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超杰 張均
摘要:中篇小說《憩園》主人公楊夢癡的原型是巴金五叔李道沛。對于被五四話語目為“封建遺少”的敗家子弟,《憩園》是如何實現形象逆轉,將“浪蕩公子”翻轉成為“回頭浪子”,在“控訴”的信條之下多出“懺悔”、“寬恕”兩層主旨呢?一則在于,巴金以啟蒙主義作為準繩,對李道沛本事進行刪改增補,賦予對其所處時代“反人性”敘述的合理性;二則在于,在基督教義、人道主義、無政府主義等多重質素影響之下,巴金于五叔本事之上進一步發掘出人物潛藏的懺悔意識及寬恕美質。人物形象逆轉的背后,可以看出五四啟蒙范式在1940年代的重新定位與自我調適。
關鍵詞:《憩園》;楊夢癡;啟蒙;懺悔;寬恕
中圖分類號:I206.6? ? 文獻標識碼:A? ? 文章編號:1003-854X(2021)01-0093-08
1941年1月和1942年4月,巴金先后兩次回到成都老家,第一次住了50天,第二次住了3個月左右。從十八九年前辭家遠游到如今重返故里,巴金深感“似乎一切都變了,似乎又都沒有變”①,“成都還是培養各式各樣的不勞而獲者的溫床,新式的老爺、少爺們仍靠著祖先的遺產揮霍度日,醉生夢死……”② 但這期間,發生了巴金五叔李道沛死亡的意外事件:有天晚上,“我一個堂兄弟忽然走進樓上房間來,一句話也不說,就朝著我跪倒叩頭。我大吃一驚,但是不到一分鐘也就恍然大悟了。這是舊禮節、老規矩。從前我父母去世的時候,我不知道向人們叩過多少頭?!雹?遺憾的是,五叔的死亡“絲毫不曾引起我的哀痛和惋惜,我對他始終沒有好感,在我的心目中他早已是一個死人了”④。然而,也是在1941年,巴金開始構思小說《冬》(后改名《憩園》)。于是,李道沛如同一個幽靈,再度進入了巴金的文學世界(此前《家》中的高克定亦以李道沛為原型)。對此,巴金自述:“我五叔這個人物不斷地在我的腦子里出現,他把那些情節貫串起來。有頭有尾的故事形成了。這就是楊老三的故事。”⑤ 然而,1940年代的文學環境不同于創作《家》的時期,十余年文學生涯也深刻改變了巴金之于社會與生命的看法。這種變化,直接導致了李道沛在《家》與《憩園》中文學形象的明顯差異。“對同一事實的記憶也可以被置于多個框架之中,而這些框架是不同的集體記憶的產物”⑥,顯然,巴金對五叔的記憶與文學再造并不單純“是集體記憶的產物”,同時也是他個人情感和心理變動的產物。那么,同樣以五叔李道沛的本事為基礎,《憩園》中的楊夢癡與《家》中的高克定有何差異?其最大不同或在于,高克定是“高門巨族”的“浪蕩子弟”,楊夢癡則更似充滿諸般復雜性的“回頭浪子”。這是一個意味深長的文學史問題:五叔文學形象的逆轉,經過了怎樣的從本事到故事的演變,又隱藏著怎樣的敘事動因、策略及機制呢?在這一切背后,則是五四啟蒙范式在1940年代的重新定位與自我調適。
一
在《憩園》中,主人公楊夢癡幼時“很清秀,又很聰明,人又好強”,“老太爺頂喜歡他”。⑦ 而因這種過度溺愛,長大后楊終于成了“靠祖先吃飯”的“敗家子”,整日不務正業,縱情享樂,私設小公館,包養私娼,最后把家產敗個精光,“老五”也棄他而去,只剩他自己無顏復見妻子,淪落到寄宿“大仙祠”。后來,楊被小兒子發現領回家中,但積習難改,更不愿做受人使喚的“聽差”,加上無法容忍大兒子對自己的不滿,再次離家,流落街頭,隨后又因偷竊被關押,瘐死獄中。顯然,楊一生為金錢所腐化、所毀壞,而其死亡似也罪有應得(這些情形與高克定頗多相似)。那么,這些描寫在多大程度上取自李道沛本事呢?細校史實,可以發現其實錄成分甚重。據巴金回憶,李道沛是其祖父晚年所生:
他的母親早死,那位一向偏愛他的父親盲目地相信他那張能說會道的嘴。旁人的忠告對他和他父親都不會起什么作用。在短短的時間里,他學會了許多事情,嫖、賭、吃、喝,無一不精。……他先花他妻子的錢,拿他妻子的陪奩換錢花,后來就偷,就騙,就借。只要能弄到錢,他不惜使用一切手段。他不但在所有親戚的家里成了不受歡迎的人,連他的妻兒也討厭他,恨他,最后把他從他們家里趕了出去。……生活水平越來越降低,最后他真正成為“慣竊”,在冬防期間給關在牢里,由裝病而變為真病,終于喪盡面子病死在監中。⑧
