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爭論與發展:西方學界英美霸權轉移理論評議

2021-06-30 11:14:47胡德坤錢宇明
江漢論壇 2021年1期

胡德坤 錢宇明

摘要:自20世紀末以來,西方學界對發生在20世紀上半葉的英美霸權轉移這一歷史過程的理論解釋經歷了顛覆性的演變,與以保羅·肯尼迪等人為代表的傳統解釋以及基于其所總結的大國興衰長期性理論形成了巨大反差,新理論普遍認為,英美霸權轉移的大部分過程是在1938—1942的幾年之內快速完成的,即短期性理論。與這一演變相關聯,西方學界對英國在二戰爆發前所具有的國力與國際地位的理解也發生了劇烈的改變。新理論認為,英國在二戰前仍然是全球唯一的世界霸主,而美國發力追趕并超越英國的過程至少到二戰之前并未發生。總體而言,新理論揭露了舊理論存在的諸多缺陷,是西方學界在國際關系史領域的一次重要的理論論爭。然而新理論自身也同樣存在著論述不全面、不嚴謹等問題。發生在20世紀上半葉的英美霸權轉移應當同時具備長期性和短期性的屬性,片面的理解和看待這一歷史過程都是違背歷史唯物主義的。

關鍵詞:大國興衰;英美霸權轉移;長期性理論;短期性理論

基金項目:國家社會科學基金重點項目“中國抗日戰爭與世界歷史進程”(06ASS001);國家社會科學基金后期資助項目“英美日海洋戰略的歷史演進及其現代海洋觀研究”(14FGJ006)

中圖分類號:K09/K15? ? 文獻標識碼:A? ? 文章編號:1003-854X(2021)01-0108-10

作為人類歷史發展至今絕無僅有的霸權和平轉移案例,英美霸權轉移引起了眾多學者的興趣。時至今日,西方學界對英美霸權轉移的研究仍然經歷著不斷的更新迭代,所得出的結論也隨之發生了劇烈的變化。對英美霸權轉移的認識和理解不僅關系到當代國際關系學的理論構建,也對當下中國認識自身所處的國際環境有重要的參考借鑒意義。

一、以保羅·肯尼迪為代表的傳統學派觀點概論

在對英美霸權轉移案例的研究中,其中最具有代表性和知名度的作品莫過于保羅·肯尼迪(Paul Kennedy)所著的《大國的興衰》(The Rise and Fall of the Great Powers)。長期以來,這部著作被認為是國際關系學研究者及愛好者的必讀經典著作。

(一)肯尼迪傳統大國興衰理論要點評析

在《大國的興衰》①中,保羅·肯尼迪研究了5個世紀以來國際社會所發生的主要的政治博弈和軍事沖突。通過對5個世紀國際關系史發展歷程的研究,保羅·肯尼迪認為,某一個大國在經濟上的興衰同其作為一個重要的軍事強國的興衰之間有著非常清楚而直接的聯系,即經濟實力更強者通常也會具備更強的軍事實力,從而也就具備更強的國家實力,更容易在國家競爭中取得霸權。但肯尼迪也指出,一國經濟實力的起伏變化通常與該國軍事實力的起伏變化并不同步,在經濟實力的轉變和軍事實力的轉變之間通常會存在一個為期不等的時間差。肯尼迪觀察到了這一現象的頻繁出現,并給出了自己的解釋,認為這是由于國家在經濟發展早期通常不愿意做過多軍事投入的緣故。而在經過十幾年或幾十年的經濟發展后,牽涉的外部利益和產生的外部摩擦都會變多,使得國家所處的環境變得不安全,在這種情況下國家會在經濟已經發達到一定水平后加大軍事投入,于是形成了經濟實力曲線和軍事實力曲線之間的時間差。

除了經濟方面以外,肯尼迪總結出了另一個一般性結論,即以爭奪霸權為目標爆發的大規模聯合性戰爭,其結局通常與各方所能動員的資源的多寡有著極為緊密的聯系。肯尼迪認為,在這樣一場戰爭中,戰爭各方的國家實力將會受到最徹底、最現實的考驗。肯尼迪強調,從西班牙王位繼承戰爭,到七年戰爭、拿破侖戰爭,以及兩次世界大戰的例子都證明,在一場曠日持久的大國聯合戰爭中,勝利通常都是由經濟實力更強大的一方取得,而從這樣的戰爭中獲勝的一方將無疑被證明擁有更強的國家實力,也因此更有資格獲取霸權。

總結起來,肯尼迪通過對大國興衰脈絡的梳理,提取出了兩大最具備普適性和一般性的決定國家興亡的關鍵要素:經濟實力的增長和衰退,以及戰爭的勝敗。除此之外,還有一些更加細致的因素會在國家競爭和大國興亡中起到一定的助推或阻滯作用,例如地緣政治、民族理念、軍事組織架構等等。不過肯尼迪仍然強調經濟實力和戰爭結果是最能主導國家發展軌跡,也最能反映國家實力是否足以贏得霸權的兩個因素。

(二)肯尼迪大國興衰理論對英美霸權轉移模式的解釋

對于英美在20世紀的霸權轉移,肯尼迪在書中也基于他所總結出的上述規律給出了自己的解釋。在關于第一次世界大戰案例的章節中,肯尼迪分析了各主要參戰國截至當時的發展軌跡,并列舉了這些國家在第一次世界大戰前后的經濟、工業和軍事發展狀況。其中,肯尼迪著重將英國定位成一個正在面臨衰落困境的超級霸權,他將英國的霸權巔峰時期劃定在1815至1870年的半個多世紀的時間里,并認為英國的衰落過程自1870年便已初現端倪,理由是英國在1870年后受到了由工業化向世界擴展以及非洲殖民地爭奪浪潮所帶來的國家實力和國際競爭力被稀釋的負面影響。

肯尼迪同時認為,第一次世界大戰所帶來的嚴重打擊明顯加速了英國的衰落進程,而與此同時,作為唯一在戰前就已具備顯著的工業和經濟優勢、且未受到戰爭破壞,反而從戰爭中獲得巨大經濟利益的大國——美國,在一戰和間戰時期卻迎來了高速發展。在大蕭條之前,美國雖然未能取得與之相稱的政治影響力,但就其生產總值和人均生產力而言,美國已經完全超越了英國,從而在一定程度上取代了英國的霸權。而在大蕭條中,雖然美國遭受了極其嚴重的經濟損失,但是其他的主要工業國也都遭受了不同程度的沖擊。僅就工業產值比例這一項頗能代表國家工業和經濟實力的數據而言,1929至1938年,美國作為世界第一工業國的地位并未因為經濟危機遭到撼動,因此直到30年代中后期,美國仍在世界經濟中占據著極為重要的地位。總而言之,肯尼迪認為,第一次世界大戰以及英國在戰后出現的“大衰退”是美國得以在此期間部分超越英國的首要原因。

