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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年夏天,一個原創音樂綜藝節目《樂隊的夏天》讓很多喜歡音樂的朋友都沸騰起來,這個節目集結了31支中國最具代表性、最具影響力的中國青年樂隊,有反光鏡、痛仰、新褲子、旅行團、鹿先森等樂隊,他們通過不同主題單元的內容設計及音樂表演,展現原創音樂的魅力與創造力。
在這31支樂隊中,有一支來自廣東省河源市連平縣的客家話樂隊走入了觀眾的視野,這支樂隊的名字叫做九連真人。在此之前,無論是觀眾、樂迷,還是其他樂隊的樂手,幾乎都對這支樂隊一無所知。

在2019年6月1日《樂隊的夏天》第二期播出的節目中,九連真人以一首《莫欺少年窮》強勢出場,這首歌有著石破天驚、振聾發聵的能量,震撼著所有在場的人。
“眼睛里噴著火。”反光鏡樂隊貝斯手田建華在《樂隊的夏天》第一期節目錄制中聽完九連真人的第一曲《莫欺少年窮》這樣說到,他的隊友即反光鏡樂隊鼓手則在備采時這樣感嘆:“超乎想象……就好像突然從海底冒出一個水怪。九連真人這樣一個樂隊我們從來都沒想到,突然殺出來的一匹黑馬。”
“他一開口的第一個瞬間,我們就全部都嚇到了。”來自中國臺灣的老牌樂隊旺福的主唱兼吉他手小民這樣說。
一向特別驕傲的盤尼西林主唱小樂這樣評價道:“到現在為止,就所有樂隊里,我覺得最鋒利的樂隊。”
參與節目的大部分人都不知道這是什么樂隊,只有痛仰樂隊的主唱高虎,雙手插抱在胸口,當旁人問起這是什么方言時,淡然地回答到:“客家話。”
《莫欺少年窮》講得是父與子的一個爭論,客家青年阿民想出去打拼,但是他的家長并不看好他,想讓他待在家里,年輕氣盛的阿民不服氣跟家人賭氣吶喊著:“涯阿民,定會出人頭地!日進斗金!”
歌曲雖然以客家方言演唱,但是整首歌編曲與唱法、樂器與唱腔的配合恰到好處,普通人即使聽不懂歌詞也能感受到歌曲傳遞出來的熱血,尤其是主唱阿麥的小號出來的時候,莊嚴且悲壯,有一股原生、野蠻又毛糙噴發的少年血氣。
2019年6月15日,在《樂隊的夏天》第四期的節目中,九連真人將李宗盛的《凡人歌》改編成小號與嗩吶齊鳴的客家話搖滾,這像是《莫欺少年窮》的續集。在《莫欺少年窮》中,阿民的父親是不看好阿民出外工作的。在改編的《凡人歌》里,歌曲開頭編入客家傳統山歌《三斤狗變三伯公》,“古時有個呀李三雄,上夜下夜就唔相同,上夜人喊其三斤狗,下夜人喊起三伯公,名聲一下上廣東”。這首山歌說的是以前有個人叫李三雄,親戚們看不起他就叫他三斤狗,后來李三雄的兒子打拼回來的時候拖了好幾船黃金,別人就叫李三雄是三伯公。這首歌表達的意思跟《凡人歌》有異曲同工之妙,“你我皆凡人,生在人世間”,然后偶有著不甘平凡的想法,而阿民的父親聽了李三雄的故事態度開始有所轉變。
乘著2019年《樂隊的夏天》的東風,九連真人將原汁原味的客家方言與搖滾完美結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沖出”客家山區,成了中國搖滾圈獨特的存在。
“九連真人”在2018年5月才正式成立,隊員只有三個人,分別是:身兼數職的兩位主唱阿龍、阿麥,和一心一意只彈貝斯的萬里。沒有鼓手的原因,我想是因為像廣東河源連平縣這樣的客家城鎮,找個像樣的鼓手不容易。順便提一下,連平是客家人的聚居地,四面環山,沒有工業經濟,是廣東省最貧窮的地區之一——2014年連平才摘掉省級貧困縣的帽子,現在全縣還有六千多戶貧苦戶。
為什么叫“九連真人”?
