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明飛 向繼友
摘要:傳統的國家治理正典敘事,包括精英斗爭、行動者網絡、場域互動,均依據于20世紀以電氣化為主要表征的電力時代。在如今以大數據為物質資料和算力為生產力的智能化時代,急需國家治理體系和治理范式的創新。“算力的環世界”將人類視為數據的計算能力的集合,適應了21世紀的生產力特征,有望成為一種新的國家治理正典敘事和話語體系。作為一種規訓權力和話語權力,算力的環世界被引入到國家治理體系中,不僅突破了時間和空間維度的桎梏,而且搭建了存在者數據計算能力與生命體自身之間的映射。算力的環世界潛在地重構著人們的交往方式,創新了現代國家治理的路徑,即倡導共建共治共享的治國理念,主導公共政策的擴張,優化社會制度和助力國家治理現代化。
關鍵詞:算力;算力的環世界;國家治理;正典敘事;話語體系
基金項目:國家社會科學基金重大專項項目“基于大數據的世界民粹主義思潮發展動態及其有效引導”(18VZL018)
中圖分類號:D035? ? 文獻標識碼:A? ? 文章編號:1003-854X(2021)01-0042-07
運算速度高出世界上最快的超級計算機一百萬億倍的中國量子計算機“九章”的問世,具有重要的里程碑意義。由于量子計算機在原理上具有超快的并行計算能力,在一些具有重大社會和經濟價值的問題方面,相比經典計算機可以實現指數級別的加速。運算能力是運算方法的基石,為運算方法提供技術支持。運算能力的躍升,將極大地提高IT、人工智能、新材料、通訊等領域的運算速度,并為很多涉及國計民生的領域帶來革命性的變化。
伴隨著大數據、云計算、人工智能等新一代信息技術走進千家萬戶,運算能力正在日益成為一種如空氣一樣維持生命所必需的公共資源和創新國家治理正典敘事所必需的工具權力。運算能力就像一張大網,將生活在這個世界中的所有人和物緊密連結在一起,形成與人如影隨形乃至共存共生的存在方式。而這種存在方式作為一種新的生產力,正在悄然地改變著人們的生產和交往方式。這種改變必然帶來國家治理范式的變革,也必然要求國家治理話語體系的創新。
就如何分析由運算能力所形成的權力在國家治理中的應用,有學者借用德國生物學家雅各布·馮·尤科斯考爾(Jakob von Uexkull)提出的“環世界”概念并賦予其新的內涵,以創新現代國家治理的話語體系。① 筆者借鑒學者們的相關研究成果,提出“算力的環世界”概念,將其作為國家治理的一種新的話語體系,并嘗試性地探究其在國家治理中的創新運用路徑。
一、三種現代國家治理的正典敘事范式
社會生產力和生產關系的發展,尤其是人們交往方式的改變,必然對國家治理產生根本性的影響,這種影響首先反映在國家治理的話語體系上。而研究國家治理的話語體系,需要走出具體的“語言”模式,在更宏大的層面去認識國家的形成和本質,進而形成對國家治理的系統性認識,即國家治理的正典敘事。
國家治理的正典敘事(Canonical Narration)源于主流國家治理的宏大敘事、科學抽象和價值應用。美國當代著名行政學家戴維·約翰·法默爾(David John Famer)在其代表作《公共行政的語言》一書中將“正典化”定義為一種現代性的“范式”。張乾友借用這一理論,認為“正典”既可以是一種范式表達,又可以是社會實踐。② 隨著社會科技的發展,當出現一種新的交往方式的時候,在社會實踐發生轉變后,正典敘事也會轉變為非正典敘事,這也就是敘事范式的轉型。正典敘事作為一種國家治理話語體系,擁有自己的話語指向、概念群、制度構建和實踐經驗,形成了自己的獨特環世界。③ 20世紀以來,有三種國家治理理論被大眾接受并達成共識,形成了三種正典敘事范式。
