屈舒陽
(云南財經大學 法學院,云南 昆明 650221)
習近平總書記曾指出:“體育強則中國強,國運興則體育興。” 體育事業不僅關系到公民的身體健康,也關乎到國家的繁榮興盛。近年來,我國體育事業蓬勃發展,掀起了全民健身的運動浪潮。隨著《民法典》“自甘風險” 原則的確立,合理的文體活動得以“松綁”,我國體育事業將迎來新的高潮。體育事業的進步很大程度上得益于競技體育的商業化和產業化。依據《體育法》相關規定,競技體育不同于社會體育和校園體育,其以提高體育運動技術水平、創造優異比賽成績為目標。競技體育是專業化的體育活動,具有更強的影響力和傳播力,能夠對社會體育和校園體育起到指導、提升和規范的作用。然而,競技體育賽場上不斷出現的惡意犯規行為卻極大影響了良好的競賽風氣與賽場氛圍,嚴重違背了體育道德和體育精神。2020 年浙江省青少年足球(男子U14 組)冠軍賽上,一名杭州隊球員在傷停補時階段對寧波隊球員作出了惡意飛踹的動作。在被侵犯的小球員痛苦倒地之后,實施惡意犯規行為的小球員不僅毫無悔意,反而大搖大擺地走開[1]。在如火如荼的CBA 賽場上,惡意犯規行為亦是頻繁出現。在2019 年1 月1 日的比賽中,史鴻飛在防守考特尼·福特森時使用了不正當防守動作(伸腳下絆),致使福特森倒地。對于史鴻飛帶有惡意的危險行為,CBA 公司僅作出了通報批評、停賽2 場及罰款人民幣5 萬元的處罰[2]。2019 年1月5 日,在浙江男籃與山西男籃的比賽中,孫銘徽因不滿裁判判罰,報復性拉拽起跳后的任俊威,致使后者身體失去重心,側身重摔在地板上,裁判當即吹罰孫銘徽違體犯規[3]。孫銘徽的惡意犯規行為,極有可能導致對手重大的人身傷害,但CBA 公司卻并未對其作出進一步的處罰。競技賽場上的惡意犯規不斷上演,運動員開始頻繁挑戰裁判和觀眾的底線,比賽熱點也由運動員的競技水平轉向裁判員的專業判罰,惡劣的比賽風氣和野蠻的競賽氛圍嚴重影響了我國體育事業的良性發展。
基于行為的可譴責性及預防的必要性,惡意犯規的本質為故意傷害行為。如果將運動員的惡意犯規抽離出競技體育賽場,其犯規行為已完全符合《刑法》第234 條“故意傷害罪” 的構成要件,應當受到刑罰處罰。然而,通過對2010 年至2019年10 年間中國籃球協會與中國足球協會所作出的133 個違規違紀處罰決定書(共涉及303 個被處罰單位和個人)進行樣本分析,可以看出,競技賽場上運動員的惡意犯規行為,無論性質多么惡劣、后果多么嚴重,涉事運動員也只是承擔了行業內部的通報批評、警告、罰款及停賽處罰,并未承擔刑事責任。相同的行為,發生在不同的場合,卻有著截然不同的處理結果,這違背了刑法面前人人平等的原則。競技體育賽場似乎成為了“法外之地”,運動員無需承擔行業內部處罰之外的法律責任,由此導致相關運動員的犯規行為愈發肆無忌憚,甚至被標榜為一種“強硬”的競賽表現,被教練、隊員和觀眾所推崇。
