龐程元
(中國傳媒大學藝術研究院,北京 100024)
“光韻的消失”這一說法,就是本雅明對機械復制時代下的藝術價值轉變的總結。本雅明指出,最早的藝術品發源于祭祀神靈和為巫術服務,可以看出那時的藝術還未曾考慮審美價值和藝術生產,它行使的是它傳達巫術活動的儀式感,目的是成為讓人們膜拜的權威。在原始和古典藝術中,藝術品的獨一無二性、歷史性、與觀者之間的距離感都顯而易見。可以這樣說:是由于人們對原始藝術品的崇拜和敬重,才產生原始藝術“光韻”,此時藝術品的價值呈現是膜拜價值。
“我們可以把藝術史描述為藝術作品本身中的兩極運動,把它的演變史視為交互地從對藝術品中這一極的推重轉向對另一極的推重,這兩極就是藝術作品的膜拜價值和展示價值”光韻的衰竭來自兩種情形,一是在復制技術下生產出來的作品不具有歷史性;二是在機械復制時代,鑒定藝術品好壞優劣不僅僅是依照真假這個評判標準,權威性和原真性受到挑戰,因此,復制的作品無法和原作相比擬,沒有原作中的“光韻”。
“一件藝術作品的獨一無二性是與它置身其中的傳統關聯相一致的。”藝術品與傳統的聯系最初是在膜拜價值中體現的,從最初的巫術禮儀到后來的宗教禮儀,藝術品“光韻”的存在方式一直都沒能和禮儀的功能分開,但是由于復制技術帶來的可復制性把藝術品逐漸和和禮儀功能分開。就如同攝影的出現,在當時是對繪畫的挑戰,通過照相機,“光韻”通過人像面部的瞬間定格為一種告別,宣告展示價值的意義,是展示價值從原來被膜拜價值抑制到斗爭的某勝利體現。具有光韻的藝術品的復制品被復制技術和傳播媒介帶到藝術品原作無法到達的境地,原作的膜拜性與尊貴性被技術帶來的普遍性與大眾性取代,人們那種“萬物同等”的意識不斷獲得成長,是以藝術作品的膜拜特質就被展示價值取代了。
上文所說的兩種藝術價值的轉變,是藝術內部所體現出來的轉變。藝術作品的展示價值不是從機械復制時代才有的,它伴隨著藝術的產生而產生,原始藝術和古典藝術中的膜拜價值占據主導地位,壓制展示價值,但是我們還是能夠感受到可以在不同地方傳送的半身像比只能在固定的廟宇中的神像有著更大的可展示性。或許彌撒曲與交響曲相比,其可展示性不比交響曲小,可是彌撒曲產生時,可展示的時機比交響曲的可展示性要小。于是,機械復制時代的到來,就使藝術品復制的方法更加的多樣,這就大大增加了藝術作品的可展示性。就像曾對膜拜價值的推崇使原始時代的某種器具或畫作稱為藝術品,現在的藝術通過對展示價值的推崇成了一種有新涵義和功能的藝術品。
藝術品從膜拜價值走向展示價值,人們在某種程度上把它視為一種退化,藝術品不在高高在上,走向大眾,連帶著藝術品的價值也變低了,許多藝術史家認為展示價值的強度過大就體現出藝術性減少,對機械復制時代藝術品的藝術性存在質疑。英國著名藝術評論家約翰·伯格在《觀看之道》一書中寫道:“把古代文化神秘化會造成雙重損失:藝術品被不必要地置于遙不可及的地位;而歷史提供給我們完善行動的結論,也日漸匱乏。”這里的藝術品不必要的置于遙不可及的地位指出的就是其膜拜價值。傳統藝術品被高高舉起,許多藝術品“遙不可及”,只是宗教和統治神秘化的虛幻表演。
展示價值多并不是藝術價值的少,畢加索的油畫可以賣到上億元的價格除了其中的藝術性之外,還有現代商業機制下把作品的膜拜價值的無限放大。在本雅明所闡述的機械復制的背景下,傳播的廣泛性和接受的大眾性,是技術對藝術所產生的作用,復制技術快速且多樣的發展而使現代藝術的展示價值充分體現。藝術的新形式取代舊形式,古典藝術的“光韻”在復制技術的發展下逐漸消散,當代人們的生活里充滿了技術的影子,技術已經滲透到人們的審美意識之中。古代藝術權威在機械復制時代權威已經被瓦解,新的影像語言取而代之,走向更加親和的大眾,雖然和古典的傳統藝術品的膜拜作用是完全不同的走向,但是在現代的社會生活中是適應大眾需求的,新時代的藝術品找到了存在的方式。
本雅明所呈現和描述的語境中,如本雅明所預言的那樣,機械復制導致人們對藝術的接受方式發生了改變。審美判斷和審美取向的改變就是通過本雅明在文中所描述的展示價值對膜拜價值的取代而實現的。這是一種質變,技術對于手工的取代是對藝術原創性的巨大傷害和損失。與此同時,由于傳播方式屬于一種“復制品”傳播,而不是傳統模式的“原真”品的傳播。傳播方式帶來人們接受方式的變化,以及進一步的藝術品價值的變化,人們觀看藝術由原本的“親眼所見”轉變成可以觀看復制品,這也代表著藝術品的價值也有暫時性代替了原本的永久性。由此可見,當機械復制時代到來,藝術品的“光韻”消逝,傳統古典的那種接受方式會在大眾文化中被取代,審美方式會發生巨大不同。