李道沛的這些經歷與《憩園》所敘,基本相仿。但是,“實錄成分甚重”是否等同于實錄呢?卡爾對于歷史敘述的理解頗可參考:“像科學家的世界一樣,歷史學家的世界并不是真實世界的攝影記錄,而是一個有指導意義的模型,這可以使歷史學家或多或少有效地理解這個世界,把握這個世界。”⑨ 這意味著,《憩園》講述的楊夢癡的故事盡管非常接近李道沛的本事,但其間還是存在“有指導意義的模型”的。那么,是哪種模型呢?顯而易見,源自五四傳統的啟蒙主義必然在其中發揮著重要作用。早在“激流三部曲”中,巴金即有“左傾”式的啟蒙主義的追求。這直接源于新文化思潮的“震動”,“《新青年》和《每周評論》的文章”里的“每個字都像火星一般地點燃了我們的熱情。那些新奇的議論和熱烈的文句帶著一種不可抗拒的力量壓倒了我們三個。”⑩ 這其中還包含他后來奉為“導師”的魯迅的作品,“《吶喊》我早就讀過了它,我在成都就讀過在《新青年》雜志上發表的《狂人日記》和別的幾篇小說。”到1925年8月,巴金已明確表示“極希望能追隨魯迅的道路”{11}。當然,更深刻的原因卻在于現實生活的刺激:“那十幾年的生活是一個多么可怕的夢魘”,“(我)用眼淚埋葬了不少的尸首,那些都是不必要的犧牲者,完全是被陳腐的封建道德、傳統觀念和兩三個人的一時任性殺死的。我離開舊家庭,就像摔掉一個可怕的陰影,我沒有一點留戀……”{12} 如此種種,決定了巴金寫作的啟蒙主義的底色,“自從我執筆以來就沒有停止過對我的敵人的攻擊。我的敵人是什么?一切舊的傳統觀念,一切阻止社會進化和人性發展的不合理的制度,一切摧殘愛的勢力?!眥13}
這一切,反映在《憩園》中,便促成了“憩園”這個封閉的“鐵屋子”的設置。敘述者圍繞著家族敗落、子弟喪命等情節,展開拯救者黎先生和墮落者楊夢癡之間的對話,于此構造出一套完整的啟蒙敘事。然而,沒有哪個時代或哪個家族本質上就是“監牢”,即便在巴金的年代,他也一定要根據“有指導意義的模型”,通過對某些客觀存在的事實的改寫(如刪除家族成功、日常幸福等),來形成對其所置身的時代的“反人性”形象的敘述。那么,《憩園》在基本實錄李道沛本事的同時,又對之做了哪些刪改、增補從而使楊夢癡成為與高克定頗為相似的人物呢?據目前可見的材料看,這主要集中在三個層面。
第一,以李道沛童年史實為基礎,虛構姚家小孩,將楊夢癡的悲劇根源“錨定”在舊的家族制度之上。楊夢癡自幼聰明,人又好強,所以深得父親寵愛,事事將就,但對其具體情節,小說并未通過回憶予以呈現,而是巧妙地通過地主少爺姚小虎來加以“補敘”。仔細辨來,姚小虎被驕縱的現在就是楊夢癡的昔日,楊夢癡當下的命運也預示了姚小虎的將來?;⑸贍斈赣H早逝,父親姚國棟和外婆趙家對他極其寵溺,平日不愿上學讀書,一心只想擺闊賭錢,為人自負傲慢、霸道勢利。但面對旁人的勸誡和兒子囂張跋扈的不良言行,姚國棟卻不加理會拒絕管教,認為“年紀小的人都是這樣,大了就會改的。虎少爺人又聰明,用不著管教?!眥14} 他盲目相信“金錢萬能”的教育方式,“對付小孩,就害怕他不愛玩,況且家里又不是沒有錢。”{15} 這幾乎是巴金祖父教育方式的復制。據載,李道沛母親早逝,巴金祖父“特別寵他,當時要是有人批評他,哪怕是一句話,也會引起我祖父發脾氣。”{16} 可見,巴金在此將五叔本事分散配置到楊夢癡、姚小虎身上,通過一老一少兩個形象合力批判封建家庭金錢理念對人的吞噬,在聲討家族制度的同時也呼應了魯迅“救救孩子”的呼聲。
第二,改寫五叔兒子之事,使之符合“反封建”的角色預設。李道沛有一個兒子,他“一直埋怨自己父親把祖先遺下的田產賣光,教自己過不了闊日子”{17},面對流落街頭的父親,他狠心地拒絕收留,在收殮父親遺體時,“沒有哭聲,也無人為死者掉一滴眼淚”,“在飯桌上人們不斷地講笑話,我那個堂兄弟也是有說有笑”{18}。貪圖享受、冷漠無情,這樣的青年形象顯然不符合啟蒙作家所設定的“叛逆一代”的形象,于是巴金在《憩園》中略去堂兄弟對金錢的迷戀和對父親的不近情理,將楊家大兒子塑造成一個有著“忤逆之舉”的“進步青年”。面對分崩離析的封建家族,他替代父親在賣房契約上簽字,帶著親人搬出公館另尋他所;面對楊老三的荒唐行為,他沖破“父為子綱”的封建綱常,將不思悔改的父親趕出家門;當郵差請他代為簽收“老五”寄來的三萬元存折時,他不屑取之無道的錢財……此種“大逆不道”的言行顯然契合五四青年的反叛特質,賣掉祖業是對舊式生活的徹底告別,趕走父親是對迂腐父輩的大膽拋棄,拒收存折是對自食其力的堅決維護……楊家大兒具備五四年輕一代“精神弒父”、決裂傳統、向往新生的種種特點,《家》中的覺慧于此再次復蘇。形象重塑的背后,負載了巴金個人濃烈的愛恨情仇,他曾坦言:“這在清朝,就是一樁了不起的‘逆倫案。倘使我的小說在清王朝興盛的時期寫出、印出,一定會引起‘文字大獄,連累若干人失掉生命。”{19}
