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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乙凡線”是廣東音樂的特色調式,黃景培先生(內文稱黃先生)在《論“粵樂”乙凡線表現的音樂形象》、《秦腔的苦音與廣東音樂的乙凡線》兩篇論文中(下稱《粵樂》論文及《秦腔》論文),從與“乙凡線”息息相關的七平均律律制運用,到站在創作理論的角度對“乙凡線”的研究,其筆下匯集了眾多的乙凡線音樂詞匯,并在創作實踐中,總結歸納了創作乙凡線寫作的基本原則。黃先生是集民族器樂演奏家與民族音樂理論家于一身,他以難能可貴的視野、特殊的知識結構所做的研究,對粵樂音樂建設做出了重要的貢獻。在2019紀念“黃錦培老師誕辰100周年”的日子,我們給予回顧、整編這些理論及技法,有著特別不同尋常的意義。
長此以往,人們采用工尺譜與簡譜作為“乙凡線”的記譜形式,整編中,我們增加了世界通用的五線譜記譜形式。工尺譜與簡譜的記譜形式,演繹了老一輩音樂家的辛勤耕耘歷程,是粵樂建設的重要奠基,但隨著時代的發展變化,增加五線譜記譜形式,能夠與目前的音樂教育所主要使用的記譜形式接通,方便學習、促進粵樂調式理論的交流與傳播。因此,我們在整編中,加上五線譜譜式,并作了上下的排列,此工作除展示不同譜式外還可以方便查找、對照及使用。
特意說明:我們把工尺譜記譜中的“乙”音或者稱為“一”的音,按照黃先生的論述“一般是采用第三種方式,即降低7.半音來奏,較為接近。”②,采用“bSi”(?7)的音律和記譜。如譜1。
譜例1

譜例2

譜例3

骨干音材料指由主音、重要支柱音或者特色音為主構成的音調,起明確曲調線的重要作用。關于它們的形成,黃先生認為:有些是由語言發音的聲調為基礎的;與民間樂器的構造特點有聯系;也有些是由樂器的演奏手法來影響定型,例:一般旋律都只用三個八度,超過時樂器就用翻高八度的音代替,構成一種高亢的旋律。了解某地方或者地域骨干音材料的形成,對音樂理論的研究、創作的運用、演奏處理的表現等均起到重要的啟迪和幫助作用。
我們在黃先生的論文中,提取并整理匯集了運用“乙凡線”與粵樂常用曲調線構成的具代表性的骨干音材料。在匯集過程中,我們對老一輩通用的“曲調線”樂名有思疑,這些曲調線的樂名可否都以樂理教科書的“調”作稱謂的替代?倘若這個問題弄清楚,將有利于更好地與當今教學用語銜接,避免現代人的誤解,擴大應用的可能與范圍,但經過整編過程的思辯,最后的結論是暫時還不能全部統一替代。因為,調含有調高并與主音有關,若稱作調則可能與實際運用不符,如:士工線主音為士(La)音,但結束的主音卻很少用該音,這與樂理教學所指的主音的概念及運用有所脫節;另外,乙凡線并不是以乙音?7(?Si)作主音的調,而是在“合尺”(Sol Re、、徵音商音)空弦的基礎上,構成?74(?Si Fa)特色音的。傳統曲調線樂名的稱謂還有待于人們繼續關注,特別是期待有演奏經驗的專業人士的解答,在未解決之前,我們可以按照業內流通的名稱稱謂,如:在必要時用樂理教科書的“調”作解釋;可以把乙凡線稱為乙凡調,雖然它不是以“乙”音而是以徵音為主音,是以“乙凡”特色音級③命名的徵調式。即“調與線”可以在互為相通地理解。如譜2。
上面將粵樂常用的曲調線(由左到右上下排序):合尺線、士工線、乙凡線、上六線、尺五的骨干音材料,用簡譜、工尺譜、五線譜④三種記譜形式進行上下對應排列展現。按照黃先生的提示,我們把一些調式應用中的特別情況用文字整編于此,提供應用的指引。