第一種是精英斗爭。這一敘事范式采用結構性手法,認為國家精英可以擺脫社會的監督,權力集中地開展國家治理工作。這一正典敘事的代表人物是邁克爾·曼(Michael Mann)和理查德·拉克曼(Richard Lachmann)。他們認為推動社會歷史發展的是頂層精英,而頂層精英集團們出于自身代表的階層內部利益的考慮,并不能總是達成國家治理的共識,因而精英階層內部以及精英集團之間會通過相互斗爭來決定公共政策的走向。需要說明的是,這種“精英”并非馬克思所定義的“統治階級”,而是以遏制其它精英階層為主要目的,將權力流動轉向自身階層以增強自身組織的力量集團。另外,這種“斗爭”并非馬克思所定義的“階級斗爭”,而是一種制度約束,一種將權力流動以可控和動態的方式約束在精英集團內部的斗爭。這種敘事范式形成了一種權力“自循環”模式:一是國家治理模式是精英集團權力斗爭的妥協物。在現代國家治理中,權力流動成為精英斗爭的游戲,國家治理模式是這些精英集團相互妥協的結果。二是國家形態是精英集團組織關系的反映。上層建筑是經濟基礎的反映,也是生產關系的反映,國家形態取決于精英集團的組織關系結構。三是國家政策走向的“自循環”。既然國家治理模式是精英集團斗爭的妥協物,國家走向自然取決于精英階層斗爭的結果。這種權力“自循環”模式注定會脫離社會現實和歷史情境,使得國家治理范式無法體察別的階層的“疾苦”,形成“封閉而逼仄”的話語體系。
第二種是場域互動。這一敘事范式采用“互動”手法,承認國家和社會在互動中相互轉化。這一正典敘事的代表人物是米格代爾(Joel S. Migdal)和彼得斯(B. Guy Peters)。他們認為國家和社會不應該被隔離開來,現代國家治理應該是多行動主體在不同場域中互動的結果。這一互動的典型代表就是中產階層,正在崛起的中產階級已成為現代社會穩定的中堅力量,有利于經濟社會的發展和法治社會的建設。因為中產階層的互動性,在國家治理中,他們上可以轉化為國家頂層、下可以接觸到國家底層。但是,長期來看,中產階層因為跨越了過多的互動場域,自身階層無法得到有益的外部彌補,因此他們成為國家中最為焦慮的群體,在國家參政、社會保障、教育醫療、資產保險等方面嚴重缺乏安全感。這也說明,現代國家治理的場域互動敘事并非通用性的話語體系。
第三種是行動者網絡。這一敘事范式采用社群主義分析方法,認為正義和權利都應該建立在共同體之共同利益的基礎之上。④ 這一正典敘事的代表人物是巴黎學派的拉圖爾(Bruno Latour)與卡龍(Michel Callon)。他們將“行動者”作為現代國家治理的基本單元,將“網絡”視為行動者與客觀存在“交流”的途徑,圍繞“如何聚合集體”構筑話語體系,將跟進權這種程序性權力視為統治權力。⑤ 據此,在現代國家治理中,當社會呼吁改良時,行動者網絡往往會通過社群式合成來重組社會,繼而影響頂層決策。在這種重組社會的過程中,行動者網絡話語往往給頂層決策帶來明顯的“不良決策”影響。究其原因,一是底層民眾的集體無意識行為,造成“多數人的暴政”現象時有發生;二是底層民眾過多關注自己階層的利益,而無法真正起到穩定社會秩序的作用;三是底層民眾的參與往往是被動式參與,因此缺乏創造性。
這三種敘事范式中,話語體系的設計存在某種結構性的不對稱,都在維護某一集團的利益,都是階級利益的表達。從話語體系提出的時代背景來看,三者都是在大數據以及智能算法還未出現時的社會結構和科技背景下所作的理論探索。而且,這三種話語體系的設計和言說都是基于主體對客體的理論闡述。而本文提出的“算力的環世界”觀念,更多地側重于客體對主體世界的影響。客觀上說,由于大數據信息環世界的存在,運算能力的不同還可以存在環世界的重疊、交織乃至融合,這就逾越了傳統治理體系涇渭分明的“統治階級”和“被統治階級”的劃分,為主體的在世狀態提供了生產方式和交往方式基礎,有助于關涉集體決策和倫理共識。