第三,刪除李道沛的個人性格缺陷,將其命運悲劇歸咎于家族制度的戕害。《憩園》中,楊夢癡自幼聰穎,人又好強,而后失悔卻積重難返,究其墮落根源,是被封建家長毫無原則的溺愛寵信和不勞而獲的祖傳家業所葬送。小說中的這種“有罪推定”,也是巴金在現實中的判斷:“他面貌清秀,能詩能文,換一個時代他也許會顯出他的才華??墒欠饨ㄅf家庭的環境戕害了他的生機,他只能做損人害己的事情?!眥20} 但出身“豪門貴族”難道注定成為“紈绔子弟”?李道沛的凄慘結局除卻制度戕害,有沒有其它原因呢?其實巴金祖父李鏞有六子三女,巴金父親李道河“宣統年間擔任四川廣元知縣,辛亥革命后進入工商界成為有名的成都商業廣場的要員”;二叔李道溥“早年中舉,后留學日本,畢業于著名的法政五期速成班,回國后先在朝廷度支部任行走郎中(類似于現在的廳級巡視員),后被四川總督趙爾巽要回四川,任四品道員襄贊新政。辛亥革命后則在四川法政學堂教授民法,并在家創辦法律事務所,是‘一位掛牌的大律師”;三叔李道洋“隨二兄留日,回國后也做了短暫的南充知縣,辛亥革命棄印而去(見《南充縣志》),后在二哥律師事務所做事”。{21} 家族其余成員雖記載不多,但也大多接受了教育,相較當時普通人家的子弟而言已屬有識之士。既然封建家族培養的有志青年不在少數,那李道沛何以淪落至此呢?這與其性格有絕大關系:首先是沉迷享樂。李道沛講究吃穿、追求物欲,“穿馬褂十分講究,團花圖案一天三變:上午是花的‘骨朵兒(蓓蕾),中午和下午是盛開的花,黃昏和晚上是即將凋謝的殘花。”{22} 其次他厭惡勞動。在蕩盡家財之后,李道沛“仍然不肯改變他的生活方式,到任何地方都要來一下‘順手牽羊的表演”,甚至流落街頭,“還不肯放下老爺架子,靠自己兩只手勞動度日,重新做人。他還是照樣地偷,騙,混,再加上討?!眥23} 最后,他還易受引誘。闊綽奢靡的家庭氛圍加上阿諛奉承的周邊環境,李道沛結交了一大堆酒肉朋友,喪失了為人基本的自制力,“人們拿他在家里找不到的種種享樂去引誘他,他甘心情愿地朝那個陷阱跳下去”{24}。追求享受、厭惡勞作、缺乏自制,即便生于現代開明家庭也難確保不被社會吞沒。不過,若將性格問題如實道來,勢必會減弱抨擊力度,所以,巴金有意刪除了人物的性格缺陷,將楊夢癡不思進取、沉淪墮落的行為處理成在封建家族內部被動無奈的沉淪、無力擺脫的禁錮,進而加強對家族制度異化人性、滋生罪惡的控訴。
巴金《憩園》與其早期“激流三部曲”同可視作反封建的戰斗檄文,創作遵循“家即社會”的典型化原則,將舊式家族視作整個封建制度及文化體系的微觀縮影展開猛烈抨擊。陳獨秀指出:“宗法制度之惡果,蓋有四焉:一曰損壞個人獨立自尊之人格;一曰窒礙個人意志之自由;一曰剝奪個人法律上平等之權利(如尊長卑幼同罪異罰之類);一曰養成依賴性,戕賊個人之生產力。”{25} 被胡適稱為“只手打孔家店”的老英雄吳虞直斥封建家族制度害人匪淺,“以家族的基礎為國家的基礎,人民無獨立之自由,終不能脫離宗法社會,進而出于家族圈以外”{26}。早期尖銳的反封建吶喊到了40年代雖與抗戰氛圍不相融合,但仍有一批知識分子以其濃烈的文學意識堅守陣地。他們沒有塑造叱咤風云的民族英雄,也沒有刻畫劍拔弩張的戰斗場面,而是承續五四精神,對滲透民族肌理和文化深層的“吃人”封建思想不遺余力地“攻打病根”“撕去假面”。巴金是其中一位,《憩園》中對不見血的精神虐殺的揭示,在更為深刻的層次上否定了支配人們思想行為的封建禮教,再次回應了五四先驅提出的啟蒙命題。
二
不過,如果僅有“批判”,那《憩園》與《家》就無二致,但事實顯然并非如此,《憩園》更為復雜。若說后者是將矛頭直指封建禮教對奮斗青年的無情絞殺,那前者則意在抨擊舊式家族“不肖子孫”的耽于享樂。同樣以李道沛為原型,《家》對高克定極盡嘲諷批判之能事,《憩園》卻對楊夢癡流露出一絲同情理解,“不是把他作為一個十惡不赦的南霸天,死有余辜的黃世仁來處理”{27},而是塑造成一個昔日胸無大志之人在面對搖搖欲墜、行將傾覆的故園時捫心自問、反躬自省的“回頭浪子”形象。弗洛姆指出,任何一個社會都有它自身的“社會過濾器”,“當社會結構發生根本變化時,這個‘社會過濾器也會相應地有所改變”,其最基本的功能就在于“規定哪些思想和情感將被允許達到意識的層次,哪些思想和情感則必須使之處于無意識之中”{28}。那么,由李道沛到楊夢癡,形象逆轉的背后作家采用了怎樣的“過濾”手段呢?