阿龍說,就是單純地覺得好玩,河源市連平縣旁邊有個九連鎮,這個地方交通非常不方便,他們都沒有去過,所以就給自己起了這樣一個名字。
在參加《樂隊的夏天》之前,九連真人一直生活在連平,主唱兼吉他手阿龍是當地的美術老師,副主唱兼小號手阿麥教音樂,貝斯手萬里做器材和舞臺設備租賃,他們大多數的演出都是下鄉演出。
《樂隊的夏天》比賽的曝光也給這支年輕的樂隊帶來了其他機會,2020年12月,九連真人的首張專輯《阿民》正式發布。
《阿民》是一張概念專輯,阿民不是某一個人,阿民是每一個人,是城市化進程中的集體縮影。這張專輯按照歌曲的順序,用12首作品了完整講述了“阿民”的故事。這個“阿民”是他們為這張專輯設置的主人公,父母外出打工,把自己留在家鄉,變成了今天所謂的“留守兒童”。
《夜游神》刻畫了一群叛逆躁動的連平縣城少年,歌詞描述的畫面有點像楊德昌執導的電影《牯嶺街少年殺人事件》。
《北風》刻畫了連平市場賣早點、為了生活奔波勞苦的小攤販。阿民一家三代人都在做著傳統的手工小吃油果和葉板,每天起早摸黑,篤定著只要肯腳踏實地干活,總有一天會出人頭地。
《落水天》是獻給留守兒童的民謠,“落水天,落水天,落水落到我身邊;落水天,落水天,沒人在身邊……”這首歌的立意是“關愛留守兒童”,講述的是小女孩與長輩的對話和呼喚,是留守兒童思念在外打工的爸爸媽媽的故事。九連真人用近乎樸素真誠的音樂,把留守兒童的心酸和用歌聲表達出來,讓人們更加關注留守兒童這一群體。
《六百萬精英》是樂隊主唱對他們畢業時候報紙上所說的“六百萬精英步入社會”的反諷,這些被定義為“精英”的人,并沒有過上“精英式”的優越生活。
《招娣》講述了客家人重男輕女的思想,“招娣”是取給女孩子的名字,“娣”同“弟”,很多客家人如果先生了女孩,但是又想要男孩,就會給女孩取這個名字。九連真人創作這首歌是想表達生男生女都一樣。
……
搖滾樂、90后,加上客家方言獨特又原始的古早味,讓這支樂隊充滿著野生搖滾范,力量感十足。正如白巖松所說:“有的樂隊像言情片,有的樂隊像故事片,而九連真人就像是紀錄片。他們的音樂刀刀在肉,這是他們骨子里的東西。”
細細聆聽九連真人的音樂,我們能聽到客家地區淳樸民風,也能從中聽到他們對一些社會現象的思考。張亞東在《樂隊的夏天》節目中評論九連真人的歌曲總能用樸實的方式呈現簡單的真理。
詩人、樂評人黃燎原也非常欣賞九連真人,他這樣評價道:“九連真人的音樂富于文學性也富于情感,富于地域性又很遼闊,更富于故事性和音樂性。其作風激越,樂風明亮,大開大闔,光明疏朗,居山中而瞰天下,歌曲以不正之風撫觸靈魂。”
2019年夏天后,九連真人的商演邀約不斷。2020年7月,九連真人參加了中央電視臺詩詞文化音樂節目《經典詠流傳》,演唱歌曲《望月懷遠》。張九齡是從嶺南走出的第一位宰相,他出身粵北山區的仕宦之家,也算九連真人的老鄉。“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時”更是大眾熟知的名句。
在《經典詠流傳》的舞臺上,九連真人版的《望月懷遠》,除了張九齡的詩句,還加入了新的故事,講述了一位出門在外的年輕人的對家鄉的牽絆和對情人的思念,“情人怨遙夜,竟夕起相思”。在歌曲中,九連真人將客家方言與搖滾元素相結合,唱出對家鄉的情懷。在生活中他們也深深地扎根家鄉,或教書育人,或傳遞夢想。
其實,在參加《樂隊的夏天》節目之后,很多人建議他們去做職業音樂人,阿龍和阿麥想了想,卻還是決定回連平繼續教書。
白天他們照常上班,傍晚照常陪家人吃飯,晚上再去萬里的倉庫排練。到了晚上九點半之后,倉庫外的廣場舞大媽散去,他們便也停止排練。他們周六周日有時候會外出演出,但周一一定會回去上課。
“我們土生土長在連平這個地方,孩子們很期待,都很喜歡上你的課,每次想到這個畫面就很不忍心。所以,我們想著還是不能輕易放棄這份工作。”阿麥在2020年央視《新聞周刊》采訪他們時這樣說道。
作為老師,阿龍和阿麥努力想辦法陪伴和教育孩子們的成長,他們和孩子們打籃球、做游戲、朗誦和組織文藝晚會。在城市化的進程中,留守仍是無法回避的痛點,他們希望這些身居九連山脈的孩子們,能夠在藝術中萌發人生的另一種可能。
講臺和舞臺,教師與樂隊,九連真人一直在努力地平衡著。他們希望自己在音樂中的積累,通過教學傳遞給學生們,讓孩子們有一些眼界上的突破。
阿龍說:“光學好文化課,對一個人的塑造來說我覺得是遠遠不夠的。他還得有一些美的感知。什么是美?有人覺得穿得好看就是美,有人覺得某件事情打動了他,這是美。我經常說,文盲沒有了,但現在‘美盲’還有,就是感受美,發現美的能力。我希望孩子們保持探索的心,能夠更加敏銳一些。”
對于阿龍的看法,中央電視臺的主持人白巖松也在《新聞周刊》中表示認同。“提到現在中小學教育的缺陷,好多人都會提到體育課。其實和音樂課、美術課的現狀比起來,體育課已經算相當不錯的,而且越來越受重視。在這樣的情況下,我很認同九連真人成員所擔心的‘美盲’問題。所以,一方面希望他們樂隊火,但更希望他們教的音樂課和美術課也能火起來。”
民國的蔡元培先生也曾大聲疾呼:“美育可以替代宗教,美育是最重要、最基礎的人生觀教育。”喬布斯也曾直言,蘋果與其他計算機公司最大的區別,在于追求科技的同時,始終保持對于藝術和美的追求。從細處說,美育是教育孩子發現美、理解美、追求美,讓美的精神融入日常生活;從大處說,美育是以美育人、以文化人,讓中華美育為文化自信筑基。
九連真人在吉他與粉筆、舞臺與講臺之間,用自己獨特的美育方式,帶著孩子們往更好的方向發展。德國哲學家雅斯貝爾斯曾經說過教育的本質,“就像一棵樹搖動另一棵樹,一朵云觸碰另一朵云,一個靈魂喚醒另一個靈魂”。只要這樣的傳遞和喚醒不停止,我們都會一直聽九連真人的音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