肯尼迪還進一步闡述了英國和美國在第二次世界大戰時期的實力對比變化。肯尼迪認為,在第二次世界大戰前夕,英國就國家實力而言已經不占優勢了,據其書中列出的數據,1938年納粹德國的“工業產量”和“相對戰爭潛力”這兩個指標幾乎達到了英法兩國相應指標之和,而當戰爭真正爆發,法國戰敗、意大利參戰后,英國和軸心國陣營之間的工業和經濟實力對比就愈加懸殊了。書中所列舉的1940至1943年各大國軍備生產值的數據似乎表明,是美國和蘇聯(主要是美國)的加入才使得同盟國陣營取得了針對軸心國在軍事工業產能上的絕對優勢。肯尼迪最后強調,只有美國才具備如此雄厚的生產和技術資源來支持兩場大規模戰爭,并帶領和支持同盟國陣營走向勝利,而這似乎也正好印證了肯尼迪所總結的在持久的大規模聯合戰爭中最富有的國家將會取得最后勝利的“歷史規律”。

二、西方學界對肯尼迪理論模型與解釋方式的批判

保羅·肯尼迪的這種觀點無疑代表了上個世紀中晚期西方學界對英美霸權轉移的經典解釋,這種解釋同時也對我國學界產生了影響。但自上世紀末開始,西方學界逐漸出現了質疑甚至是批駁保羅·肯尼迪這種理論的思潮。新的理論不僅認為保羅·肯尼迪所提出的大國興衰理論模式存在著嚴重的缺陷,也認為以肯尼迪為代表的傳統學派基于這一理論對英美霸權轉移模式的解釋與總結存在著明顯的錯誤。

20世紀90年代,學者們在經過對歷史事實的細致觀察后,對肯尼迪的大國興衰理論提出了很多質疑。其中最猛烈、最具代表性的批評來自英國歷史學家戈登·馬特爾(Gordon Martel)②。

馬特爾首先提出,肯尼迪在論證英美霸權轉移模式時,對英國的興衰這一歷史過程存在著錯誤認識,這個錯誤認識就是將19世紀看作是英國霸權的鼎盛時期,同時將20世紀簡單劃分為英國霸權的衰落時期。肯尼迪認為,英國在19世紀時期的“國力”達到了頂峰,憑借著優勢的國力,英國在拿破侖戰爭中擊敗法國,自此問鼎歐陸乃至全球霸權,直至19世紀晚期,英國的霸權開始逐漸削弱,并在20世紀初迎來“大衰退”。但在馬特爾等人看來,這個推論至少存在著三個明顯的問題。

(一)肯尼迪大國興衰案例的分析存在漏洞

肯尼迪用拿破侖戰爭來界定英國取得歐陸霸權的時間節點,并不符合其所提出的大國興衰理論邏輯。根據肯尼迪所總結的邏輯,決定大國興衰的兩大因素是經濟實力的強弱和大規模聯合戰爭的勝負。在一場曠日持久的大國聯合戰爭中,勝利者通常都是國力更為優越的一方,也因此更加有資格獲取霸權。而英國憑借其更優越的國力在拿破侖戰爭中擊敗法國獲取霸權,似乎正說明了這一邏輯的正確性。

但是馬特爾卻提出,《大國的興衰》中所描述的拿破侖戰爭和史實存在著極為嚴重的偏差,而這種偏差極有可能是作者故意為之的。肯尼迪為了將歷史事件與其理論強行適配,故意扭曲了拿破侖戰爭的性質,并引入了更加符合其理論的歷史敘事,即將拿破侖戰爭簡化成英國和法國之間的歐陸霸權對決,并順理成章地由此導出英法兩國政治體制和經濟實力的優劣比較。通過強調尼羅河口戰役、特拉法爾加戰役和“西班牙潰瘍”等英國作為主力參與的對法作戰,肯尼迪放大了英國在拿破侖戰爭中的作用,甚至暗示拿破侖的敗因是由于英國的政治體制更優越,英國的工業產能、經濟實力和制海權也比法國更強大。

事實上,在反法同盟和革命法蘭西的戰爭中,擊敗拿破侖的主力并非英國,而是沙俄和哈布斯堡王朝。而真正影響戰爭走向,消耗大量法國有生力量并導致拿破侖政權滅亡的戰役,如維多利亞戰役(Vitoria)、耶拿-奧爾施塔特戰役(Jena-Auerstadt)和博羅季諾戰役(Borodino)等,作戰的主要參與者是沙俄和哈布斯堡王朝等英國的歐陸盟友,而不是英國。馬特爾表示,尼羅河口戰役和特拉法爾加海戰并不像很多人所以為的那樣顯著影響到戰爭的走向,因為法國歸根結底是一個追求陸上霸權的國家,并不依托海權而強大,因此在海權上給予其打擊只能起到有限的戰略作用。

既然英國所賴以自恃的海權并非是法國問鼎歐陸霸主的關鍵因素,拿破侖的敗亡也并不是完全由于英國的參與,那么肯尼迪書中所提出的英國憑借更優越的政治體制和更強大的經濟工業實力擊敗拿破侖法國,取得歐陸霸權的邏輯就無法成立。既然英國的工業和經濟實力擊敗了拿破侖這一觀點站不住腳,英國相較法國的優越性無法通過拿破侖戰爭得到證明,那么根據肯尼迪書中的邏輯,在拋棄了英法對決的歷史敘事框架之后,拿破侖戰爭的案例就會變成法國、沙俄、哈布斯堡王朝諸國之間政治制度、經濟實力和工業體系孰優孰劣的荒唐對比,而在拿破侖戰爭中失敗的法國所使用的資本主義革命帝國制度必然是比沙俄的封建農奴制和哈布斯堡王朝的家族聯姻制更加落后的政治體制。沿著這條邏輯繼續推導,更是會導向沙俄和哈布斯堡擊敗法國后會獲得歐陸霸權這樣完全不符合歷史事實的結論。