通過比照可以發現,楊夢癡較高克定而言,人物性格更為豐富飽滿。他耗光家產,覺得愧對妻兒,寧可流落在外也不愿回家;因為錯在自己,所以不管長子如何羞辱,他都認為自己罪有應得;面對兒子的不滿,他沒有死乞白賴,而是冒雨離去;深陷牢獄,也不乞人救助、拒絕同情。更為重要的是,楊懂得體諒關愛他人。為了不拖累心愛的幼兒,他不顧李老漢的勸阻,悄無聲息地從大仙祠搬到一個不為人知的地方,認為“長痛不如短痛,不然以后叫他傷心的時候太長了”。從看門仆人李老漢對他的關心幫助也可推斷其為人和善,起碼沒有虐待下人。此外,楊并非冥頑不靈,懺悔是其全部性格的根底。他知道自己先前荒唐,沒有盡到為人子、為人夫、為人父的責任,所以異常內疚,時常流淚悔恨不已,“我對不起爹的事情做得太多了,我是個不肖子弟”,“這是我的報應”{29}。
作家創作常以自己之“自審意識”去揣度他人,巴金從聲淚俱下的道歉、自我放逐的自懲、隱姓埋名的躲藏等行為聚焦楊夢癡的失悔特質,深剖其內心渴望痛改前非卻無力付諸行動的矛盾痛苦。這符合人之常情。但考訂李道沛本事,卻發現五叔言行與之大相徑庭。首先,李道沛無恥至極,為了滿足自己狂嫖濫賭的享樂生活,不惜使用一切手段,在騙完妻子陪奩后又利用父親名義在外借錢,花光家產后仍不思悔改,最后淪為慣竊。其次,他對妻兒漠不關心,甚至“包下一個叫做‘禮拜六的私娼,租了一所小公館?!ㄇ橹€洋洋灑灑寫了一篇海誓山盟的大文,仿佛要昭告于皇天后土與萬代子孫……”{30} 巴金回憶,“五叔在賣掉公館后,把禮拜六接到新居跟五嬸同住,天天吵嘴”{31}。在父親去世之際,他卻著急分家、分財產,與弟兄幾個鬧得不可開交。這在《家》中有過細致描繪,“單分田、分東西,不把古玩字畫拿出來分,這樣分家還是不徹底”,“什么遺命,遺贈都是假造的!這樣分法很不公平”。{32} 此外,李道沛還不知悔改,“任何丑態都做得出來,父親教做什么就做什么,只圖混過眼前這個難關,最后賭咒發誓地答應從這天起守在家中讀書習字,不再出去找那些‘不三不四的人。”{33} 雖說立誓要改,卻只是權宜之計,而后依舊我行我素,甚至編排借口流落上海無錢回家,苦苦哀求兄長“望念手足之情,速匯三百元來”{34}。巴金曾言,“這個人一生不曾做過一件對人有益的事情,他活著只是為了自己。他白白吃了幾十年的大米,再沒有比這個更大的浪費了?!眥35} 可見,作家運用屏蔽墮落前史、增添性格美質、移置人物感情的“過濾”手段,將一個無恥至極的“浪蕩公子”李道沛翻轉成一個迷途知返的“回頭浪子”楊夢癡。那么,此種形象逆轉的背后是何原因驅動呢?
第一,可能與巴金此期經歷有關?!俄瑘@》寫作時他已人到中年,青春期的亢奮偏執早已慢慢冷卻。理想受挫,謀生艱難,戰亂紛擾,使得他對人事更多地抱有一份同情理解。此外,在其個人生活中還有一件大事。1944年5月8日,40歲的巴金與27歲的蕭珊在貴陽城南郊花溪鎮一家名為“小憩”的旅館里結婚成家。他們兩人相識、相戀長達八年,隨著小家的組建,漂泊無依的巴金終于再次體會到“家”的溫馨。新婚燕爾的幸福勢必影響作家對待“家”的態度。蜜月結束后巴金獨自一人住進貴陽的“中央醫院”診治鼻子,身體的不適令其多愁善感起來,“沒有朋友來探過病,也沒有親人來照料我,動過手術后的當天,局部麻醉藥的藥性尚未解除,心里十分難過?!眥36} 種種遭際使得作家體悟到俗世個體生存的艱辛掙扎,對人性的理解也更加寬廣,致使筆下楊夢癡其“人”的特征大大高于李道沛。相較于后者的冥頑不靈,他會痛苦內疚,多次流下失悔的眼淚。理智終是遷就了感情,巴金坦言:“我寫出來的楊夢癡跟我腦子里想的那個人并不完全相同。我的筆給那個人增加了一些東西,我把他寫得比我五叔好……倘使完全照我五叔的性格寫下去,楊夢癡的故事可能縮短一半?!眥37}
第二,40年代啟蒙文學由“他者啟蒙”向“自我啟蒙”的重心轉移無形之中影響了巴金。40年代,五四先驅高揚的西方文化遠未實現其改造任務,“非但是良莠并存,甚至帶來了人性異化、墮落的新品種與新泛濫,文化‘雜交的怪胎充斥社會”{38}。這一尷尬局面使得眾多作家對人生人性的勘探和文化歷史的反思陷入無可奈何的境地。痛定思痛,唯有朝向人性縱深處和文化深邃處的挖掘方可擺脫這種理性無力感,啟蒙文學開始由“文化批判”向“人格塑造”、由“他者啟蒙”向“自我啟蒙”轉變,“(他者啟蒙)更多地表現為批判性、教育性、啟發性,同時它還是以啟蒙者與被啟蒙者之間的距離為前提的 ……自我啟蒙不同,在這時,被啟蒙者被還原為思想與情感的主體,他通過自身的勇氣和自由自己去探索真理、發現真理,創造生活、創造自我、創造價值。”{39} 啟蒙角色由主客對立轉向人與自身,但要使人直面不堪,“自我啟蒙”,化被動而主動,“懺悔”“自省”“反思”等是最關鍵的步驟。