話語體系在本質上是認知方式與思維方式的表達。時代在變,科技在變,生產方式在變,認知生產方式的模式自然也需要改變,反映在國家治理上也就是國家治理話語體系的重構。算力的環世界適應生產力和生產關系在現存世界的狀態,客觀上提供了一種全新的國家治理話語體系,主觀上建構了一種國家治理對象的平等性、治理目標的團結協作性和治理方式的公平公正性。運算能力和環世界共同引入國家治理話語體系中,形成了一種全新的國家治理敘事范式。這種國家治理敘事范式將科技工具、科技價值轉化為科技理性,將國家治理體系的建構和社會公共秩序的維護建立在科技理性之上,這就擺脫了傳統治理模式的倫理道德對國家治理的限制作用,從而建構起與時代發展、科技應用相適應的國家治理話語體系。
二、“算力的環世界”引入現代國家治理體系
馬克思、恩格斯在《共產黨宣言》中向我們描繪了一幅和諧美麗的國家治理畫面——共產主義社會將實現“自由人聯合體”的共建共治共享的國家治理。這里的“自由人”不是一般意義上的“市民”或者國家意義上的“被統治者”,而是具有高度遵守社會規則的覺悟和嚴格自律自治的品德的人。而這些覺悟和品德不是一朝一夕可以養成的,也不是沒有任何約束就可以自然生成的。在實現共產主義的征途中,客觀環境的變化和科學技術的發展對人類自身和國家治理起到了根本性的規制作用。
國家治理的規制作用是通過國家治理敘事范式的構建來實現的。面對高科技日新月異的發展,上文所述的三種國家治理正典敘事都無法適應未來共產主義社會構建共建共治共享國家治理體系的需要。精英斗爭話語體系雖然可以形成頂層環世界,但是自帶一種傲慢和鄙夷窮人的態度,剝離了社會中大多數人的共同情感和社會體驗,無法建構共存共生的秩序世界;場域互動話語體系雖然建構了一個中產階級的環世界,以期這個環世界可以擔當起社會的“潤滑劑”和“填充物”的角色,但卻把國家和社會彼此隔離,使得中產階級感覺被國家和社會上下擠壓,無法釋放積怨,導致國家治理所期望的環世界秩序的可持續性無法實現;行動者網絡話語體系建構了底層環世界,強調了行動者自身,但是卻忽視了行動本身的“無政府主義”,由此建構的環世界自然也就不具有以行動開創新局面的能力。基于上述分析,若想要實現馬克思所提倡的共建共治共享的國家治理,就急需建構一種新的話語體系。
共建共治共享的國家治理體系的一種主要建設路徑,就是將科技價值應用到國家治理中,依靠技術力量規制社會發展。科技的進步往往會幾何級數地提高社會生產力,以令人無法想象的方式改變社會生產關系,反過來,社會生產關系的規制有助于科技的創新和發展。我們也可以運用科技的力量迅速規制國家治理,創造一種更加有利于科技創新的國家治理話語體系。在大數據和算法時代,國家治理敘事范式也需要借助科技的力量規制國家和社會的發展。由此可見,有必要引入國家治理的第四種話語體系——“算力的環世界”。
(一)第四種話語——“環世界”(Umwelt)
雅各布·馮·尤科斯考爾在其經典著作《動物和人類的世界里歷險》(A Stroll through the Umwelten of Animals and Humans)一書中提出了“環世界”的概念。最初這一概念是指所有生物并非直接生活在客觀世界中,而是生活在自己的感知器官感知構筑起來的在思維意識層面形成的世界中。后來,海德格爾將“環世界”上升為“此在”世界的哲學概念。他在《存在與時間》一書中說:“日常此在的最切近的世界就是周圍世界(Umwelt)。”⑥ 我們借用海德格爾的定義,將“環世界”界定為存在者從整全世界中離析出來的、始終包裹著存在者的“周圍世界”(Umwelt)。