(二)肯尼迪對“國力”定義及理解的偏差

第二個問題,即肯尼迪所反復強調的“國力”(Power),這個問題同時也與肯尼迪的其他問題有著緊密的關聯。根據另一位英國歷史學家大衛·雷諾茲(David Reynolds)③ 的說法,肯尼迪對國力的定義以及解釋是非常粗糙的,不足以支撐一個嚴謹的大國興衰理論體系。在《大國的興衰》中,肯尼迪將國家的國力視為某種能與經濟、工業產能和軍事力量形成簡單正相關關系的、可以量化的物品。基于這種理解,肯尼迪在其書中非常頻繁地將不同國家的各種能力如人口、經濟、工業產能、武器性能等數據進行強弱比較,然后將這種相對的強弱對比簡單量化為一國相對于另一國的國力優劣。馬特爾以及雷諾茲均表示,這是肯尼迪乃至其他很多人都會犯的一個典型錯誤。一個國家在工業和經濟等領域出色的表現確實在一定條件下有助于其國力的增強,但是這種關系絕不是如肯尼迪所推導的簡單的正相加關系。在19世紀和20世紀的數次列強博弈之中,都沒有出現像肯尼迪所理解的簡單正相加的國力轉化。肯尼迪在書中著墨頗多的英國自身恰恰就是一個很好的反例。

馬特爾根據歷史資料分析認為,19世紀的英國確實是一個具備了全球海洋霸權,擁有雄厚經濟和工業實力的超級大國,但是這些優勢并不像許多人以為的那樣會簡單地導向英國的歐陸霸權,英國的海權、工業和經濟實力也并非是其歐陸政策最直接、最關鍵的依仗。事實上,如果缺乏在歐陸上的盟友協助,僅憑英國自身幾乎無法影響歐陸事務。在整個19世紀,一般被認為正處于國力頂峰時期的英國實際上幾乎從未能夠獨自實現對歐陸局勢的有效控制,無論是在拿破侖戰爭、克里米亞戰爭、石勒蘇益格-荷爾斯泰因危機抑或是大東部危機中,英國所引以為傲的全球海權及其雄厚的經濟和工業實力都表現出了相當大的局限性。

在面對一個歐陸強權時,除了在海洋上給予對方打擊以外,英國能夠選擇的直接對抗手段實際上非常有限。而如果在海戰中被英國擊敗后對手仍未被懾服,即使面對的是經濟和工業實力都遠不如自己的國家(例如石荷危機中的普魯士),英國也只能束手無策。在歐陸事務的議題上,英國最依賴的并不是它自己的國力,而是通過對歐陸國際關系精心、細致的管理和把控所達成的均勢局面。

另一個比較具有代表性的反例就是俄羅斯。統計數據顯示,俄羅斯在1815年是歐陸第一經濟大國,按照肯尼迪所提出的經濟實力決定國力以及經濟發展與國力增強之間存在滯后性的論述,俄羅斯理應在1853年開始的克里米亞戰爭中展現出充分強大的國力并擊敗對手,但是在克里米亞戰爭中俄軍的表現卻非常糟糕。有趣的是,俄軍在這場戰爭中的對手之一英國,同樣也沒能在戰場上展示出符合它的經濟與工業實力的表現。

除此以外,還有如美國獨立戰爭、越南戰爭、朝鮮戰爭等案例也同樣無法被肯尼迪的決定國力強弱因素的理論所解釋。據此,馬特爾、雷諾茲和贊同他們的很多學者認為,肯尼迪所提出的國家實力能夠通過對各項數據指標的簡單量化計算得出的觀點難以成立。一個國家所擁有的國力的強弱是受到各種復雜因素制約和影響的,其強弱變化因此也不完全維系于國家在經濟工業等領域各項紙面數據的變化,而將物質財富轉化為國家在政治博弈和軍事斗爭中的實力也是一件非常困難的事情。

(三)肯尼迪對英國衰落模式的錯誤認識

根據馬特爾的觀點,肯尼迪所作的論述中存在的第三個問題,就是英國霸權自19世紀末開始衰落,并在20世紀初迎來“大衰退”的論斷。在這里,馬特爾、雷諾茲兩位著名的歷史學家以及加拿大外交政策學家麥克爾徹(B. J. C. McKercher)④ 均提出,所謂英國在19世紀末開始衰落,并在20世紀初期經歷“大衰退”其實是一種比較常見的對英國的誤解。正如前文所說,在19世紀的絕大部分時間里,英國并不能夠憑借海權對歐陸政治進行有效控制。事實上,一直到19世紀末,隨著海軍技術的進步和歐陸政局的變化(主要是意大利的統一),英國才在歷史上第一次具備了憑借海權直接干涉歐陸事務的能力。但是19世紀末在肯尼迪的論述中卻恰恰是英國霸權開始衰落的時間節點。

此外,馬特爾還認為,一戰給英國造成的打擊也被夸大了。1919年的英國無論在經濟實力、戰略環境抑或是國際地位都要強于它在一戰之前乃至拿破侖戰爭之后。英國的經濟確實因為一戰遭到了不小的沖擊,在社會的一些角落,人民甚至因為過度的壓榨和供給不足而出現了暴動。但是類似的問題在一百年前拿破侖戰爭結束的時候要嚴重得多。此外,在一戰結束后的間戰時期,包括德、法、蘇在內的其他主要大國的經濟實力也都因為戰火而受到重創,與同時期的其他主要大國相比,英國經濟受創的程度并不算嚴重。因此,無論是縱向還是橫向對比,都很難得出英國在一戰結束后失去了經濟超級大國地位的結論。而從地緣政治和戰略角度來看,一戰后在全球范圍內暫時沒有國家具備挑戰英國殖民霸權的實力,德國的威脅隨著一戰的結束而暫時消失;奧匈帝國徹底解體;蘇聯暫時放棄了對外擴張、全球革命的戰略,專注國內建設;遭到戰爭摧殘的法國無意拋棄英法同盟關系;日本的威脅尚未成型;而處于國力上升期又未蒙受戰禍的美國則擁抱了孤立主義,無意干涉國際事務。因此,間戰時期的英國實際上比之前任何一個時期的英國都要更加強大,也更加安全,所謂英國在一戰之后出現國力大衰退的說法實際上是被夸大了,而肯尼迪在其書中將一戰之后定位為英美霸權轉移的關鍵時間節點則很明顯是將這一歷史進程提前得過早了。