巴金此期業已廣泛接觸社會生活的多重側面,眼界思想均為之大開,他對各個階層人們的命運,對社會人生、對民族國家、對倫理道德與傳統文化也有了新的體悟。作家一改以往的偏執片面,恍然察覺先前篤定的封建衛道者可能也是制度犧牲品,過往忽略的人物美質闖進腦海:祖父雖然為人頑固、不講情理,是李家公館黑暗王國的主宰者和一切悲劇的制造者,但到了晚年卻對孫輩流露溫情,還給瘦弱多病的小巴金定制過牛奶;二叔雖固執地把閨女嫁到品行不端的有錢人家,但當女兒出嫁后,他一個人在堂屋里對著他死去妻子的神主牌流過眼淚。此外,他在早年不僅支持幫助巴金和堯林出川念書,而且在家教其讀書時也用歷史故事教育二人“要講真話,要有骨氣”;三叔雖然在外面玩小旦、搞女人、抽大煙,可是他寫得一筆好字,又能詩能文,也熟悉法律,在二叔的事務所里還替當事人寫過不少的上訴狀子。{40} 正如席勒所說,“即使是最壞的人,他們的身上都會或多或少地映現出上帝的影子來的”{41}?!独子辍分械姆变?、《腐蝕》中的趙惠明等都不外如是。因此,作家一改《家》中對克安、克定之流的憤怒詛咒,在《憩園》中對楊夢癡流露出不能自制的憐憫,將筆觸伸到人物內心深處,勾畫其失悔不已的復雜內在心理。
第三,源于40年代啟蒙文人家園觀念的變遷。隨著啟蒙運動退潮、社會動蕩不安、民眾流離失所,五四先驅逐漸察覺喪失家園的悲哀,深刻意識到“家園不僅是一個人的現實棲身寄情之地,更是實現他的人生意義的最終場所”{42}。相較前期義無反顧地抽身離去,他們開始重審“家庭”對個體生命的價值,“出走”的意義和作用被暫時懸置。巴金作為五四后輩,“家庭”在其早期認知中也是陰森恐怖的煉獄所在,他甚至反對普通的小型家庭,認為沉湎日常瑣屑勢必阻礙個體進步,《一個女人》《化雪的日子》《玫瑰花的香》《春雨》等都是講述家庭生活與革命事業的兩相對立。但幾十年的感情羈絆又怎可輕易舍去,以《還魂草》作為轉折,《某夫婦》《火》(第三部)《憩園》《寒夜》等作品無不流露作者思緒。對于《憩園》,巴金回憶說:“二十年前我頭一次回成都,的確因為不能看一眼埋葬我的童年的地方感到遺憾。雖然我明白地寫道:‘用留戀的眼光看我出生的房屋,這應該是最后一次了,可是我開始寫《憩園》的時候,我還不能說沒有懷舊的感情?!眥43} 由30年代的抨擊批判、破家而出到40年代留戀眷念、回歸家庭,巴金早年強行壓抑的故園之思終究難以忽略,以致他雖贊成堂弟驅逐五叔的做法,深覺“為什么不應當讓高克定那樣的人嘗嘗他自己栽的樹上結出來的苦果?那種人一輩子除了剝削和浪費以外,還干過什么呢?”{44} 卻仍在作品中虛構了一個渴望父親回心轉意的楊家寒兒。他甚至將自己姑母參觀原李家公館“對著花園里的茶花和桂樹垂過淚”的場景移置到楊夢癡身上,賦予其對故園的一片深情?;趯鹘y倫理的再次認同,巴金消解掉個體與家庭之間的激烈對抗,一改五叔叫囂分家的無恥行為,凸顯楊老三對舊家的眷戀不舍。這為《憩園》涂上一抹溫情。
阿萊達·阿斯曼指出:“講述是一種詳盡的編碼,一種使經歷變成故事的翻譯。”{45} 增添性格美質、虛構家園之思、凸顯懺悔意識,在對李道沛本事改造的背后,可以看出作家個人理解的轉變。由以往的“高處俯瞰”到后來的“深入其中”,巴金“跳出早年的‘線性進步觀,重新在人生與人性的深層來讀解中國人的命運”{46}。經此刪改虛構,間接折射出啟蒙文學的變遷歷程:五四時期面對“鐵屋子”里“熟睡的人們”,作家是以求得“自由”的共同心態面對絕大多數人所痛恨的封建傳統,以過激的反叛姿態引起“療救的注意”;但到了40年代,風云變幻的時代環境和復雜詭譎的社會條件使得作家出現分流,不愿追求革命腳步的知識分子雖無法游離戰爭氛圍再作粗暴吶喊,但也并未沉溺個人情感的狹小天地,代之而起的是冷靜的文化反思和個體存在的哲學探索。創作主題雖承續了五四文學“人”的維度,卻已不再單純指向反抗封建?!八邌⒚伞苯K究只是“五四啟蒙”的初始階段,太多青年歷經時代精神的洗禮從封建禮教中掙脫而出,然而“夢醒之后的無路可走”又使他們陷入絕境。唯有突入人物內心深處,召喚“自我啟蒙”的自覺意識,喚醒個體反思悔悟自我癥結所在,才能真正完成主體人格的重塑。這種啟蒙敘事在《憩園》楊夢癡的身上不難發現。
三
面對五叔的死亡,“我一點也不難過”,“我來到廟里,并非向死者表示歉意,我只想看看他的應有的結局”,也“沒有人憐憫死者,似乎大家都有一種關上了一本看厭了的舊書的感覺”。{47} 但在《憩園》中,作者卻在“我控訴”的信條之下多了一個“我寬恕”的主旨,他秉持“憎恨的并不是個人,而是制度”,通過虛構“萬昭華”“楊寒”等人物對楊夢癡報以深切的惋惜和諒解之情。那么,從覺其罪有應得轉為同情寬恕,是何因素牽引著作家的情緒轉變呢?