海德格爾提出了一個問題:如果“此在”從其所在的周圍世界消失了,那它是否依然存在?阿甘本(Giorgio Agamben)就這一問題作了闡釋:在生命政治向度里,一個生命突然消失,只是無根生命離開B 環世界,但是赤裸生命依然存在,只是蟄伏了起來。這就為我們理解大數據時代此在世界的存在者提供一個非常好的角度:在數字化時代,算力以大數據為呈現方式,可以將一個人以與周圍世界整體構筑的方式重新建構起來。正如斯蒂格勒(Bernard Stiegler)所說:“自動化和網絡化的記憶留存的數字形式產生了破壞性的后果,而它已經對社會進行了重新組織。”⑦ 在這個數字化空間里面,環世界就像巨大的磁鐵吸附周圍的存在者。任何不在這個環世界內部的存在者都被邊緣化了,相反,在這個環世界的存在者都具有了社會性的意義。
科技的發展正在重組著社會結構,也正在改變著生產關系。隨著量子計算、人工智能和區塊鏈技術為代表的算力的進步,環世界有進一步擴張、融合和累積的趨勢,這對于實現馬克思所提倡的“自由人聯合體”具有積極意義。如今業界越來越達成共識:大數據是生產資料,人工智能是生產關系,算力是生產力。從科技發展來看,大數據算力技術的進步不僅為國家治理體系的完善和創新提供了全新的視角,也為國家治理中權力的劃分和融合提供了有效規制方式。
(二)“算力的環世界”話語體系的建構
算力,早期是區塊鏈技術處理能力的度量單位,后來擴大為大數據運算處理能力。算力,其定義非常多,歸納起來有如下幾種:一是大數據的技術能力;二是提供解決問題的指令;三是系統計算程序的能力,等等。這里我們把算力理解為計算機程序的能力,它是“一種有限、確定、有效并適合用計算機程序來實現的解決問題的方法,是計算機科學的基礎”⑧。當我們把這些程序用以解決實際問題時,算力便改變了現有的生產方式,增強了存在者的決策能力和信息篩選能力。正如美國學者尼葛洛龐帝(Nicholas Negroponte)在《數字化生存》一書的序言中所說的那樣:“計算,不再只是與計算機有關,它還決定了我們的生存。”算力正日益成為我們生活方式的重要因素。
作為計算機科學領域的概念,算力被運用到其它領域時,無論是內涵還是外延均有較大的擴展,本文中的算力特指大數據運算程序的能力,以及依托于這種運算能力而產生的關聯性存在,比如算力規則、算力基礎、算力制度等。算力,概括來說可以分為四個部分:一是系統平臺,用來存儲和運算大數據;二是中樞系統,用來協調數據和業務系統,直接體現著治理能力;三是場景,用來協同跨部門合作的運用;四是數據駕駛艙,直接體現數據治理能力和運用能力。由此可見,算力作為大數據運算程序的能力,是多個功能運用所形成環世界的融合與累加。在區塊鏈技術中,只有全網超過51%的算力同時運作,才能改變區塊鏈所在的環世界的數據,這就為我們構建全新的國家治理話語體系提供了“技術理性”和“底層邏輯”。大數據為算力的發展提供物質基礎,算力為大數據的運用提供物理基礎和技術保障。算力,作為大數據運轉的動力和引擎,其內涵和外延極大地拓展了本體的價值,形成了自在閉環的環世界。
互聯網時代,人們的生活軌跡都可以轉化為數據被儲存起來,成為可以被處理、被利用、被分析的數據。人們可以通過定量數據、計算機程序和算力所賦予的算法進行“自我量化”,深入理解人類特征,分析人類行為,預測人類未來走向。不同于傳統的依賴于存在者的經驗判斷和理性判斷,算力具有物質屬性、功能范疇、程序設計、利益驅動等屬性,故其價值判斷自然也就依靠這些屬性構筑起社會關系的環世界。事實上,我們不僅生活在算力推薦的環境中,更生活在算力構建的社會關系的環世界中,并形成算力基礎上構筑的算法世界,正如鄭戈所說:“我們都成了數據,并最終成了被算法定義的人。”⑨