三、批判肯尼迪折射出的史學發展

自上世紀90年代開始出現的對肯尼迪及其所代表的理論思想的批判代表著西方學界在英美霸權轉移和英國國力衰退模式研究上的理論探索,這一探索體現了史學研究的發展。英國國際關系史學家托馬斯·W·博特利耶(Thomas W. Bottelier)⑤ 對這種革新思潮的發展歷程進行了系統的梳理和總結,并得出結論:目前西方學界中存在著兩大類對英美霸權轉移案例的不同理解,其中之一是長期性理論,即認為英美霸權轉移進程的主體是在一個為期50余年的長期歷史時期中發生的,前文所提到的保羅·肯尼迪以及其他持類似觀點的學者就屬于這一理論派系;而另一個是短期性理論,即認為英美霸權轉移進程的主體是在一個為期僅數年的短期歷史時期內完成的,這一理論派系自上世紀90年代開始興起,并在相當程度上取代了原本長期理論在目前西方學界中的地位。

(一)傳統長期性理論的主要論點及分支

長期性理論或稱“長年表理論”(Long Chronology)有數個不同的分支解釋,其中較為經典的兩種主要解釋都以英國的國力衰落為主線,在此主線之上,兩種解釋分別采用1900年和1918年的兩種斷代法來測算英美的相對霸權地位的變化進程。1900年斷代法主要聚焦于長期的生產力和經濟水平的發展變化,此種斷代法認為,英國自1890年至1900年開始逐步失去了其在第一次工業革命中得到的第一工業國地位,被美德兩國超越,自此開始了其漫長的衰落歷程。1918年斷代法則強調和突出了由第一次世界大戰所造成的金融和國際政治經濟情況的轉變,以及舊有的金本位制度和英國控制下的第一次全球化的崩潰。總體而言,兩種斷代法都將英國視為一個面對美國國力上升趕超英國這一歷史演變的被動受體。

其一,1900年斷代法。1900年斷代法的核心理念是非常直白的以經濟和生產力發展為中心的思想。這種斷代法認為,英國在19世紀所享有的經濟霸主地位由于沒能及時跟進第二次工業革命的浪潮而旁落,其工業和經濟霸主地位被美德兩國先后趕超,從而自20世紀初開始進入了漫長的國力衰退期。

從理論發展的角度來說,1900年斷代法是最早成型的主流長年表理論學派。一般認為,著名的英國軍事史和經濟史學家柯瑞利·巴奈特(Correlli Barnett)⑥ 在其1972年出版的著作《英國霸權的崩潰》中,對于英國國力衰退的論斷是這一斷代法出現在學界中的顯著標志。作為1900年斷代法理論乃至整個長年表理論的開創者之一,巴奈特在其書中給出了一個非常獨到的觀點,在他看來,實際上英國衰落的種子自拿破侖戰爭結束、全球殖民體系開始建立之時便已埋下了。英國自19世紀開始建立全球殖民體系的行為恰恰為之后英國的崩潰埋下了伏筆。在他的觀點中,英國既不能從這個它所建立的殖民帝國中充分地獲取經濟利益,也無法為其提供足夠的戰略保護,這使得英國19世紀所建立并引以為傲的全球海外資產在20世紀變成了拖垮英國的累贅。這一觀點直到當代也還仍然影響著一部分學者,例如德國政治思想史與戰爭理論學家赫爾弗里德·明克勒(Herfried Münkler)⑦,以及長年表理論另一大分支的代表人物,美國社會學與歷史學家朱利安·高(Julian Go)⑧。

巴奈特之后,保羅·肯尼迪在其《大國的興衰》中對英美霸權轉移模式的分析也同樣是非常經典和具備代表性的1900年斷代法理論。肯尼迪對于國力興衰模式以及英美霸權轉移過程的解釋在上文中已經有過論述,在所有持1900年斷代法思想,乃至所有持長年表理論思想的學者中,他的理論影響最為深遠,擴散最為廣泛,引起了學界乃至社會的廣泛關注,其中也不乏如上文中馬特爾、雷諾茲和麥克爾徹等人對其論斷中的缺陷乃至整個理論邏輯漏洞的尖銳批評。

緊跟著肯尼迪《大國的興衰》的腳步,美國國際關系學家和政治家范亞倫(Aron Friedberg)的《疲憊的巨人》⑨,對于英國的衰落過程也給出了標準的1900年斷代法式的理解。他觀察了1895—1905年的英國在國際經濟體系中地位的相對變化、籌措用于投入殖民地防衛的金錢及物資的能力的升降、海權控制狀態的變化以及在陸地上拒止敵人進犯其殖民地的能力的變化,并得出結論,稱1900年前后的英國已經變成了一個“疲憊的巨人”,只能靜靜等待著兩極世界的來臨。

其二,1918年斷代法。相比于簡單、經典而容易理解的1900年斷代法,1918年斷代法的理念則稍顯復雜。與前一種簡單關注大國經濟基礎的理念不同,1918年斷代法所關注的是國際政治經濟環境的變化。第一次世界大戰作為歷史上第一次以總體戰形式進行的戰爭,對世界帶來的影響是空前的。它迫使各參戰國動用一切可能的手段將自身的全部資源投入到戰爭中,不僅是軍事資源,還包括組織、金融、貨幣和工業資源等。通過這些手段,一個國家被整體打造成了戰爭機器。其中一個影響最為深遠的結果,即各參戰國為了盡可能地支持戰爭的進行而將本國的經濟貨幣化,由此獲取了本國貨幣供應的控制權。而在20世紀之前的維多利亞時代,幾乎所有國家的貨幣供應權都是基于倫敦所控制的全球金本位體系決定的。但在一戰中,各參戰國奪回本國貨幣供應控制權的行為直接摧毀了全球金本位體系,也抽掉了維多利亞時代英國賴以維持世界經濟霸權的基石。此外,一戰結束后,英國除了失去了金本位體系外,還淪為凈債務國。而相對的,美國則一躍成為凈債權國。而支持1918年斷代法的研究者認為,這一轉變標志著紐約第一次成為世界經濟的中心,失去了金本位體系和金融實力優勢的英國無法再作為世界經濟的擔保人,而這一地位在數十年之后終于被覬覦已久的美國奪取。

1918年斷代法在西方學界的支持者主要以經濟史學家為主,其中包括著名的美國歷史學家、社會學家、國際政治經濟學家和世界體系理論的創始人伊曼紐爾·沃勒斯坦(Immanuel Wallerstein)⑩ 和同樣是世界體系理論代表人物之一的意大利經濟學與社會學家喬萬尼·阿里吉(Giovanni Arrighi){11},以及著名的美國國際關系和國際政治經濟學學者羅伯特·吉爾平(Robert Gilpin){12} 等人。