考證作家生平,推測他可能受到友人曹禺的影響。曹禺自稱:“我用一種悲憫的心情來寫劇中人物的爭執。我誠懇地祈望著看戲的人們也以一種悲憫的眼來俯視這群地上的人們?!眥48} 這種博愛情懷極大地震撼了巴金。據載,他初讀《雷雨》就被它“生動的情節和精湛的藝術深深地吸引住了,而且為它流了淚”{49}。另外曹禺對其小說《家》的改編也在無形之中改變了巴金的創作理念。有別于巴金以詳盡筆調描繪高公館內70余人的悲歡離合,以此展開對封建禮教的猛烈抨擊和叛逆一代的熱情禮贊,曹禺僅僅擇取覺新、瑞玨和梅芬三人,并以他們的愛情悲劇作為情節線索,將對家族制度的攻擊轉換為對婚姻生活的關注。他的改編遠離了時代風云、刀光劍影,而是潛入平凡生活、描繪日常悲喜、挖掘人情人性,其中也寄予了作家本人的感情困惑,在覺新、瑞玨和梅芬的情感糾葛之中,他看到了自己與鄭秀、方瑞的身影。與曹禺私交甚篤的巴金對他借小說之殼抒內心郁結的做法非常理解,相較吳天的忠于原著,他對現實人事的同情關切更受巴金認可。此外,基督教《圣經》也侵入巴金的創作心靈。他五歲隨父遷居四川廣元,此地素來又是外國傳教士首選的布道場所之一,據載:“廣元自清光緒十四年,英國教士張悟道夫婦來縣,租石化東街祖堂為傳教所。嗣又教士接踵而來,購屋購基建禮拜所,派教友赴鄉講功,石龍溝建有福音堂一所,男女信徒千余人?!眥50} 直到1911年離開,巴金跟隨家人在此生活2年,廣元濃厚的宗教氛圍可能影響到他。除卻地域文化因素,巴金母親因為四圣祠醫院的英國女醫生救治了患有“女兒癆”的巴金二姐,遂與她們來往密切。英國醫生送過他們母子一本《圣經》,巴金“很喜歡那本皮面精裝的《新舊約全書》官話譯本”{51}。在法國留學期間,他還一度對《圣經》產生濃厚興趣,并且專門研究《新約》,對《福音書》特別偏愛,在其著作中也多次引用。巴金雖非基督教的忠實信徒,卻不能避免宗教對其產生的影響,他在世俗體驗中轉化了自己于《圣經》的認知,從而將基督之愛人道化。
這種博愛情懷、悲憫之心也反映在《憩園》創作中。作家雖未親眼見證李道沛最后的窮困潦倒,但在楊夢癡身上展開了合理想象:喪失了祖傳家業的蔭蔽,沒有了錦衣玉食的生活,浪蕩公子只能食不果腹,衣不御寒,留著“蓬亂的長頭發”,穿著“滿是油垢的灰布長袍”{52}。在基本生存受到威脅之余,他做人的尊嚴也被無視。不僅飽受兒子嘲諷譏笑,身為父親的權威喪失殆盡,還因偷吃鍋盔被人當街毆打,偶遇四弟對方甚至吐了一口痰揚長而去。楊老三終因喪失行動能力無力回天,一步步邁向了死亡。泥足深陷卻無法回頭,孤苦無依的楊夢癡觸動了巴金的惻隱之心,他憶起父親(李道河)在世時帶著兄妹幾人去逛街聽戲,大家聚在一起編排《知事現形記》,跟著母親讀詩詞學寫字,和丫頭香兒拾桑果找雞蛋等等幸福時光,于是作家終是無法冷眼旁觀,借助虛構萬昭華這個善良的女性寬恕了昔日的迷途浪子。她心地善良,在聽聞楊家小孩講述父親的悔恨與內疚時說,“寬恕是第一,何況是對待自家人”,“我倒真想把花園還給他”{53}。在得知楊夢癡離家出走、流落在外時,她即刻要求丈夫實施救助,想著為其安排一個適當的工作,將來等他的壞習氣改好了,再設法安排他們一家團聚。在她身上彰顯了以“仁愛”為核心的中國傳統儒家文化和視“平等、自由、博愛”為要義的西方人本思想。更有甚者,巴金對楊夢癡婚外私生活這種不為社會所容忍的現象也流露出潛在的諒解。他沒有站在妻子的立場去抨擊丈夫對家庭、婚姻的背叛與不忠,而是從對父親懷有深情的兒童視角出發,借楊寒之口敘述楊夢癡與下江妓女的婚外私情,“我覺得她還是個好人,她到現在還沒有把爹忘記。我又想,倘使她知道爹在哪兒,那是多么好,她一定不會讓爹流落在外頭的”{54}。這是否無形之中暗示楊夢癡與“老五”之間并非逢場作戲?這種婚外私生活是否也在傳達楊夢癡對封建包辦婚姻的反抗?那是否可以認為楊也屬于封建婚姻制度的受害者?這一猶疑態度同樣反映在《家》中的克定身上,在被察覺私設公館、包養娼妓之后,巴金“拿覺民為捍衛自由戀愛而勇敢地抗婚逃婚的行為與克定相比,說覺民是有勇氣的,而克定是軟弱卑怯的”,“拿克定與妓女的同居與覺民的自由戀愛相提并論,莫非作者認為這之間有某種相同之處嗎?看來正是如此”。{55} 細校史實,巴金大哥在臨死時也深愛著另一個女人,并為此負債累累。這與五叔的婚外私生活在本質上并無多大區別。作家深知,“婚外私生活是封建包辦婚姻的某種補充,如果沒有這個補充,也許封建的婚姻制度早就維持不下去了”{56}?;诖耍徒鸾K是未把《憩園》寫成一部具有鮮明暴露傾向的小說,楊夢癡的婚外私生活也未被刻畫成墮落的標志。
