽到孩子哭,不知什么原因。只知道當時的部隊,生活非常一般,家屬來隊可以提供細糧、油外,其他和連隊食堂差異并不大。現在想來,可能是孩子當時營養嚴重不足,再加水土不服等因素,經常拉肚子。母親奶水不足,孩子顯得非常瘦。當時部隊營地沒有牛奶、奶粉供給,只是偶爾可以購買一些煉乳什么的。那時只知道到他那里蹭飯,殊不知他們是多么需要一條新鮮魚來補充營養啊!孩子正在哺乳期。等到我為人之父,才明白了這個道理。可時間是無法返回的,有的只是深深的內疚和遺憾。大人也就罷了,要孩子適應該是多么不易啊!還是魏干事逗孩子那句話:“來軍營的孩子一定要學會適應喲!有意見可以提,不能哭的!”
這就是陸軍五師十四團宣傳股新聞干事魏永璧,大家統稱魏干事,1964年12月入伍,來自沂蒙老區,任我們的報道組長。在他任報道組長的那些年里,自報道組走出的,據我所知,在省級媒體任副總編的一名,供職地級媒體的也不下五六人,在地級文聯任副主席的兩名。
我雖沒能夠一直從事新聞行業,與其他戰友相比倍感汗顏。由于當初在報道組奠定的基礎,在工作之余也零零星星寫了點東西,就算沒有完全“忘本”吧。1990年,我由組織科調整組建昌吉州黨員電化教育工作站,僅三個月就拍出了黨員電化教育片《新的嘗試》,當時屬全疆地州系統之首,編導基本由我完成。后來的抒情散文詩藝術專題片《塞外紅柳》,在行業參賽中獲新疆一等獎;陸續還在《西北軍事文學》發表過文學作品。如果沒有部隊的栽培,的確很難想象在幾十年的工作變換中能夠“基本適應”。
都說軍隊是“大學校”,那么新聞培訓班就該是新聞系了,魏干事就是天然的導師加系主任了。許多戰友都寫過他,共同認為他身上有種至今還令我們懷念的東西,是什么呢?不妨就稱作“老區韻”吧!我們是那個時代的過來人,深知這才是當下人們心靈深處所呼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