其三,美國帝國論。在上述兩個經典的斷代法之外,支持長年表理論的研究者們近年來還提出了一種更新的分支,即美國帝國論(American Empire Debate)。美國國際關系學者約瑟夫·奈(Joseph Nye)認為,這一分支是21世紀最具影響力的長年表理論敘事模式之一{13}。

美國帝國論的起源來自于學者們對美國和英國各自崛起歷史的觀察。他們發現,英美兩國在各自的崛起之路上存在著不少共同點。兩國在發展中所表現出來的一些特質高度趨同,例如在霸權時期都通過海權形成了全球存在和全球部署的格局;兩國在各自的一些關鍵時間節點上也作出了非常相似的政策選擇,例如都曾在工業高速發展期有過大力倡導國際自由貿易的舉動,在如伊朗和東南歐等地所采取的地緣政策也都非常相似。這一觀察的結果自然就導向了英美兩國在各自霸權時期狀態的比較,而這一比較又繼續延伸到了美國和歷史上其他霸權崛起過程的對比研究。

具體而言,美國帝國論將美國自二戰后的世界霸權放在一個更廣闊的歷史背景中進行研究,并認為美國與古典時代的羅馬和近代的英國等歷史上的霸權國家是相對應的,是一個處在現代和當代的“帝國”。持美國帝國論觀點的研究者希望通過這種帝國之間相似性的對比來尋找英美之間霸權轉移在歷史中的位置。

受到1900年學派代表人物柯瑞利·巴奈特和1918年學派代表人物伊曼紐爾·沃勒斯坦深刻影響的國際關系學者朱利安·高(Julian Go)是美國帝國論支持者的代表性人物,他對比了英美兩國各自由盛轉衰的歷史階段,并得出了英美兩國具備相同的“帝國模式”(Patterns of Empire)的結論,美英之間的霸權轉移則正是兩國所擁有的類似的興衰規律和歷史階段發生相互交錯而產生的結果{14}。朱利安·高認為,美國其實是在新的世界秩序下繼續保持著維多利亞時代的英國的遺風,它在現代和當代走過了和曾經的英國一樣的興起—鼎盛的過程,未來也必將和英國一樣走向最后的衰落,完成三步走的輪回。

以上三種理論分支盡管在分析方法和側重點等細節上存在較大差異,但是總體上作為長年表理論的內核是高度一致的。無論是以國內經濟實力、世界經濟秩序、國際社會體系、“帝國模式”為切入點,抑或是以20世紀初、一戰后,或者是間戰期間為時間節點,對英美霸權轉移進行分析研究,這些理論分支都存在著敘事上的一致性,即英國是一個被動應對美國崛起的角色,并且美國崛起趕超英國的過程無法被人為因素阻止或者改變。

(二)新興短期性理論的主要論點及分支

隨著現代史研究的逐步發展,曾經被學界甚至社會各界所廣泛認可為解釋英美霸權轉移案例經典的長年表理論在當下開始顯露頹勢。盡管其中存在著多種分支,但是長年表理論整體得以成立的理論基礎是統一的,即呈長期的、規律的、線性的“英國的衰落”(British Decline)。但是近年來的研究成果則表明這個理論基礎本身很有可能并不能真正反映這一歷史過程。隨著研究的推進,學者們發現他們不能再篤定地認為1890年后的英國是一個科技落后、產業凋敝、國力停滯、走在衰落曲線上的國家。西方近年的近現代史研究表明,20世紀上半葉的英國依舊是全世界唯一的全球性超級大國。正如曾經親歷了20世紀上半葉歷史的美國權威外交政策和國際關系學教授威廉·T·R·福克斯(William T. R. Fox)所言,“即使是在二戰中期,對于當時的許多領導人而言,都很難相信英國是一個處于衰落中的國家。”{15}

這些新的研究成果催生了另一派理論的誕生,這一理論認為,所謂英國的衰落至少在二戰之前并未發生,而美國開始發力趕超英國所用的時間長度應當只有幾年而已,這遠比之前廣泛認為的幾十年時間要短得多。基于這一全新理解的理論由此便被稱為“短年表理論”(Short Chronology),支持短年表理論的研究者們由于其一致的試圖推翻英國自20世紀初便開始緩慢衰落這一認知的立場而被學界稱為“修訂論者”(Revisionist)。修訂論者在試圖推翻上述曾被外界廣泛接受的認知的過程中又發展出了兩個主流派系:溫和修訂論者(Moderate Revisionist)和激進修訂論者(Radical Revisionist)。

其一,溫和修訂論。溫和修訂論者主要的論點集中于英國衰落這一過程具體發生時間的測定上,他們認為保羅·肯尼迪和柯瑞利·巴奈特等持衰退觀點的學者將英國衰落的時間點測算得過早了,前文中所提到的戈登·馬特爾、大衛·雷諾茲以及B·J·C·麥克爾徹便是溫和修訂論的代表人物。

溫和修訂論的一大核心理念是衰退論者過分高估了英國在維多利亞時代的國際地位,又過分低估了后維多利亞時代英國的國力,并對英國在20世紀前30年的發展歷程進行重新定義。溫和修訂論者普遍認為,1918年后,英國幾乎所有的主要國際對手都一蹶不振,而并未遭到嚴重打擊,經濟出現騰飛的美國也并未能掌控戰后國際秩序,通過國際聯盟掌控戰后國際秩序的正是法國支持之下的英國。而這一超然的地位一直到二戰才隨著舊國際秩序和依附于舊國際秩序而存在的國聯的毀滅而消失。