依據海德格爾的理論,所有的存在者都是通過“上手事物”操作與周圍世界建立聯系,形成多個以此在為中心的環世界。而話語體系與環世界是相互充權的,話語成為感知和介入外部環境的觸角。在大數據時代,算力成為構成話語體系非常重要的因素。它能夠介入此在的周圍世界,與之產生共情,嘗試著去理解另外一個環世界。在人工智能時代,數據成為工業的石油,算力成為生產力,決定著人工智能和大數據技術平臺應用的深度和功效。環世界的算力,就是存在者借助大數據分析技術平臺,通過“上手事物”操作,憑借其自身擁有的算力優勢,實現與周圍世界的可選擇的接觸、重疊和融合。
從歷史的角度看,但凡最新技術從多個角度重構生活,就必然會形成一套新的正典化敘事。算力的環世界在具體運用中可以是政府、企業、社會和公民,這一敘事范式已逐漸成型,并在國家治理中發揮了更多的作用。算力的環世界帶來的變革,使信息技術關聯著所有人,使存在者更加依賴他人。算力的環世界引入國家治理體系中,有助于促進不同環世界的重疊和融合,增強存在者與他人攜手共建世界的意愿。
(三)“算力的環世界”引入國家治理體系的特點
信息時代幫助我們實現了時時在場、處處在場,突破了時間維度和空間維度的限制,算力則進一步建構了感知此在世界的“上帝之手”。從解放人性的角度來說,大數據和算力在網絡環世界的實踐極大地拓展了人類的思維能力和想象力,并在一定程度上實現了遠程沉浸式體驗,從而建構了一個虛擬情境的存在者。在大數據時代,每個主體都以各種數據存在在世狀態,存在者在第四種話語體系下實現了數據與生命體自身的映射,這樣存在者無論是否在場都將是共生或者交融的存在。這有點像區塊鏈技術的優勢之一:去中心化,任何環世界中的一個或者多個離開,只要51%的在世者存在,就依然可以支撐起整個環世界,并且由于大數據自身的存儲性和記憶性,離開者的意識依然被保存,并被封存在環世界里,其責任和義務由其它環世界的在世者共同承擔。每個人的小環世界相互重疊、共生和交融在一起,就構建了一個大環世界。在這個大環世界里,由于算力不同而形成的小環世界都相安無事地遵守著大環世界的規則。這有點像馬克思筆下共產主義社會的人們遵從著統一的社會規則而自由運作,也為在社會整體層面建構國家治理話語體系提供技術支撐。
(四)“算力的環世界”引入國家治理體系的邏輯關系
國家治理體系從本質上來說就是政治權力形態構建的社會圖景,而算力為這一社會圖景在社會整體層面建構正典化的國家治理敘事提供底層技術支撐。人工智能時代,算力本身就是一種技術,科學技術作為生產力的一種形式,也正在改變著生產關系和人們的交往。算力把人類社會的所有事物重新編排、重新計算、重新整合到一個個環世界中,這種重新構思和組合的技術工具系統也是國家治理體系中權力的體現。無論是處在技術工具系統中,還是處在國家治理體系中,公眾所處的環境都改變了,且都要遵循算力的技術系統的規范。數據和算力營造的技術空間既是社會成員生存的物理范疇,也是社會成員遵循的社會規范。而且算力以一定的程序推送的信息正在潛移默化地影響著社會成員的價值取向和政治選擇,反映在國家治理中就是社會成員被無數個環世界聚合而成的大環世界重新塑造和控制,形成政治權力。在大環世界中,所有的社會成員都知道自己被算力時時刻刻地記錄著,也被算力全方位地監視著。出于一種自我規范的本能,環世界內的所有成員都會順從算力設立的秩序,并營造一種有意識的權力,以確保大環世界的自主運行。這種有意識的權力,就是法國思想家米歇爾·福柯在其代表作《規訓與懲罰》中提出的“規訓權力”,在此意義上,算力的環世界被真正賦予了國家治理的權力。
