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光
作為中國古代詩歌的重要題材,送別詩自先秦迄今,代不乏吟。限于交通等條件,離別在古時意味著江山重疊、難期重逢。因而對古人來說,離別是極重要的事情,甚有“人世死前唯有別”(李商隱《離亭賦得折楊柳》)之嘆。“別方不定,別理千名。有別必怨,有怨必盈。”(江淹《別賦》)無論送行之人還是將行之人,在面對離別時,愁情別緒都是一致的。故發而為詩,便有了贈別和留別之分。然無論創作主體是哪一方,其所抒之意均系于“離”。因此在研究中,實難將二者完全分開。鄧田田的《初盛唐送別詩研究》、許智銀的《唐代送別詩研究》等著作均將贈別詩與留別詩同時劃歸為送別詩進行研究。許多文章在討論送別詩時亦基于這種較寬泛的界定,如霍松林的《論杜甫贈別詩》、葉當前的《論六朝送別詩的結構》等。
一、歐陽修送別詩及其西京送別詩
基于這種界定方法,我們就歐陽修現存的947首詩(不含殘句及存目詩)進行統計,其所作贈別詩有117首,占存詩的十分之一。如此豐富的材料,學界卻鮮有討論。管見所及,僅顧寶林《歐陽修送別詩定量分析》一文給予關注。顧文從體例、創作年代和送別對象三個角度來對歐陽修送別詩進行了定量分析,為進一步研究奠定了基礎。誠如顧文所言,“歐陽修的人生軌跡主要由天圣起步、慶歷奠基、嘉祐輝煌、熙寧淡出四重奏合成。歐陽修的送別詩創作也與此緊密相連”。天圣八年(1030年)春,歐陽修及第,五月充西京留守推官,次年三月抵洛上任,至景祐元年(1034年)秩滿,歐陽修在洛三年期間共創作送別詩十三首:《送左殿丞入蜀》《智蟾上人游南岳》《送辛判官》《送梅秀才歸宣城》《送劉秀才歸河內》《送王公慥判官》《別圣俞》《送白秀才西歸》《送謝學士歸闕》《送高君先輩還家》《送王尚恭隰州幕》《送王尚喆三原尉》《送王汲宰藍田》,從數量上來看,此時所作不及后來數次在汴所作送別詩多,內容亦不及自知滁州至知應天府十年外任時豐富,甚至在明道二年末所作諸篇多有重復之意。但細讀西京送別諸作,我們可以窺見歐陽修初入仕途時的政治追求和人生追求。在歐陽修的西京送別詩中,曾多次使用“歸”“還”“去”等動詞。這些動詞都具有指向性,即最終要指向主語所趨向或集中的地方。基于此,我們對西京送別詩中各種指向性動詞的指向展開探討。
二、歸闕:應念同時人,獨為未歸客
歐陽修西京送別詩中,常有意指“歸京”“歸闕”之語。如“欲識京都遠,惟應望日邊”(《送左殿丞入蜀》),“舊府誰同在,新年獨未還”(《送謝學士歸闕》),對歸闕的向往實質就是對前途的期待。《別圣俞》末句中亦有“應念同時人,獨為未歸客”。其“未歸客”所歸亦指向尚未知曉的前途。
據各家注本系年,《別圣俞》作于明道二年(1033年)末,其時距歐陽修西京留守推官秩滿不足四月。歐陽修在離洛后曾多次回憶起洛中諸友歡悅的情景,并將交游之盛記于詩文中:
我昔初官便伊洛,當時意氣尤驕矜。主人樂士喜文學,幕府最盛多交朋。園林相映花百種,都邑四顧山千層。朝行綠槐聽流水,夜飲翠幕張紅燈。(《送徐生之澠池》)
初,天圣、明道之間,錢文僖公守河南。……文僖公善待士,未嘗責以吏職,而河南又多名山水,竹林茂樹,奇花怪石,其平臺清池上下,荒墟草莽之間,余得日從賢人長者賦詩飲酒以為樂。(《河南府司錄張君墓表》)
錢惟演是吳越王錢俶之子,本即貴胄,又好文辭,喜獎掖后進。而洛陽的自然景觀之秀美和人文底蘊之深厚亦不必贅言。在這樣理想的環境下,又有如此長官的帶領,洛陽文人群體的活動真正成為對宋代文學的“時代特點形成與發展,起著導夫先路的重要作用”的文人群體。因此,歐陽修仕途的起點同時成為影響他文學創作的關鍵時期。但“樂事不可極,酣歌變為嘆”(《書懷感事寄梅圣俞》),是年九月,錢惟演罷西京留守,赴隨州本鎮,十二月離洛。謝絳秩滿,調任開封府判官。除了兩位領導者的離開,王顧、楊愈、梅堯臣等亦各因其由離洛。在謝絳、錢惟演、楊愈、梅堯臣等昔日上司及同僚幕友去就進退各不相同,但各有所歸,漸次離開洛陽的情況下,恰在歲末嚴冬時節,仍在等待調遷的歐陽修,雖然得到了新留守王曙“薦試館職”的許諾,但曾經多波折的科舉經歷使歐陽修不得不心存憂慮。面對肅殺的冬日光景,朋輩離散,只有自己尚不知歸于何處,不免興起慮嘆。但這對前途無定的憂慮也暗含了初入仕途的歐陽修對未來政治道路的期望。