惡意犯規由于其錯誤的價值取向,對我國體育事業的發展產生了極為消極的影響。首先,惡意犯規極大地影響了比賽進程和賽場秩序,競技體育比賽的流暢性和觀賞性因此受損。其次,惡意犯規可能導致運動員重傷或死亡,直接中斷或終結運動員的職業生涯。再次,競技體育賽場上的惡意犯規會產生錯誤的宣示效應,被廣大體育運動愛好者,尤其是不具備完全辨認能力和控制能力的青少年,學習效仿。最后,惡意犯規問題會使未成年人家長產生恐懼心理,不愿讓子女參加對抗性體育活動,而將目光轉向非對抗性體育活動,如羽毛球、乒乓球、游泳等。對抗性競技體育是我國體育事業發展的短板,人才后備力量嚴重匱乏。雖然,競技體育賽場上惡意犯規所產生的具體傷害可以被行業內部的處罰措施與完善的商業保險機制所化解[4],但惡意犯規所產生的社會危害卻很難消除。因此,應當在探尋惡意犯規不受刑法規制的理論根源與現實成因的基礎上,明確惡意犯規的認定方法,厘清犯規行為與犯罪行為的邊界,依法對滿足犯罪構成的惡意犯規施以刑罰處罰,從而塑造一個平等、公正、有序的競賽環境,保障我國體育事業的健康發展。
我國《體育法》第51 條明確規定,體育活動中構成犯罪的行為應當依法追究刑事責任。然而,符合故意傷害罪構成要件的惡意犯規卻未受到刑法的規制,主要原因如下:
認定犯罪是一個由客觀到主觀的判斷過程。通常來說,刑法將值得科處刑罰的法益侵害行為類型化為構成要件。行為人所實施的行為必須與刑法分則中具體罪名的構成要件相一致[5]。換言之,判斷行為是否構成犯罪,必須滿足犯罪的構成要件。競技體育中發生的運動行為需滿足全部犯罪構成要件,才能夠要求行為人承擔相應的刑事責任。但在相關刑法理論中,即使競技體育的運動行為滿足了全部犯罪構成,也無需承擔刑事責任。第一,競技體育中的傷害行為是業務上的正當行為,不具有違法性。基于社會分工的不同以及特定政策因素的考量,社會中存在著不同的行業,各行各業都具有其業務的特殊性。例如外科醫生的手術行為,若將外科醫生的手術行為抽離出治病救人的醫療背景,該行為可以被認定為故意傷害行為,然而,醫生手術是為了治病救人,不具有違法性。競技體育行業同屬正當行業,只要運動員從事合法競技體育項目,遵守相關競賽規則,不具有傷害他人的故意,即使其運動行為造成了嚴重的傷亡結果,依然可以排除行為的違法性[6]。第二,競技體育中的傷害行為是被允許的風險(erlaubtes risiko),不具有違法性[7]。社會中不可避免地存在著一些具有法益侵害性的危險行為。然而,相關危險行為因其具有實用性,即使導致了侵害法益的結果,也應當被允許存在[8],如乘坐高速交通工具、危險的物理及化學實驗、建筑施工等行為。競技體育不但能夠使人強健體質,豐富人們的精神文化生活,還能夠提升國家和民族的凝聚力。基于競技體育的積極效用與特殊價值,競技體育中發生的危險行為只要未超出比賽規則的限制,沒有傷害的故意,即使造成了嚴重的法益侵害結果,都屬于被允許的風險,可以排除危險行為的違法性。第三,競技體育中的傷害行為得到了被害人承諾,不具有違法性。當代社會強調個人主義,尊重個人意愿,成年人可以自由處分或放棄其法益。“被害人自愿放棄其法益,在以個人的自我實現作為刑法終極目標的現代刑法中,應當被允許,對侵害該種被放棄利益的行為,不具有違法性,不能作為犯罪處理。”[9]只要參加競技體育的運動員具有相應的辨認能力和控制能力,其出于真實意思表示參加的體育活動符合法律規定和公共利益,可以推定運動員對競技體育中的合理運動行為作出了承諾,排除了競技體育中傷害行為的違法性。