算力的環世界作為一種規訓權力被引入到國家治理體系中,其與國家治理體系的邏輯關系至少在三個方面彰顯著國家治理的功用:一是公共權力環世界。這種環世界融入算力設計者的價值觀念,形成特定的政治取向和思考方式,起到使人們順從國家治理體系中規范制度的作用。二是公共空間環世界。由于數據和算力在規則制定和傳播過程中的不透明性,受到規則制定者的算力偏好等因素的影響,在這種環世界的形成和傳播過程中,個人空間的偏好成為影響公共空間的政治行為。而這種公共空間政治行為的疊加形成公共空間環世界,且成為控制社會的隱形權力,潛移默化地影響國家治理體系中公共空間的政策。三是個體視角環世界。算力在傳播中具有雙向“馴化”的效果,使得算力的定向性傳播雙向強化了個體視角的環世界。一方面,個體視角環世界重塑著個體的認知結構,使人們固守在原有的思維方式和信息流中無法自拔,從而起到了“馴化”社會成員的作用;另一方面,算力在推送過程中逐漸形成的“馴化”又通過個體視角環世界的算力框定了人們的視野,固化了人們的價值取向,強化了人們對算力環世界的價值認同。個體視角環世界在多元主體分化的過程中加劇了不同視角環世界的形成,增強了國家治理體系中的社會公益性,發揮了大環世界整體聚合不同小環世界的作用。在人工智能時代,數據和算力形成的環世界更好地體現了國家治理體系和治理能力的現代化,更好地服務于人們美好生活的需要。
三、“算力的環世界”在現代國家治理中的運用路徑
在大數據時代,算力的環世界推動著各行各業的數據化建設,給現代化國家治理打上了時代的印記。科學技術正在使得這種印記愈發明顯,各種數據經由一定的整合、區分、排序、映射而最終凝聚成影響決策的資料。算力的環世界,將人異化為各種資料,而這一系列的活動使得自我的社會性存在變得無足輕重,相反,社會中的自我變得更為重要。在自我的實踐過程中,人的社會性被碎片化、數據化、共享化,人成為某種意義上有思想的數據,被算力所重新定義。算力形成的環世界潛在地重構著人們的生產方式與交往方式,并在新的方式中形成新的環世界,繼而改變環世界中的人們對新的算力重構的環世界的認知。算力構建起來的環世界滲透在國家治理的每個角落,將世界鏈接成一個整體并構成社會的文化基礎。推動國家治理體系和治理能力現代化,需要注重算力的環世界在現代國家治理中的創新運用,以便適應高科技發展對社會生產關系的變革需求。
(一)“算力的環世界”倡導共建共治共享的治國理念
習近平指出:“必須堅持國家一切權力屬于人民的憲法理念。要最廣泛地動員和組織人民依照憲法和法律規定,通過各級人民代表大會行使國家權力,通過各種途徑和形式管理國家和社會事務、管理經濟和文化事業,共同建設,共同享有,共同發展,成為國家、社會和自己命運的主人。”⑩ 由此可見,“共建共治共享”是現代性國家治理的目標。
算力的環世界作為第四種國家治理話語體系,正在改變傳統的權力結構不對稱的問題。在算力的環世界中,信息作為公共資源,對于每個公民都是平等的。環世界的疊加形成的集體決策和行動,是多個小環世界的疊加重構而成的大環世界的內部共識,這種共識在價值觀上是對國家治理行動的認可。我們看到,技術革命既可以創新政府治理手段,也可以創新政府治理機制,最終變革政府治理范式。{11} 這里我們強調算力的環世界在國家治理中倡導共建共治共享的治國理念,就是要適應人工智能的算力發展的趨勢,積極利用算力的環世界為國家治理服務,做好技術理性與價值理性的平衡。
一方面,順應時代發展的客觀需要,發揮算力在國家治理中的作用。算力的環世界作為一種權力形態、一種國家治理話語體系,如何運用以及發揮作用都取決于算力的設計者和運行者。政府可以發揮其政策制定主角的優勢,自主研發智能政務保障平臺,既防范社會化平臺帶來的各種風險,又逆推政府治理體系的完善,并引導社會組織治理的向好向善發展。