與通常將英國在第一次世界大戰中的勝利描繪成“皮洛士式勝利”的觀點不同,溫和修訂論普遍認為英國是一戰最大的勝利者之一;同時在一戰之前,英國也并非肯尼迪等人所描寫的那樣是一個已經開始在大國競爭中顯露頹勢的霸權。加拿大軍事史學家基斯·尼爾森(Keith Neilson)在其文章《“嚴重的夸大”:英國1914年以前的衰退之謎》{16}中就指出,所謂英國在1914年就已經走上衰落道路的說法并沒有得到歷史事實的支撐。尼爾森認為,雖然20世紀初的英國在一般意義上并不符合當代“超級大國”(Superpower)的概念,它也并非是一個“無所不能”的國家,但是1914年之前的英國的確是當仁不讓的強權,并且它還是世界上唯一的全球性強權。雖然當時英國的經濟水平不再像40年前那樣在世界上占據著絕對的統治地位,但是卻依舊保持著世界第一,英國的經濟基礎也仍然足夠支撐英國領先世界的工業實力,并借此打造出了一支無與倫比的海軍,保護著英國遍布全球的殖民帝國。就外交實力而言,英國也是歐洲唯一一個能游刃有余地保衛己方利益不受侵犯的同時,仍能在相當程度上自由決定外交政策的國家。當然,英國在面對美國逐漸增長的綜合實力時能夠選擇的手段非常有限,但是這并不影響英國在1914年在全世界所享有的超級地位。

另一位加拿大歷史學家,約翰·R·費里斯(John R. Ferris)在其文章《“世界上最強大的國家”:1920年代的英國》{17} 中也提到,在20世紀20年代,英國在世界上其他國家眼中所擁有的實力和地位甚至要遠超自1850年以來任何一個時間段的英國。在這個時期,英國所擁有的國際影響力使得它成為了所有主要大國制定任何政策、采取任何外交活動都必須要考慮的因素。費里斯認可尼爾森的觀點,即20世紀上半葉的英國并不能被簡單地等同于現代意義上在所有領域都具備頂尖實力的超級大國,但是費里斯也指出,在20世紀20年代,同時期世界上其他任何一個國家都不具備與英國抗衡的影響力。

其二,激進修訂論。如果說溫和修訂論者只是提出應當把英國在歷史上的鼎盛時期和衰落時期一同向后推移,那激進修訂論者就比溫和派走得更遠,持激進派觀點代表人物之一的英國歷史學家大衛·埃哲頓(David Edgerton){18} 甚至完全否定了英國的衰落這一過程本身。埃哲頓認為,至少直至20世紀50年代,英國都還是一個與美國不相上下,在各方面都具備頗為可觀實力的全球性強國。

以埃哲頓等學者為代表的的一部分激進修訂論者在否定英國衰落過程的嘗試中,特別提到了英國在20世紀30年代的軍事力量。他們認為,彼時的英國仍然擁有一支世界上最強大、最具戰斗力的海軍;而其在當時所擁有的空軍則在技術和規模上都是領先世界的;在陸軍方面,雖然埃哲頓等人并不否認英國陸軍的絕對實力在當時并非頂尖,但是他們也提出20世紀30年代的英國陸軍是世界上機械化程度最高的一支陸軍武裝,而非許多人所認為的德國陸軍。這些觀點的背后是激進修訂論者們對英國在間戰期間的技術和工業實力的肯定,他們認為在這些重要的領域,英國至少在30年代都還依然在世界上占據著領先的地位。

而另一批以英國國際關系史學者約翰·達爾文(John Darwin){19} 為代表的激進修訂論者則從經濟角度論證了英國在20世紀上半葉“被忽略的實力”,達爾文指出,衰退論者認為英國在一戰后經濟遭受重創的觀點基礎是將英倫三島等同于英國,并在這一前提下將英國的經濟水平與美蘇等國進行對比,在這樣的對比下英國的經濟體量自然處于劣勢。但是衰退論者忽略了英國在20世紀上半葉所擁有的諸多殖民地和自治領地,英國可以任意從這些海外領地調動物質財富或是出借貨幣儲備,同時在外部經濟情況惡化——例如大蕭條——時,英國還能夠對外封閉經濟,在其本土與其殖民地所構成的英鎊區內部進行經濟大循環。具備這些能力的英國無疑具有非常強勁的國際金融競爭力,其經濟的韌性和活力在國際上也都屬于頂尖水平,這樣的英國當然是當時世界上的一大經濟霸主。直到二戰時期,英國經濟所依賴的殖民地英鎊區體系遭到致命打擊,英國在國際社會的優勢地位才一去不返。

其三,短年表理論對美國間戰期國力的理解。在重新定義英國國力衰落時間線的同時,間戰時期的美國在大國博弈中競爭力的強弱在短年表理論學派眼中也發生了相較于傳統觀點的大幅度轉變。美國在1919—1939年無疑是唯一具備挑戰英國全球利益和世界地位可能性的國家。傳統理論通常認為,美國在一戰之后包括經濟水平、人口、工業產能、軍事力量等等的“硬實力”已經達到或完全超過了英國的水平,因此間戰時期的美國應當是“無可置疑”的最強的國家。但是西方近年來出現的新學派——即短年表理論學派——對于“國力”和“硬實力”等類似名詞的理解發生了變化,而隨著這種變化而出現的就是對間戰期間英美兩國究竟孰強孰弱這一問題的新解釋。

短年表理論學派認為,在1919—1939年的間戰時期,除了經濟與金融水平以外,美國在國際社會的外交與博弈中所表現出的更多的是潛力,而非真正的實力。新學派做出這一結論的根據就在于他們對“國力”的嶄新理解。如上文所述,以保羅·肯尼迪為代表的傳統學派通常認為一個國家的“國力”就是GDP、對外貿易總額、工業產能、人口、軍隊規模等等直觀數據的簡單量化相加,但新學派對于“國力”的定義則要廣得多,這種更加廣義的新定義涉及和涵蓋了許多非直觀的概念。例如一個國家的全部軍事力量中,能夠被實際應用于支持該國對外政策的軍事力量的實力、該國自身以及同盟國家的外交話語權、國家政府統籌和使用內外資源滿足國家戰略目標的意愿和能力等等。

以這一新的理解為基礎,新學派認為,如果在20世紀20年代,美國真的能夠下決心建造一支規模和英國持平的遠洋艦隊,積極投身到諸如國聯等國際組織的事務之中影響和推動國際政治的發展,同時能夠在西半球之外堅決地推動其外交政策、捍衛其戰略利益,那么這樣的美國的的確確就會在間戰時期成為另一個能夠嚴重挑戰英國國際地位的世界性超級大國,但是間戰時期的美國沒有這么做,它沒有真的去建造一支無可比擬的艦隊,也沒有參與到國聯所討論的許多關鍵的政治議題中,它也沒有在西半球之外堅決地捍衛自己的利益、推銷自己的政策。因此,新學派以及和新學派持相同觀點的麥克爾徹認為,雖然在1918年美國的經濟和金融水平已經超過了英國,但是間戰時期的美國卻并沒有將其強大的經濟基礎轉化為國家實力。作為間戰時期唯一一個擁有改變英國世界地位潛力的國家,美國卻選擇了重返孤立主義,因此沒有能夠真正成為撬動世界秩序的力量,間戰時期的英美霸權轉移自然也就無從談起了。