但巴金對命運的理解究竟與曹禺不同。后者雖然窺破了人類困窘的生存處境,卻將寬恕指向抽象未知的虛空。曹禺認為人類受到某種神秘莫測的“天命”控制,無論“怎樣盲目地爭執著,泥鰍似地在情感的火坑里打著昏迷的滾,用盡心力來拯救自己”,結局也只是“如一匹跌在澤沼里的羸馬,愈掙扎,愈深沉地陷落在死亡的泥沼里”。{57} 然而巴金與之迥異,他呼喚現實人間的互助與友愛。此種行為取向可以追溯至作家兒時所受“愛”的教育。幼年巴金過著衣食無憂的幸福生活,衣食起居有下人伺候,玩耍嬉戲有侍女陪伴,堯枚、堯林疼惜幼弟,母親更是珍愛這個與自己生日相同的稚子。純真爛漫的巴金就在這種充滿愛的氛圍中生活了將近五年,他曾感慨“父母的愛,骨肉的愛,人間的愛,家庭生活的溫暖,我的確是一個被人愛著的孩子”{58}。被愛包圍也就更想分給他人,“受到了愛,認識了愛,才知道把愛分給別人,才想對自己以外的人做一些事情”{59}。其中尤以母親陳淑芬對巴金影響最大,她作為大家庭的長房長媳,卻從不仗勢欺人,對待婢女仆人親和友善,時常教導巴金兄弟要寬厚待人,幫助弱小,將中國傳統倫理中的“仁愛”思想潛移默化地種植在孩子心中。在其言傳身教之下,巴金學會了同情別人的不幸、體諒他人的痛苦,確立了“愛一切人”的人生信條。此外,他還受到摯友冰心“愛的哲學”的感召。據考訂,巴金在20年代初就成為冰心的熱心讀者,彼時常和堂弟在老家園子里伴著蟲鳴鳥叫朗讀冰心的作品并跟著學習作詩。到40年代,歷經社會動蕩、風云變幻的巴金更為深刻地體悟到冰心用母愛、童心和自然編織而成的“愛的世界”的難能可貴。他所宣稱的“給人間多添一點溫暖,揩干每只流淚的眼睛,讓每個人歡笑”與冰心“人類啊,相愛吧”有著異曲同工之妙,皆是以滿腔愛意去沖淡亂世的憂郁悲涼。
當然,巴金思想轉變與五四人道主義也不無關系。五四前輩將療治國民精神痼疾懸為鵠的,積極倡導用人道主義來培育理想人格。他們深知中國民族性中最為缺乏的就是“誠與愛”,“深中了詐偽無恥和猜疑相賊的毛病”,“大家對于別人的心靈、生命、苦痛、習慣、意向、愿望都很少理解,而且幾于全無”,缺乏體諒與理解的彼此隔膜進一步演化成為“以賞玩別人痛苦為樂的變態的殘忍的心理”,為了破除人心之間的隔膜,塑造真正的“個人”,五四人道主義者提出養成“‘愛與理解、對他人精神‘感同身受的心理機制”{60}。這一富有人情味和實感性的主張在引起巴金的共鳴之余更深化為其內在追求。他將人類的自由、平等和幸福視為終生奮斗的目標。此外,巴金身上還隱約閃現無政府主義的影子。夏志清曾言:“巴金一直保留當初對安那其主義博愛的看法,那就是這個世界需要更多的一些同情、愛和互助。”{61} 無政府主義追求人性的自由發展和人與人之間的和諧共處,提出道德修養三大要義即互助、平等、自我犧牲?!白鳛楣ぞ呤侄巍钡臒o政府主義雖被馬克思主義很快取代,但“作為人文主義理想和精神”的無政府主義卻早已深入人心{62},巴金受其影響頗深。在1943年與英國神甫賴治恩關于人的本性如何的論戰中,他指出:“我們決不是貪婪自私的動物……人的確常常自動地為了公共利益犧牲自己的幸福和愿望的?!眥63} 他還極度推崇巴枯寧、高德曼、凡宰特、克羅泡特金等無政府主義者的“自我犧牲”精神,倡導在別人的幸福中感受到自我的價值實現,《滅亡》中的杜大新、《新生》中的李冷就是如此。建基于互助、平等、自我犧牲原則之上的“人類之愛”{64},熔鑄為作家價值觀念中的重要質素,源于這一信仰的推動,《憩園》中他借萬昭華之口說出“犧牲是最大的幸?!薄?/p>
由此觀之,《憩園》的豐富性超過《家》《春》《秋》,更是遠勝早期的《滅亡》《新生》。啟蒙批判、人道主義、基督教、無政府主義這些思想無不參與《憩園》文本的創作進程,使《憩園》變成了一個“充滿內在張力與競爭”{65} 的文本。與此同時,在《憩園》從本事到故事演變的背后,也折射出40年代啟蒙文學的變遷:較之五四時期及其以后相當長的一段時間里主要是“社會行為意義上的‘為人生主題”,這一階段上升到更為復雜的“以文化和人類學為依據的生存和生命主題的層面,表現出一種更為博大深遠的價值關懷和生命意識”{66}。而這種變化,是今天學界重審現代文學“傳統”時不可不加以細察的對象。
注釋:
①② 李存光:《巴金傳》,北京十月文藝出版社1994年版,第253、254頁。
③④⑤⑧{16}{17}{18}{19}{23}{24}{30}{33}{34}{35}{37}{43}{44}{47} 巴金: 《談〈憩園〉》,《巴金選集》第10卷,? 四川人民出版社1982年版,第196—197、197、206、198、214、197—198、213、198、202、198、198—199、201、200、202、215、210、197、198頁。