另一方面,注重技術理性和價值理性平衡,確立共建共治共享的國家治理格局。政府借助于先進的智能技術平臺,實現全民參與的治理模式,既可以減輕政府治理負擔,又可以實現精準化治理效能。應在實現技術理性的同時,兼顧價值理性,培育價值理性。培育政府主導的價值觀念,技術是手段,價值是目的,必須實現技術理性和價值理性的平衡,確立共建共治共享的國家治理新格局。
(二)“算力的環世界”主導公共政策的擴張
公共政策的制定,首先就要獲取政策問題的相關數據和信息,這源于政策方案設計和選擇的要求,而算力提供了設計和選擇的備選方案。隨著大數據、人工智能和云計算等技術的突破,人們的交際和生活方式正逐漸被數據化,對這些數據的分析、加工和處理有助于對個人和群體作深入推斷,從而預測未來的走向。因此,公共政策的制定權就從政府或者個人那里轉移到了算力手里。政府的決策過程越來越多地依賴算法,可以說“掌握了數據就意味著掌握了資本和財富,掌握了算法就意味著掌握了話語權和規制權”{12}。
第一,營造公共輿論。公共輿論具有監督政府運行、推動政策落實、塑造政府形象、推動社會聯系等重要功能,因此各個利益集團都非常重視對輿論媒體的掌控。在互聯網時代,誰擁有具備先進算力的智能技術平臺,誰就能夠向特定的目標群體推送導向鮮明的資訊和評論,就可以在最短的時間內激發公眾環世界的形成和影響公眾對社會的認知。算力的環世界已經在很大程度上改變了公眾接受資訊的方式、思維方式、應急反應方式,可以說每個公眾都有意無意地受到算力的影響,自覺不自覺地形成了自己認知社會的環世界。
第二,操控政策執行。在算力的環世界里,算力一旦確定,技術在政府治理中就會有序有效地發揮作用。處于算力的環世界的人們只能遵從算力預設的規則和秩序,這樣技術就使得人們之間以及人們與技術之間的關系發生了反轉:技術依靠自帶的算力確定了人的政策。一旦算力成為政策的主宰,算力的環世界就會成為人的主宰,成為實際意義上的政策制定者。
第三,影響政策評價。在傳統的政策評價體制下,由于受到數據的有限性、樣本的主觀性、評價主體的認知局限等因素的影響,評價本身無法做到精準化。在大數據時代,政策的制定和執行過程以數據化方式呈現,具有深度學習功能的人工智能平臺可以有效地識別相關數據,通過對執行過程的跟蹤作出精準的評價,從而幫助政策的制定者改善和修正政策細則,提高政策落實的效率。
(三)“算力的環世界”優化社會制度,助力國家治理現代化
黨的十九屆四中全會指出:必須構建系統完備、科學規范、運行有效的制度體系,加快系統治理、綜合治理、源頭治理,把我國制度優勢更好地轉化為國家治理效能。算力作為科學技術革新的產物,反映在國家治理中就是利用社會廣義層面上的編程方式調整政府管理無力的方面,利用科技優勢實現數據編碼體系的建構,且基于技術和數據本身創建一個國家治理的編碼平臺。這樣既可以進一步解放傳統權力,又可以實現科技創新與國家治理體系完善的共振,從而推動國家治理體系與治理能力的現代化。
一方面,算力的環世界優化經濟組織方式,提高生產效率。算力的環世界助力國家治理體系現代化,實現了科技革命和制度構建的共振,具體表現為民生領域的手續簡化、金融領域的安全高效以及法治和公共管理領域的公平正義。
另一方面,算力的環世界注重社會效益,保障簡政放權的貫穿落實。目前走進千家萬戶的互聯網已經成為公眾參與國家治理的重要途徑,算力正是數字化和信息化時代加強國家治理的催化劑。互聯網可以降低成本、消除溝通障礙,其分布式組織架構和多節點聯動機制可以在技術層面實現公民的自我溝通、自我管理、自我監督,有效提高公民對國家治理體系的認同和信任。
結語