上述這些修訂論的觀點都反映了西方學界中以短年表理論派系為代表的、對英美霸權轉移發生時間進行重新解釋、重新定義的趨向。短年表理論主要集中關注的是20世紀30年代晚期至40年代,在這一時期最主要的研究焦點便是二戰。短年表理論認為,二戰劇烈改變了英美的實力對比和關系走向,英美之間的霸權轉移是隨著這一劇變在上述的短時期內基本完成的,而并非是在持續數十年的漫長時期內逐步完成的。根據短年表理論,在這一時期之前的英國仍然擁有全球超級大國的實力和地位,但是在這一時期結束后英國卻幾乎被美國完全取代,值得注意的是,造成這一劇變的最主要原因并非是外部因素的宏觀演變,例如國際經濟和政治局勢的長期發展,而主要是由于短期內制定和生效的一系列主觀政治決策。

四、新學派理論評議

誠然,在與馬特爾、雷諾茲、麥克爾徹和達爾文等人所代表的的新興“短年表理論”的辯駁中,肯尼迪和巴奈特等人所代表的傳統“長年表理論”暴露了非常多的漏洞、矛盾和缺陷,但是這并不意味著短年表理論是無懈可擊的,它也同樣存在著論述不全面、不嚴謹等問題。

(一)短年表理論對長期因素的忽視

首先,短年表理論過于關注短期內的表象,它將大國博弈過程中體現在外的那一小部分內容簡單地看作是過程本身。以英美霸權轉移的過程為例,短年表理論通過對20世紀上半葉國際關系史的觀察,看到英國直到1938年還依然維持著世界秩序領導者的位置,并據此認為英國整個霸權衰落的過程是在1938年之后才開始的。這種結論固然有其合理性,但是卻在相當程度上忽視了英美兩國霸權轉移實際發生之前一系列至關重要的鋪墊性變化。

例如,短年表理論的支持者們提出,在二戰爆發之后,美國在很短的時間內就建立起了在太平洋、大西洋和地中海戰場的主導地位,并且很快就通過其巨大的工業產能優勢建立起了對英國軍事后勤和民生經濟的壟斷地位。在達爾文和麥克爾徹等人眼中,這一在短時間內完成的過程是英美霸權轉移的重要組成部分。但是我們需要看到,如果沒有自19世紀末開始的經濟騰飛以及隨之而出現的國內工農業的爆炸式發展,美國不可能在二戰開始后迅速憑借其產能優勢壟斷盟國的后勤,并讓英國在短時間內就形成對美援的依賴{20}。而如果沒有自20世紀初開始的大規模軍事建設,美國也很難在加入戰爭后在各條戰線上迅速承擔起戰爭主導國的職責,也就不可能在短時間內獲得對盟軍戰略方向的話語權優勢。

更重要的是,我們必須看到,美國對“超越”英國成為新的世界霸權這一目標本身的認識絕非在一夜之間形成。自美西戰爭之后,美國經歷了一個持續數十年的建構國家戰略目標的過程。正是在這個過程中,美國社會上下才逐漸發現他們所擁有的世界觀、價值觀以及他們理想中的世界秩序,與在英國主導下所構筑的世界秩序存在著巨大的、不可調和的根本性沖突。也正是在此過程中,美國政府逐漸發現,美國對于海洋航行自由與全球貿易自由的追求是英國所不可能支持的,而英國將殖民地經濟循環對外封閉的貿易保護主義行為更讓美國深惡痛絕。{21} 在巴黎和會上,美國試圖通過和平參與彼時世界秩序治理、從內部改良的嘗試又遭到了完全的失敗,這證明以溫和手段創造有利于美國的世界秩序并不可行。{22} 正是在這些長期的認識及經歷中,美國政府和社會逐漸認識到,必須完全顛覆英國所創造并維持的世界秩序,從根本上建立有利于美國的新的世界秩序,而從英國手中奪取世界霸權才是第一步。

最后,英美霸權轉移這一過程能夠以和平的形式進行,本身也絕非是短期內的偶然因素所促成。第一次世界大戰結束之后,在巴黎和會上空手而歸的美國和英國的關系,由于包括海洋航行自由權之爭在內的多個利益攸關話題立場上的劇烈分歧而立刻變得極為緊張,兩國甚至一度出現過因為這些爭端而引爆直接戰爭的可能性{23}。自柯立芝總統開始,英國和美國啟動了逐漸緩和雙方關系的持續努力{24},至第二次倫敦海軍會議,英美雙方的關系才改善到足夠產生戰略和軍事合作,這為戰爭爆發后美國先期同情英國的立場打下了重要的基礎。可以看出,如果沒有歷經十年之久的這一系列和英國緩和矛盾、促進互相理解的努力,英國也很難在二戰開始后迅速贏得美國的同情和支持;美國完全有可能基于舊有的對英敵意和在數十年發展過程中出現的利益沖突而選擇站到英國的對立面去,后果將不堪設想。

因此,雖然從表面上看,英美和平霸權轉移的大部分過程是在1938—1942年的短短數年中快速完成的,但是實際上這一過程實現所需要滿足的各種條件無一不是在國際社會長期的發展過程中出現并成熟的,而短年表理論學者們則在很大程度上忽略了這些事實。

(二)短年表理論在全球史觀視野上的欠缺

不難發現,短年表理論將英美霸權轉移這一事件從國際大格局當中割裂開來了,兩國的霸權轉移實際上是一個全球多個國家參與的復雜過程。但是短年表理論——以及長年表理論的支持者們幾乎都將這一過程簡化為了單純的英美兩國之間的較量。英美霸權轉移事實上絕非僅與兩國之間直接的外交、經濟、政治和軍事博弈有關,兩國對其他國家和其他地區的政策也和這一過程存在著緊密聯系。

就本質而言,英國所維持的以殖民霸權為核心的世界秩序具備純粹利己的自私性和生產關系上的落后性。為了保證殖民帝國內部的經濟健康運轉,英國對外實行歧視性的經貿政策,大部分的經濟體量都對外界封閉;此外,英國還奉行對海上航行自由權和貿易自由權的限制,這些政策對世界的總體繁榮發展構成了阻礙。此外,由于長期致力于維持一個全球性的殖民帝國不受外界挑戰,以及自身作為一個島國在歐洲政治事務中的地位,英國的歐洲乃至全球政策都是以分化和遏制等手段為基礎的。英國需要在不同時期打擊和拉攏不同的國家以維持總體的均勢,這導致在長時間的霸權統治中,英國與世界幾乎其他所有主要國家都積累了非常深層次的矛盾,這些矛盾最終都會呈現為國際社會對英國所建設和主導的世界秩序的總體反感。