相關刑法理論的適用源自于競技體育本身的特殊性。在技能主導型競技體育中發生的傷害行為,不存在法律意義上的“施害人” 與“被害人”,沒有刑法介入的空間。對抗主導型競技體育具有激烈的競爭性,并且鼓勵參賽運動員在合理的限度范圍內進行身體對抗,由此展現運動員的速度之美和力量之美。而且,對抗主導型競技體育還具有不確定性和危險性,運動員在對抗的過程中,受天氣、體能、光線等因素的影響,無法完全把控自己的運動動作與身體慣性,由此導致的傷害行為及傷亡結果是無法預見和避免的。但值得注意的是,無論依據何種刑法理論,造成傷害結果的犯規行為都不具有正當性,更不必說惡意犯規行為。滿足故意傷害罪構成要件的惡意犯規行為具有違法性,行為人應當承擔相應的刑事責任。對競技體育比賽中惡意犯規行為的放縱是對相關刑法理論的錯誤理解和適用。
2019 年,我國體育產業總規模接近3 萬億元。相比發達國家,我國體育產業具有巨大的商業潛力。在全面深化市場化改革的今天,競技體育不單單是以提高體育運動技術水平、創造優異比賽成績為目標,更高的經濟利潤和產值收益同樣成為了競技體育的發展需求。巨大的經濟利益在推動運動員奮力拼搏的同時,也一定程度上助長了為獲取比賽勝利不擇手段的歪風邪氣。比如,一些運動員在體育比賽的過程中,不惜采取惡意犯規來傷害對手,從而達到削弱對方實力的目的。不同的競技體育活動都有相應的組織機構進行監督和管理,運動員的各項收入與相關組織機構的收益息息相關,而運動員的上場時間和場上表現又直接決定了其職業收入、代言收入、贊助收入等。因此,在經濟利益驅使下,即使運動員的惡意犯規導致了嚴重的傷害結果,相關組織機構通常也不會輕易把運動員移交司法機關進行處理。各種形式的“包庇” 和“護短” 滋長了競技體育故意傷害行為的發生。
競技體育的參與者為職業運動員,競技體育的組織監管機構也往往由運動員組成。受競技體育競爭壓力的影響,職業運動員的成長和培養更偏重于專業的體育訓練和技能培養,而其文化素質教育相對較弱。而且,競技體育具有結果導向性,比賽成績的好壞是決定運動員未來發展的關鍵,體育道德和法律制度的教育因此常常被忽視。通常由職業運動員成長而來的教練員甚至會根據以往經驗來傳授隱蔽性強、幅度小的犯規動作。為確保比賽的勝利,有些教練員還會積極推行惡意犯規戰術,由此導致部分體育行業從業者的價值觀出現扭曲,甚至意識不到惡意犯規違背了基本的體育道德,還涉嫌違法犯罪。道德教育與法制教育的弱化,道德意識與法制意識的缺失,從根本上導致了惡意犯規的產生和對惡意犯規的放任。
“惡意犯規” 并不是所有競技體育項目的通用表述,但能夠展現出犯規行為的具體特征,即運動員在比賽中故意違反比賽規則傷害他人。鑒于不同競技體育項目的特殊性,“惡意犯規” 的認定要在具體競技體育項目的語境下進行。以國際籃球聯合會(FIBA)籃球規則為例,其籃球賽場上的犯規行為包括:第一,侵人犯規(personal foul)。侵人犯規是指無論在活球或死球的情況下,雙方運動員都不能違規接觸對方。運動員不得通過伸展手、臂、肘、肩、髖、腿、膝、腳或將其身體彎曲成“不正確的姿勢” 超出他的“圓柱體”去拉、擋、推、撞、絆對方隊員,或阻止對方隊員行進;也不得放縱任何粗野或猛烈的動作作出上述行為,如非法掩護、阻擋等。第二,雙方犯規(double foul)。雙方犯規是雙方運動員近乎同時發生侵人犯規的情形。第三,技術犯規(technical foul)。技術犯規是運動員的非接觸性違規行為,包括但不限于藐視裁判的警告,對裁判、記錄員、對方運動員等不尊重,用語言或者動作冒犯或煽動觀眾,挑釁或嘲弄對手,假摔,等等。