在無遠弗屆的將來,一種大數據算力與人相伴共生的情景浮出水面:大數據如同汪洋大海,而算力如同大海中的洋流,以磅礴之勢帶領人們駛向不同的世界,人們經由各自的運算路徑建構了屬于自己的不同環世界。環世界一經確定,就會影響其中人們的生產方式和社會交往方式,這樣環世界自然負載著價值取向,也必然蘊涵著某種權力。在大數據和智能化時代,就算力的環世界在國家治理體系中的作用而言,無論是內在邏輯性算法重構形成的話語權力,還是外在環世界的選擇形成的規訓權力,都是基于一定算力的權力在國家治理型構中的應用。這種型構,與傳統的權力應用和國家治理模式不同,它不通過統治階級的所謂國家機器,而是依托內在地存在于每個人和社會組織中的隱形選擇關系,呈現為一種人們基于技術理性,自發和自覺地遵守算力預設的環世界規則的國家治理形態。
伴隨著第四次工業革命給社會生產關系帶來的變化,算力的環世界正深刻影響著數字化時代的方方面面,內在邏輯性地增強了存在者的身份認同。這種主體以不在場的身份獲得認同,實際上是將人的活動數字化地保存在某一框架中,這一框架通過權力關系形成環世界,并在環世界內實現數據與人的量化。環世界呈現出存在者在世狀態的認知互動,這種互動在“話語即權力”范式中進而發展出一種國家治理機制,形成國家治理正典敘事。以淘寶為例,其內在的算力可以根據顧客的購買習慣、購買的物品和購買價格等信息,推送針對性的商品,而顧客則在不知不覺中將自己設定在某一消費層次的標準中,并在以后的購物中無意識地按此標準調控自己的購物習慣。
算力對人和世界的影響嵌入到國家治理體系中,推動著技術理性在國家治理中應用,進而算力的環世界所特有的技術權力開始形成并進一步提升國家治理能力。作為一種新型權力,算力構筑了算力的環世界這一種國家治理話語體系的底層邏輯。算力的環世界助推國家治理共建共治共享的理念深入人心,并且具體化了技術化趨勢和可實現路徑,使得政府運作更加透明,公共政策的擴張更加可控,社會制度的優化更加符合現代化國家治理的要求。
注釋:
①③ 柳亦博:《環世界的擴張與重疊:一種國家治理話語體系的變革指向》,《學海》2019年第4期。
② 張乾友:《公共行政的非正典化》,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14年版,第3—4頁。
④ 姚大志:《什么是社群主義》,《江海學刊》2017年第5期。
⑤ [法]布魯諾·拉圖爾:《自然的政治:如何把科學帶入民主》,麥永雄譯,河南大學出版社2015年版,第345、374頁。
⑥ [德]海德格爾:《存在與時間》,陳嘉映、王慶節譯,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1999年版,第78、88頁。
⑦ Bernard Stiegler, Automatic Society (Vol.1): The Future of Work, trans. by Daniel Ross, Cambridge: Polity, 2016, p.33.
⑧ [美]Robert Sedgewick、Kevin Wayne:《算法(第4版)》,謝路云譯,人民郵電出版社2012年版,第1頁。
⑨ 鄭戈:《算法的法律與法律的算法》,《中國法律評論》2018年第2期。
⑩ 習近平:《在首都各界紀念現行憲法公布施行30周年大會上的講話》,《人民日報》2012年12月5日。
{11} 楊雪冬:《簡論中國地方政府創新研究的十個問題》,《公共管理學報》2008年第1期。
{12} 馬長山:《智能互聯網時代的法律變革》,《法學研究》2018年第4期。
作者簡介:郭明飛,華中師范大學馬克思主義學院教授、博士生導師,湖北武漢,430079;向繼友,華中師范大學馬克思主義學院博士研究生,湖北武漢,430079。
(責任編輯? 劉龍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