常用旋律材料主要指曲調線的常用音調。它們的展現,可以為地方特色的寫作提供創作素材,促進作品表現與風格特征的融合。黃先生有著扎實的演奏和勤于思考的綜合能力,他通過自己演奏實踐的領悟以及對大量樂譜進行篩選,歸納出“乙凡線”常用的旋律材料。下面以終止音調為例,如譜3。
我們通過整編分析發現,半終止旋律(第二行譜例)每一個片斷的最后結束音,黃先生并沒有展示“乙凡”兩個音的音級材料,這一情況說明,半終止中,句末音沒有落在“乙和凡”音或者這種情況會少出現,整編展現了乙凡線句法材料運用與音級布局的研究成果。
整編的形式,把黃先生對“乙凡線”常用材料的提煉表現得更為集中、直觀,更貼合實際應用,其理論研究的價值獲得提升。
“乙凡線”有著特殊旋律風格色彩和音響,屬于特色調式,對特色音級乙音(清羽,C:?7,?Si)與凡音(清角,C:4,Fa)在旋律的寫作方面,黃先生有明確的要求。
東亞病夫
“粵樂的音律與西洋的十二律的音律有一些差別……為了唱‘準’粵樂的音律,還得有一個粵樂音律的樂器來引導……”黃先生這里的唱“準”音律,指的是“乙凡”特色音級,對應于十二平均律的音律,它們具有“游移、不穩定”的特性。
黃先生將“乙凡線”旋律進行,特別是將常用的正線與“乙凡線”的轉換做大量的對比研究,得出以FaLa及?SiRe構成的旋律音調“欠順耳少用”⑤的看法。我們從維護宮系的角度地此作進一步的論證后認為:它們少用的原因是,這樣的旋律進行,具有產生新宮角大三度移宮的可能,Fa La容易引起清角為宮、?Si Re容易引起清羽為宮,會影響原來宮系的清晰。黃先生的研究說明:明確宮系、不作乙或凡音構成的大三度旋律進行,是“乙凡線”旋律寫作的重要法則之一。
黃先生明確地指出了“乙凡線”中的乙音,可以采用降低Si半音(?Si)的音律;“乙凡”特色音級,具有“游移、不穩定”的特性。
他說:“在‘乙凡線’中,第一個最主要的問題便是音律問題……如果以十二音律來奏粵樂的乙凡線,不外乎三個方法:一是仍用減五度,二是升高4(Fa)半音,三是降低7(bSi)半音,以使74(bSiFa)兩音成純五度。因為我們不能使西洋樂器按粵樂的音律來奏。以上三個方式,一般是采用第三個方式,即降低7半音來奏,較為接近。”⑥黃先生在《秦腔》論文中還指出“這乙音奏為?7(bSi)音,而4(Fa)音可以奏原音,雖然已起了變化,相比奏原7(Si)音較順耳。”⑦他的理論闡述意義在,明確乙凡兩音的關系為和協的純五度音程,解決音律運用的不協調,與解除防礙樂器演奏范圍擴大的桎梏,為多聲部的運用及推進現代音樂的創作提供了有力的理論觀點支撐。
“粵樂的音律與西洋的十二律的音律有一些差別……為了唱‘準’粵樂的音律,還得有一個粵樂音律的樂器來引導……”⑧黃先生這里的唱“準”音律,指的是“乙凡”特色音級,對應于十二平均律的音律,它們具有“游移、不穩定”的特性。該觀點提醒人們在運用十二平均律演奏時,要特別注意保存特色音級的特性魅力,應關注“乙凡”音在唱或奏的“游移、不穩定”技法處理問題。
論文中,黃先生認為“乙凡線”的寫作分有不同的類型。“通查幾百首廣東音樂曲譜,以乙凡線制譜的不出十首,其中雙聲恨是分段體。另一段是“乙凡線”,中段又變為正線,最后又轉為“乙凡線”的,只有廣東戲曲的二黃《戀壇》及南音等唱腔可以正線與乙凡線互相轉變的。”⑨
