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桐桐
(山西大學文學院,山西太原 030006)
一直以來,河北地區都是中原文化與少數民族文化交流的勝地。在海陵王遷都中都后,河北作為京畿重地距今已經有八百多年的歷史,但是現在對河北地區文學的研究少之又少,特別是金代,河北地區先后出現了趙秉文、王若虛、蔡珪等引領文壇的文學家,該地區的文學家的分布卻鮮有學者關注。本文從地域和身份構成的角度來分析金代河北文學家的群體特點,從而探討金代該地區文學繁榮的原因。
金朝是由女真族完顏部落建立的政權,在1115年建國之后,先后滅了遼和北宋。1153年,海陵王完顏亮遷都中都(今北京)。金中都在金世宗、金章宗時期到達政治文化的巔峰,其政治中心地位帶來了經濟繁榮,進一步促進了河北地區的文化繁榮和文學傳播。鄧紹基、楊鐮主編的《中國文學家大辭典》(遼金元卷)收錄的金代文學家中,有籍貫可考的有317位,其中籍貫在河北地區(含今北京、天津地區)的有69名[2]。
考察金代文學家的籍貫可以發現,河北地區不同州、縣的文學家分布如表1:

表1 金代河北地區文學家籍貫分布表

(續表)
從表1中可以看出,按照如今的行政單位劃分,石家莊的文學家數量排第一,15人,北京排第二,14人,保定排第三,8人,其余分別為邢臺7人,滄州6人,天津5人,邯鄲、張家口各4人,衡水、唐山2人,以及廊坊和秦皇島各1人。由此可以分析出金代河北地區文學家分布呈現出地域間不平衡和高聚集性的特點,具體表現在:
1.呈點狀分布,密度由中間向四周遞減,南部地區文學家數量多,北部地區數量少。
2.在點狀分布的大背景下,呈現以大興府和真定府為中心的兩個聚集群,表現為大興府及周圍的薊州、涿州、易州等地以及真定府和周圍的定州、磁州、河間府等地。
河北地區文學家呈現以上地理分布特點與該地區的經濟發展、文化積淀和教育制度有直接或間接的關系。
1.經濟發展
自古以來,一個地區的文化水平發展情況與當地的經濟水平是密切相關的。河北在北宋時期毗鄰遼國,屬于戰爭前線。1122年,金兵南下,遼金戰火蔓延到了河北地區。直到1129年,金人才完全占領河北地區,連年戰亂使河北地區遭受到嚴重的破壞。為了恢復發展被破壞的生產,增加人口數量,擴大財政收入,金朝開始施行一系列積極的舉措。首先恢復的就是河北中部的地區,如涿州、薊州等地,即今天的北京、天津地區,由于被招降,本身“不經兵火,人物富盛,井邑繁庶”[3],到1124年,燕京已經“蔬、菜、果實、稻糧之類,靡不畢出,桑、柘、麻、麥、羊、豕、雉、兔,不問可求。水甘土厚,人多技藝”[3]。
對于南部的一些州縣,金前期文學家蔡松年在《水調歌頭·虎茵居士梁慎修生朝》中寫有“春風北卷燕趙,無處不桑麻”[4]的詩句來表描繪河北南部地區農業的繁盛景象。而河北北部,雖然有趙秉文描述的“沙平草遠望不盡,日暮惟有牛羊聲”[5],經濟并不貧乏,但這些地方相較于南部地區還是比較落后的,原因在于北部是少數民族聚集地,多以游牧為生,經濟發展缺乏政策支撐的必要條件。
2.教育推廣
金朝南下后很快地接受了漢文化,北宋的儒學逐漸在金代文化思想中占統治地位。《金史》記載:“世宗、章宗之世,儒風丕變,庠序日盛… …能自樹立唐宋之間,有非遼世所及。”[6]同時朝廷開始建立設立教育機構。《金史·選舉志》提到,天德三年,始設置國子監,大定六年置太學,大定十六年置府學十七處,大定二十九年置節鎮州學、防御州學六十處[7]。金代的府學始創于1176年。朝廷對于府學的招生數量做了明確規定“大興、開封、平陽、真定、東平府各六十人,太原、益都府各五十人,大定、河間、濟南、大名、京兆府各四十人,遼陽、彰德府各三十人,河中、慶陽、臨洮、河南府各二十五人。”[7]各州的州學招生人數也不盡相同,節鎮州學“絳、定、衛、懷、滄州各三十人,萊、密、潞、汾、冀、邢、兗州各二十五人……奉圣州學十五人,余二十三節鎮皆十人。防御州學二十一……博、德、洺、棣、亳各十五人,余十六州各十人。”[7]學院機構招生數量的不同,教育資源的分配不均,必然會導致所產出的文人數量的差異。比如大興府、真定府設有府學,教育規模較大,文人數量較多;而其他地區只設立了州學,規模較小,學生定額數也較少,教育資源不充分,以至于文人相對較少,比如定州、滄州、邢州、圣州等地。
3.文化積淀