而與此同時,美國所希望建立的世界秩序理念同英國相比則具有一定的進步性。美國希望消除殖民地和殖民經濟統治體系,在全世界推行機會均等的自由貿易體系;同時在政治上,美國通過兩次世界大戰認識到歐洲殖民列強之間爭斗的危害性,希望通過大國之間的合作共同維護世界和平。羅斯福總統提出的這一套構想較之英國式世界秩序更加受到世界上其他國家的支持。我們還可以看到,在二戰進程中,正是因為出于對英國主導的世界舊秩序的反感,法國、意大利和其他很多歐洲國家乃至斯大林所領導的蘇聯,才愿意選擇美國作為戰時和戰后的首要政治與經濟合作對象,并愿意配合美國構建新的世界秩序。{25} 而這種對英國的反感和對美國的歡迎的并非國際社會短期變化的產物,而是數十年乃至上百年以來世界各國對英國主導的世界秩序不滿的積累,這同樣是短年表理論不能解釋的。

五、結語

綜上所述,西方學界自20世紀90年代興起的對英美霸權轉移以及英國衰落的模式進行重新解釋的趨向有其重要的學術價值。它反映出隨著人類社會的發展進步,國際社會已經演變成了一個非常微妙而精巧的政治環境,而在極短的時間內發生的不可預見的劇變就能夠極大地改變這個政治環境的生態。這種認識對于我們更好地理解中美兩國當前的關系是有其積極意義的,因此,在當下向國內學術界介紹這一學術研究發展趨向很有必要。

在學術研究領域,沒有任何結論是十全十美一成不變的。即使是看似早已有了定論的問題,也會因為時代的推移和更多史實的發掘而產生新的觀點和結論。保羅·肯尼迪所代表的傳統學派在權力轉移理論的解釋上的確存在著漏洞,自上世紀90年代開始頻繁地受到持新的權力轉移理論學者的批評。但我們必須看到,英美霸權的轉移,既具有長期性屬性也具有短期性屬性。新的理論流派雖然有許多深入研究并取得了令人關注的成果,但它未能運用歷史唯物主義來準確解釋歷史事件,同樣存在著自身的缺陷。學術就是在這種否定之否定規律中不斷探索和發展的。

注釋:

① Paul Kennedy, The Rise and Fall of Great Powers: Economic Change and Military Conflict From 1500 to 2000, London: Fontana Press, 1989, pp.194-346.

② Gordon Martel, The Meaning of Power: Rethinking the Decline and Fall of Great Britain, The International History Review, 1991, 13(4), pp.662-694.

③ David Reynolds, Power, Wealth and War in the Modern World, The Historical Journal, 1989, 32(2), pp.475-487.

④ B. J. C. McKercher, “Our Most Dangerous Enemy”: Great Britain Pre-Eminent in the 1930s, The International History Review, 1991, 13(4), pp.751-783.

⑤ Th. W. Bottelier, Of Once and Future Kings: Rethinking the Anglo-American Analogy in the Rising Powers Debate, The International History Review, 2017, 139(5), pp.751-769.

⑥ Correlli Barnett, The Collapse of British Power, London: Eyre Methuen Limited, 1972, pp.71-120.

⑦ Herfried Münkler, Empires: The Logic of World Domination from Ancient Rome to the United States, Cambridge: Polity Press, 2007, pp.18-46.

⑧{14} Julian Go, Patterns of Empire: The British and American Empires, 1688 to the Present, New York, NY: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2011, pp.171-174, pp.235-246.

⑨ Aaron L. Friedberg, The Weary Titan: Britain and the Experience of Relative Decline, 1895-1905, Princeton,NJ: 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 2010, pp.292-304.

⑩ Immanuel Wallerstein, The Politics of the World-Economy, Cambridge: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1984, pp.27-68.

{11} Giovanni Arrighi, The Long Twentieth Century, New York, NY: Verso, 1994, pp.47-73.

{12} Robert Gilpin, The Political Economy of International Relations, Princeton, NJ: 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 1987, pp.123-131.

{13} Joseph S. Nye, U.S. Power and Strategy After Iraq, Foreign Affairs, 2003, 82, p.60.

{15} Kathleen Burk, Old World, New World, New York, NY: Grove Press, 2009, p.383.

{16} Keith Neilson, “Greatly Exaggerated”: The Myth of the Decline of Great Britain Before 1914, The International History Review, 1991, 13(4), pp.695-725.

{17} John R. Ferris, “The Greatest Power on Earth”: Great Britain in the 1920s, The International History Review, 1991, 13(4), pp.726-750.

{18} David Edgerton, Science and the Nation: Towards New Histories of Twentieth-Century Britain, Historical Research, 2005, 78(199), pp.96-112.

{19} John Darwin, The Empire Project, the Rise and Fall of the British World-System 1830-1970, Cambridge: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2011, pp.1-20.

{20} Alan P. Dobson, US Wartime Aid to Britain 1940-1946, London: Croom Helm, 1986, pp.216-228.

{21} George C. Herring, From Colony to Superpower: U.S. Foreign Relations since 1776, Oxford: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2008, pp.299-435.

{22} Christopher D. OSullivan, Sumner Welles, Postwar Planning and the Quest for a New World Order, 1937-1943, New York, NY: Columbia University Press, 2008, pp.33-60.

{23} Christopher M. Bell, Thinking the Unthinkable: British and American Naval Strategies for an Anglo-American War, 1918-1931, The International History Review, 1997, 19(4), pp.789-808.

{24} B. J. C. McKercher, The Second Baldwin Government and the United States, 1924-1929: Attitudes and Diplomacy, Cambridge: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1984, pp.104-127.

{25} Andrew Buchanan, American Grand Strategy in the Mediterranean During World War II, Cambridge: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2014, pp.12-133.

作者簡介:胡德坤,武漢大學人文社科資深教授、博士生導師,湖北武漢,430072;錢宇明,武漢大學中國邊界與海洋研究院博士研究生,湖北武漢,430072。

(責任編輯? 張衛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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