本雅明對機械復制時代藝術作品的考察中,還從接受的角度描述了藝術品價值經歷的替變。觀者對藝術品的觀看是不同的,之前的膜拜式被稱作“凝神專注式”,而展示價值下人們的接受方式被稱為“娛樂消遣式”。機械復制讓視覺藝術的時代到來,但同時更是開啟的多感官時代。視覺接受成為人們感知藝術的主要方式,以前人們可以用手和眼睛去看古典藝術,但是新出現的藝術形式要求人們調動多方面感官,視聽取代觸摸。“當人像在照相攝影中消失之時,展示價值便首次超越了膜拜價值”伴隨著人類歷史的演進,藝術世俗化,展示價值的主導地位開始顯現。藝術的表達不在是對巫術和宗教禮儀的膜拜,而是用大眾更容易接受的方式,和大眾更親近的方式去表達藝術,這里強調的人們接受方式的變化,而不是退化。
前文已經提及電影作為機械復制時代的藝術形式之一,本雅明在其文中也是經由電影闡明復制技術的作用和影響,本雅明通過電影與戲劇、繪畫的比較,稱電影具有革命性的作用存在于藝術進程中。以電影為代表的新興復制藝術,在新的條件下具有獨特的優勢,取代了有光韻的藝術,展示價值凸顯。
(一)本雅明主要從電影的表演與舞臺的表演的差別來說明電影的展示價值是如何展現出來的。電影演員和舞臺演員不同,電影演員不需要直接面對觀眾,所呈現的藝術效果是通過機械實現的。對電影來說,關鍵之處是在于演員在機械面前自我表演,而不是在觀眾面前表演,演員們在安排好的場景中拍攝,面對的是機械而不是觀眾,原本具有直接性的方式變為運用技術工具而互相作用,演員不直接和觀眾交流,在此演員放棄了被塑造的形象應有的“光暈”。演員以影像作中介,觀眾不會受到直接的交流和私人情感的影響,觀看電影的過程帶給人們的是一種平等的視角,甚至具有審視而不是膜拜的意味,進而電影藝術無法產生古典藝術那種膜拜價值。
(二)鏡頭作為電影的中介,反映了影像與客觀世界事物的真實對應關系,電影可以讓人們內心的情感觸發,展現超日常生活的視覺世界。本雅明以繪畫和電影相比較,指出其不同在于兩者與所表達對象的距離問題。繪畫有的是整體感,但與所繪事物有著距離,但是電影則通過攝影師深度介入被攝之物,事物是不完整的,分解開來的,然后按照剪輯技巧重組。技術不受約束的特質讓它和真實世界形成某種對立,導致所拍攝的事物擁有了一種技術下的“陌生化”效果,現實世界被重新組構,不受技術影響的部分成為電影藝術關注重點,藝術性從中顯現。
綜上,我們可以看到,電影的展示價值包括機械復制帶來的受眾的視聽感受和情感力量和機械復制技術中現實與影像的。電影藝術拉近了世界與大眾,建立起連接,也表示著展示價值打破了光韻籠罩下的傳統藝術不可接觸的、膜拜性一面,藝術不再全部都是高不可攀的精英者的藝術,電影是讓大眾走向藝術最好的路徑之一,展示價值帶來了與傳統藝術中膜拜價值不同的新的崇拜價值。
本雅明所闡述的機械復制時代,技術與藝術交織,展示價值成為藝術品價值的主要方面,藝術的“光韻”及膜拜價值削弱,藝術大眾性開始顯現。本文通過對藝術品的膜拜價值從哪里來,膜拜價值和展示價值之間的轉化,展示價值意味著什么,在當今時代展示價值的特征以及對電影展示價值的理解,這一系列問題的思考與追問,讓我們對機械復制時代下的藝術做出更好地理解與闡釋,更深刻的了解這個時代下的藝術品展示價值的來源、作用與意義。
注釋:
①“光韻”也被譯為光暈或靈韻,本雅明是為了表達機械復制之前藝術品的特點。光暈也可作攝影術語,這里用了“光韻”.
②W·本雅明.機械復制時代的藝術作品,王才勇譯,浙江攝影出版社,1993年第一稿13頁.
③瓦爾特·本雅明.攝影小史+機械復制時代的藝術作品,王才勇,譯.南京:江蘇人民出版社,2006年版58頁.
④約翰·伯格.觀看之道,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2015年版9頁.
⑤(德)瓦爾特·本雅明.攝影小史+機械復制時代的藝術作品[M].王才勇,譯.南京:江蘇人民出版社,2006年版66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