⑦{14}{15}{29}{52}{53}{54} 巴金:《憩園》,文化生活出版社1944年版,第44、81、173、142、53、136—137、105頁。
⑥ 莫里斯·哈布瓦赫:《論集體記憶》,畢然、郭金華譯,上海人民出版社2002年版,第93頁。
⑨ E·H·卡爾:《歷史是什么?》,陳恒譯,商務印書館 2008年版,第203—204頁。
⑩{51} 巴金:《憶》,東方出版中心2017年版,第102、75頁。
{11} 李存光:《巴金民主革命時期的文學道路》,寧夏人民出版社1982年版,第87頁。
{12} 巴金:《巴金自述》,大象出版社2002年版,第90頁。
{13} 參見賈玉民:《向青年讀者解讀巴金》,海燕出版社2017年版,第145頁。
{20} 巴金:《和讀者談談“家”》,《收獲》1957年第1期。
{21} 李治墨:《巴金家族史考略》, 巴蜀書社2014年版,第17—19頁。
{22} 李致:《我的四爸巴金》,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03年版,第180—181頁。
{25} 陳獨秀:《東西民族根本思想之差異》,《青年雜志》1915年第4期。
{26} 丹晨:《巴金評說七十年》,中國華僑出版社2005年版,第372頁。
{27}{31}{58}{59} 參見李存光:《巴金研究資料》,知識產權出版社2010年版,第321、371、57、65頁。
{28} ?!じヂ迥罚骸稙樽约旱娜恕罚瑢O依依譯,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1988年版,第13頁。
{32} 巴金:《家》,人民文學出版社1981年版,第328—329頁。
{36} 巴金:《巴金寫作生涯》,百花文藝出版社1984年版,第248頁。
{38} 張光芒:《現代文學史》,太白文藝出版社2004年版,第277頁。
{39}{62}{66} 張光芒:《啟蒙論》,上海三聯書店2002年版,第125—126、39、41頁。
{40} 參見李治墨:《巴金家族史考略》,巴蜀書社2014年版,第19頁。
{41} 席勒:《第一版序言》,《強盜》,人民文學出版社1962年版,第7頁。
{42} 邵寧寧:《家園彷徨:〈憩園〉的啟蒙精神與文化矛盾》,《中國現代文學研究叢刊》2004年第2期。
{45} 阿萊達·阿斯曼:《回憶的真實性》,《文化記憶理論讀本》,北京大學出版社2012年版,第 149頁。
{46} 李怡:《巴金,反什么“封建”與如何“反封建”?——重述〈家〉到〈寒夜〉的精神脈絡》,《四川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18年第3期。
{48}{57} 曹禺:《雷雨》,人民文學出版社2000年版,第180—181、181頁。
{49} 陸正偉:《巴金:這二十年(1986—2005)》,上海人民出版社2006年版,第33頁。
{50} 秦和平、申曉虎編:《四川基督教資料輯要》, 巴蜀書社2008年版,第150頁。
{55}{56} 藍棣之:《現代文學經典:癥候式分析》,人民文學出版社2006年版,第116、116頁。
{60} 張先飛:《舊邦“新人”——“五四”現代人道主義國民精神改造觀》,《河南社會科學》2014年第3期。
{61} 夏志清:《中國現代小說史》,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2014年版,第67頁。
{63} 參見陳思和、李輝:《巴金論稿》,人民文學出版社1986年版,第50頁。
{64} 趙冰、陳方競:《風與俗:中國現代作家“地緣文化”表現形態論》,《湖北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20年第4期。
{65} 李宗剛:《現代社會的主體性確立與傳統社會的關系裂變——以魯迅、周作人周氏兄弟失和作為考察對象》,《西南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20年第5期。
作者簡介:李超杰,中山大學中文系博士研究生,廣東廣州,510275;張均,中山大學中文系教授、博士生導師,教育部青年長江學者,廣東廣州,510275。
(責任編輯? 劉保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