在場的隊員、替補隊員、出局的隊員、教練員、助理教練員或隨隊人員都可以被判罰技術犯規。第四,違反體育道德犯規(unsportsmanlike foul)。違反體育道德犯規包括以下幾種情形:運動員并不是在規則的精神和意圖范圍內試圖直接搶球;隊員在努力搶球中造成過分的接觸;進攻球員投籃前,防守隊員在攻防轉換中為了阻止進攻隊員而造成不必要的接觸;在進攻球員投籃前,防守球員試圖阻止一次快攻,從對方隊員后面或側面與其發生身體接觸,并且在進攻隊員和對方球籃之間沒有防守隊員;在第四節和每一決勝期的最后2 分鐘,當擲球入界的球在界外并且仍在裁判員手中,或擲球入界隊員可處理時,防守隊員在比賽場內對進攻隊員造成身體接觸,如肘擊、反關節動作、伸腳下絆、頂膝、掃腿、撅臀、墊腳等。第五,取消比賽資格犯規(disqualifying foul)。取消比賽資格犯規是隊員、替補隊員、出局的隊員、教練員、助理教練員或隨隊人員任何惡劣的違反體育道德的行為,其主要表現形式為暴力(violence)行為,如嚴重侵犯對方隊員或者裁判、破壞球場設備等。第六,斗毆(fighting)。斗毆是兩名或多名互為對方隊的人員(替補隊員、出局的隊員、教練員、助理教練員和隨隊人員)之間的肢體沖突。本條款僅適用于在斗毆中或在可能導致斗毆的任何情況下離開球隊席區域界限的替補隊員、出局的隊員、教練員、助理教練員和隨隊人員。
以上幾種犯規在調整對象、基本內容以及規范目的等方面存在明顯區別,并不是每一種犯規行為都可以被認定為“惡意犯規”。侵人犯規和雙方犯規是運動員在規則意圖和精神的范圍內實施了帶有身體接觸性的犯規行為,從犯規行為可以推斷,運動員主觀上并沒有傷害對手的故意。技術犯規是違背體育道德精神和公平競賽要求的非身體接觸性犯規行為。盡管技術犯規性質惡劣,但不存在身體接觸,通常不會出現故意傷害的行為。違反體育道德犯規則是違背體育道德精神和公平競賽要求的身體接觸性犯規行為。取消比賽資格犯規是嚴重違反體育道德的犯規行為。違反體育道德犯規與取消比賽資格犯規并無本質上的差別,兩者僅存在程度上的差異。違反體育道德犯規并不一定會被取消比賽資格,只有嚴重違反體育道德的犯規才有可能被取消比賽資格。此外,取消比賽資格犯規所適用的對象包括所有場上隊員、替補隊員、出局的隊員、教練員、助理教練員或隨隊人員,而違反體育道德犯規僅適用于場上正在比賽的隊員。斗毆雖同屬暴力行為,但斗毆本身與競技體育比賽無關,斗毆所適用的對象僅為替補隊員、出局的隊員、教練員、助理教練員和隨隊人員,場上隊員并不包括在內;而且,取消比賽資格犯規中的暴力行為具有單方性,斗毆行為則具有雙方性。惡意犯規的本質為故意傷害,FIBA 籃球規則中的違反體育道德犯規與惡意犯規具有相似性。易言之,惡意犯規表現為賽場上運動員實施的違反體育道德犯規。然而,違反體育道德犯規并不一定是惡意犯規,因為運動員不一定具有傷害他人的主觀故意。因此,在FIBA籃球規則下,認定運動員成立惡意犯規包括以下幾個要素:第一,運動員實施了具有身體傷害性質的違反體育道德犯規。第二,惡意犯規的主體為場上正在比賽的運動員。第三,行為人主觀上具有傷害的故意。FIBA 籃球規則中的犯規行為如圖1 所示。

圖1 FIBA 籃球規則中的犯規行為