三、歸鄉:還家寧久留,方言事征軛
落日古京門,車馬動行色。河上多悲風,山陽有歸客。朽篋蠹蟲篆,遺文摹鳥跡。言干有司知,豈顧時人識?山陂歲始寒,霰雪密已積。還家寧久留,方言事征軛。(《送劉秀才歸河內》)
據各本系年,此詩亦作于明道二年(1033年)冬。劉秀才其人已不可考,然此詩所講內容為歐陽修送劉還鄉,可通過“還家寧久留,方言事征軛”句探知。從結構上來看,此詩先狀送行情境,再寫行人,繼而交代時節,最后寬慰行人。在寫行人時,歐陽修感嘆劉秀才懷才不遇,“朽篋蠹蟲篆,遺文摹鳥跡。言干有司知,豈顧時人識?”是時金石之學尚未勃興,而劉秀才所好“蟲篆”“鳥跡”等古學仍無識者。但世俗能識與否并非劉秀才所顧念,他只求“有司”能慧眼識人,不致珠沉滄海。這種懷才不遇的境遇,歐陽修在天圣年間也曾體驗。天圣元年(1023年),“歐陽文忠公年十七,隨州取解,以落官韻而不收。……雖被黜落,而奇警之句,大傳于時”。后三年經隨州州試得薦名禮部。“凡三舉而得第”,如與那些皓首窮一經,至老方得功名者相比,歐陽修及第不可謂不早,但對于才名已傳于世的歐陽修來說,未免遲了些。且歐陽修在三試奪魁的情況下,最后的崇政殿御試卻只得甲科第十四名。韓琦在為歐陽修所作《墓志銘》中亦稱:“天圣中舉進士,凡兩試國子監,一試禮部,皆為第一。逮崇政試,雖中甲科,人猶以不魁多士為恨”。應試的經歷難免使歐陽修失望,雖然結果不盡如人意,但歐陽修終于有了仕進的起點。而劉秀才則尚未得到入門的通行證。所以歐陽修在最后勸慰道:“還家寧久留,方言事征軛。”
“還家寧久留”有兩層含義:其一,還家不必久留。高才打開劉秀才終將遇到能識之人,其必會早日征召他。其二,還家不要久留。劉秀才的高才雖然現在尚無人賞識,但其也不能因此消沉,應當積極尋找機遇。這期許式的感慨不僅是歐陽修對劉秀才的勸勉,更是歐陽修自我安慰。同《別圣俞》的創作背景一樣,此詩亦是在“舊府誰同在,新年獨未還”的境況下寫就的。在“獨為未歸客”“新年獨未還”中,我們感受到了歐陽修的迷茫,而在“還家寧久留”中,我們則感受到了歐陽修對迷茫的自我開解:無論前途如何難測,都不能黯晦消沉,而仍應積極進取。這正體現了歐陽修仕途發軔時期積極的人生追求。這種情感在《送辛判官》中的“被薦方趨召,還鄉仍彩衣”、《送高君先輩還家》中的“祗待登高成麗賦,漢庭推轂有公卿”等詩作中亦有體現。
四、結語
簡要言之,歐陽修西京送別詩中的指向性動詞中既有對歸闕的向往,也有對歸家者的勸慰;既反映了其仕途發軔時期對前途無定的憂慮,也流露了其早期銳意進取、想要有一番作為的積極心態。如果說前者的向往是歐陽修對士大夫身份的認同,那么后者的勸慰則是歐陽修對士大夫身份的價值肯定。而無論歸闕還是歸鄉,都指向歐陽修對士人身份的歸屬感。當然,這只是歐陽修送別詩中可窺見的一隅,其中尚存許多未盡之意有待挖掘。例如:通過西京前后送別詩的對讀,我們還可發現,歐陽修的西京送別詩掃去此前作品中的昆體習氣,早期詩作中繁復的典故漸漸代之以明晰的議論。其中的議論又多就與所送之人的交誼而發,不似后期借送別發政論。可以說,歐陽修西京時期的送別詩,不僅體現了歐陽修早年的政治追求和人生追求,也是他所創作的送別詩中最符合送別“當行本色”的一批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