河北地區自古以來文化積淀深厚,唐五代以后更是蓬勃向上。早在北宋時真定府的政治、軍事地位就十分突出,“天下根本在河北,河北根本在鎮(即真定府)、定,以其扼賊沖,為國門戶。”[8]正是由于真定府處于這樣一個重要的地位,其經濟文化的發展一直處于增長的態勢。北宋朝廷非常重視這一地區的教育活動,相繼在治下建立起了多所府學、州學和縣學等教育機構,還在今石家莊元氏縣建立了封龍書院。封龍書院是迄今為止河北最早的書院,創建人相傳為北宋的李昉。書院的興隆代表了和官學對應的私學在民間的開展,為金代這一地區的文化繁榮奠定了基礎。到了金代,真定府的重要作用依然沒有被忽視。根據蘭婷《金代教育研究》的統計,金代修復的5所書院中就有封龍書院[9]。在如此深厚的文化積淀下,真定產生了許多在金代成為文壇領袖的文學家,如蔡松年、蔡珪父子,周昂以及滹南遺老王若虛,同時也帶動了周邊的州縣學子的進學和文化的共同進步。
和真定府爭相輝映的燕京地區是一個多民族融合的地方。自古以來燕京地區就處在北方少數民族的統治下,如早期的匈奴、鮮卑,再到突厥、契丹,以及金代的女真。民族文化元素在這里成長交融,日積月累后,成了燕京地區文化基因的一部分。1153年,海陵王遷都燕京,改名為中都,政局趨于穩定,經濟蓬勃日上。朝廷積極推行漢化政策,天下文人云集于此。南北文化在這種穩定的局面中得到了最大限度的融合和發展,在北方少數民族的豪放粗獷與中原文化的含蓄內斂之間碰撞出了閃耀的火花。
除此以外,冀州、易州、定州、磁州等地在歷史上都有悠久的歷史,滋養了很多文學才子,使金代文壇呈現出了眾星拱月,日月爭輝的一派繁榮的景象。
金代文化自“借才異代”始。金初文壇還沒有從金源文化中成長起來的能代表金代風格的作家,基本上都是由遼、宋入金的漢族文人。他們的入金,帶來了先進的中原文化,為金初文化的發展創造了便利的條件,填補了金初文化發展方面的許多空白,使金初的文化得到迅速發展。通過考察這些文學家的生平,金代河北地區文學家的群體特點主要有以下三種:
金代很多文學家之間都存在家族傳承,家族中的家風、家學相傳非常普遍。比如周昂與王若虛是舅甥關系,王若虛“少日師其舅德卿及劉正甫”[10];路鐸“伯達之子,與弟鈞和叔父子俱有重名”[10];呂子羽“父子昆弟凡中第者六人”,以“六桂”名氣堂[11];除了家族關系,還有很多文學家之間存在師承關系,比如胡礪與韓昉,“韓昉見而異之,使賦詩以見志,礪操筆立成,思致清婉,昉喜甚,因館置門下,使與其子處,同教育之,自是學業日進”[6]。這種特性使得家族之內以及家族之間的聯系更為密切,文學家的聚集性更為明顯。
據《金史》和《中州集》的人物傳記記載,金代的文學家大部分都是出身官宦家庭。李純甫的祖父李安之是西京的進士第一名,父親李采擔任過益都的知府;韓玉曾祖韓錫在金朝為官,官至濟南尹。除此以外,有些文學家還出身世族,如郭宣道,系出世家;王元粹系出遼世族;馬舜卿先世為遼大族興中馬氏。在遼金元社會動蕩時期,生活的富足和家庭環境的影響,使他們不必為生計奔波,更有有條件和精力從事于讀書和文學創作。
近代學者陳衍曾在《金詩紀事》凡例中提道:“金代詩人,多出科舉。”[14]金代69名河北文學家中,有57位在朝做官,其中48名參加科舉擢第,其余有的是由遼、宋入金,如蔡松年、張斛等,有的是以詩名召見應制稱旨,如張著。政治上取得的優勢為其文學創作提供了許多便利的條件,掌握更多的資源,開展雅集酬唱等文學活動,在中都文壇形成了一道蔚為壯觀的風景,促進了彼此之間文學的交流。
金代河北地區能有如此多的文學家產生并且有作品流傳下來,對后世產生深遠的影響,除了有其自身的文化積淀因素外,更重要的是良好的政策引導、繁榮的經濟文化生態,為文學家的成長提供了豐沃的土壤和矯捷的環境;金代對于漢文化的重視,讓少數民族文化和漢民族文化得到了更深的融合,出現了一批具有時代特色的作家和作品。但好景不長,這些文學家中明確記載的就有11位歿于金元交際的戰火,或戰死,或城破自盡。因戰事而不知所終、生卒不詳者更甚。戰爭以及蒙古政權對于漢文化的消極態度,給河北地區文學帶來了沉重的打擊。元代有籍可考河北文學家僅有35名,雖然有關漢卿、劉因、劉秉忠等在文學史中占有一席之地的名家,但河北文學在金代短暫的榮光過后,元、明、清三代的文學家數量都沒能較前代有所超越,個中原因有待進一步探討。
注釋:
①表中今籍根據張博泉.《金史簡編》.吉林:遼寧人民出版社,1984年,第425-433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