這段話提供了這樣的信息:“乙凡線”的寫作運用,除了極為少的完全以“乙凡線”寫作的類型外,主要分結構分明與交融互變兩類。戲曲、南音等唱腔與其他的曲譜寫作有不同,后者是在正線與“乙凡線”之間以結構分明—運用分段或句子的形式寫作;戲曲、南音等唱腔運用的“乙凡線”,是曲調線交融“互相轉變”,即:作曲技術理論稱謂中的“綜合調式”寫作。
從當今人們大量創作的作品看,正是實踐了“乙凡線”運用結構分明的寫作類型,結構均為分段及句子形式。陸仲任《紅棉花開》(樂曲第一大段的片斷,19—24、39—42小節)、劉天一《紡織忙》(用于第一段中8—14小節)、喬飛《思念》(用于樂曲引子、第一段)、盧慶文《夢中月》(用于開始、結束兩樂段)、余其偉《流云》(在第二大段共運用了16拍),包括李助忻、余其偉以乙反調(乙凡線)命名創作的高胡協奏曲《琴詩》,“乙凡線”也僅僅是采用片斷式的寫作。
黃先生對“乙凡線”創作理論與技法運用的研究,為后人的傳承發展奠定了重要的基礎。
音樂的理論應該能指導音樂的創作,而在音樂的作品中也同樣能夠體現理論的涵義,這是對音樂理論科學系統化建設的要求。同樣在音樂教學的實踐中,如果能用已研究掌握的“乙凡線”理論指導創作及檢驗其成效,相信能夠為后輩掌握更多的民族音樂理論有極大的幫助,對此,我們對廣東粵樂“乙凡線”,作了頗有成效的探索。
星海音樂學院是華南地區唯一的一所專業音樂院校,長期以來,我們的作曲理論教學,一直都在不斷地探究與實踐廣東音樂家們已有的理論成果,其中包括黃先生的研究。從2011年起,我們采用“民族調式和聲習作展示會”的形式,探討民族調式和聲理論與技法。關于粵樂“乙凡線”宮音上方小七度特色音級的和聲技法,我們對段落中運用“乙凡線”的習作給予和聲應用方面指導⑩,探討了兩點具可操作意義的重要理論技法?:①明確宮系和聲技法;②表現特色音級“游移”特性的不穩定和聲技法——
實踐“明確宮系”的理論技法。我們重點解決區分“?Si”“乙”音與降種調調號音在記譜方面相同(C宮G徵乙凡線的特色音“?Si”與F宮調式的調號音“?Si”相同),避免被改變調式性質(如C宮G徵乙凡線改變為F宮g商調式),從而失去宮音上方小七度音級(C宮:?Si)特有樂韻的問題。實踐使我們認識到,突出宮角音明確宮系,才能確立宮系明確徵調式,最終建立起“乙凡線”。在明確宮系和聲技法中,我們運用了以宮角音明確宮系;運用含宮角音的持續和弦明確宮系;運用終止式的音調明確宮系;運用以調式非常用的音級材料明確宮系等。
實踐“表現特色音級音律性質”的理論技法。我們探討的目的在于,盡可能地保留“乙凡線”乙音游移、不穩定特性?。經過實踐,我們以傳統大小調和聲為基礎,探索出用同級音的不同記譜形式(例C宮G徵調式:?Si與Si),采用如直接碰撞、對斜、并置等各種不穩定的和聲技法,構筑表現特色音級“游移”的特性。
我們的教學探討,獲得全國著名權威專家如下的評價:
黃虎威教授:“作品的旋律、和聲與織體融合得當,地域特色濃郁,藝術效果好,比較成功。”
樊祖蔭教授:“廣東地方音樂編配得完整而有味道。”
專家的評價說明,我們這種形式的教學探討是積極和有成效的,用前人的理論指導后輩的創作,又在創作的過程中實踐前輩的理論,體現理論的成果,為民族音樂教育積累一些前行的經驗。
關于粵樂“乙凡線”的傳承發展,黃先生說:“我們先仔細分析研究粵樂‘乙凡線’旋律法則,再參考西洋的調式轉化法則,兩相結合,在經過多次實踐試驗,以后,一定會尋求到一個較圓滿的答案來。而這個正是我們要求解決的課題。因為七音律無論怎樣長期保留下去,十二音律還是在不斷發展的。十二音律如果也能演奏“乙凡線”,使音樂豐富,豈不是比停留在原來的形態更增加一些表現力么。”?他還說:“可要注意保留廣東音樂的傳統風格,何況,西洋的功能和聲體系也已起了許多變化,我們當然可以借鑒,自己加以創造。”?黃先生對十二音律及西方和聲可以為民族音樂借鑒及應用的觀點,體現其廣采百家之說的寬闊胸懷及對廣東理論技法發展前景的前瞻,以這樣的理念踐行,將大大促進民族音樂的發展。
展望未來,我們對常用旋律材料的初淺整編,對作品與風格特征的融合、提供鮮明的地方特色創作素材等方面做了一些努力,但廣泛、系統科學的整編仍需深化及提高:技法運用研究的范圍如果擴大到其他更多的地區,在實踐中比較、統合,才能夠更好地促進地域文化的交流;而“業有專攻”的訓誡,將理論家文字研究工作轉化為課堂教育理論、技法應用指導是藝術研究“工匠”的責任與任務,目前這類人才現青黃不接、嚴重短缺,應當引起我們的重視,任重道遠。
黃先生集民族器樂演奏家與民族音樂理論家于一身,其民族音樂的研究成果是豐厚的。我們對黃先生研究的理解及整編,可能存有不足或者問題,但我們經過努力而相信,只有更好地把粵樂“乙凡線”等調式的特色樂韻保存傳承,并在新的歷史時期予以發展豐富,努力培養民族音樂事業的新生代,才能夠真正實現黃錦培老師的期盼“運用粵樂的‘乙凡線’來創作新的樂曲來?”。
注釋:
①該文源自作者參加 2019年11月14 -15日廣東省文藝研究所舉辦“廣東音樂文化研究暨廣東音樂大家黃景培百年誕辰紀念·音樂文化學論壇30周年回顧”學術會議的發言。
②黃錦培《論粵樂“乙凡線”表現的音樂形象》第9頁,《廣州音樂學院學報》1983年7月2日刊。
③王小玲《“粵韻”特色調式和聲技法探析》論文“特色調式主要源于偏音,偏音分帶變音與沒有變音記號的兩種,因偏音產生特殊的旋律風格色彩和音響,是特色調式的代表音級——本文稱特色音級。”2019年11月9日武漢音樂學院舉辦的“第二屆全國和聲學術會議”的發言。
④五線譜的曲調線名稱與簡譜、工尺譜同。
⑤黃錦培《論粵樂“乙凡線”表現的音樂形象》第18頁,《廣州音樂學院學報》1983年7月2日刊。
⑥黃錦培《論粵樂“乙凡線”表現的音樂形象》第9頁,《廣州音樂學院學報》1983年7月2日刊。
⑦黃錦培《秦腔的哭音與廣東音樂的乙凡線》第16頁,《星海音樂學院學報》1989年第2期。
⑧黃錦培《論粵樂“乙凡線”表現的音樂形象》第9頁,《廣州音樂學院學報》1983年7月2日刊。
⑨黃錦培《秦腔的哭音與廣東音樂的乙凡線》第17頁,《星海音樂學院學報》1989年第2期。
⑩這是通過對作曲系學生謝明桐(大學本科二年級)的廣東音樂風味習作《水韻》,B部運用“乙凡線”的寫作進行探討與指導的理論技法總結。
?技法運用的具體例子可以參考本人論文《“粵韻”特色調式和聲探析》,該論文已收錄入武漢音樂學院《全國和聲論文集》,擬在2021年年中出版。
?黃錦培《論粵樂乙凡線表現的音樂形象》第10頁,《廣州音樂學院學報》1983年7月2日刊。
?黃錦培《論粵樂“乙凡線”表現的音樂形象》第15頁,《廣州音樂學院學報》1983年7月2日刊。
?黃錦培《論粵樂“乙凡線”表現的音樂形象》第20頁,《廣州音樂學院學報》1983年7月2日刊。
?黃錦培《論粵樂“乙凡線”表現的音樂形象》第9頁,《廣州音樂學院學報》1983年7月2日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