不同競技體育項目所采用的比賽規則不同,對惡意犯規的認定自然也存在差別。判斷運動員是否成立惡意犯規需要結合不同競技體育項目的具體規則進行綜合判斷。
惡意犯規的本質為故意傷害行為,對構成故意傷害罪的惡意犯規進行刑法評價和刑罰處罰自然會對相關利益群體產生影響。刑法作為我國基本法,其效力位階僅次于憲法,任何行業內部的處罰措施都無法替代刑法的適用。而且,從長遠來看,對惡意犯規的嚴格處理能夠更好地保護運動員的生命健康安全,更好地保證體育賽場的公平競爭,更好地保障我國體育事業的良性發展。但值得警惕的是,并非所有競技體育中的傷害行為都值得刑法介入。一方面,德國著名學者耶林指出:“刑罰有如兩刃之劍,用之不得其當,則國家與個人兩受其害。” 基于對刑法功能二重性的認識,刑法謙抑性的意義得到充分彰顯[10]。在社會治理和糾紛解決上,刑法承擔著“守護者” 的角色,只有當其他法律規范和解決措施不能充分保護某種法益或抑制某種危害時,才能由刑法介入。如若違背了謙抑性原則的要求,必然會導致“過度刑法化”,影響正常的社會秩序,壓縮公民的自由空間[11]。另一方面,競技體育本身具有對抗性和危險性,動輒采用刑法手段處理競技體育賽場上的傷害行為會使運動員在比賽中瞻前顧后、畏首畏尾,嚴重影響競技體育的正常進行,反而阻礙了競技體育的發展。因此,妥善把握刑法介入競技體育的限度,平衡懲罰與保護的邊界才是刑法規制惡意犯規的重中之重。根據正當業務理論、被害人承諾理論以及被允許的風險理論,具有正當性的競技體育傷害行為應當具備以下幾個條件:
競技體育活動的形式多種多樣,然而,并非每一項競技體育活動都得到了國家和社會的認可。類似于地下拳莊、私人決斗等非法比賽,不僅違反了法律法規,還損害了社會秩序和公共道德,不具有正當性。即使“賽前” 雙方簽訂了“生死狀”,當出現重傷或死亡的嚴重結果時,由于欠缺承諾的有效性,行為人依然要承擔故意傷害罪或故意殺人罪的刑事責任。合法的競技體育活動,有法律制度的保障、有組織機構的監管、有競賽規則的約束、有職業裁判的參與,能夠最大限度地保證運動員的人身安全與比賽的公平公正。因此,只有在正當競技體育活動中的傷害行為才擁有排除違法性的空間。
競技體育的危險性與比賽共生共隨。在比賽開始前、比賽結束后或者比賽中止、中斷、暫停期間所發生的傷害行為,由于不滿足競技體育運動行為的類型化要求,并且超出了被害人的承諾范圍,不具有正當性。
運動員在上場前已經充分了解到比賽可能造成的危險,上場比賽的行為代表運動員正當業務的開始,也代表著其對危險的認可和對相關法益的放棄。如果要求場上運動員對其所作出的合理競技動作承擔法律責任,甚至面臨刑事追訴的風險,將極大限制競技體育運動的發展。因此,運動員在未上場之前或被替換下場之后所實施的傷害行為不具有正當性。
隨著法治意識的提升和體育事業的發展,各個競技體育項目的比賽規則也日臻完善。任何一項競技體育的比賽規則都體現了公平公正的競賽理念,并試圖將比賽風險降到最低,盡可能避免危害結果的發生,盡可能保護運動員的身體健康[12]。因此,不同項目的比賽規則都對運動員的運動行為進行了限制,比賽規則成為了衡量運動行為是否合理的標桿。違反比賽規則的運動行為會增加運動風險,給對手帶來不必要的危險甚至傷害。只有嚴格遵守比賽規則的運動行為才具有正當性,由此帶來的傷害結果不能受到法律的非難,比如合理的身體沖撞等。
運動員在競技賽場上基于報復、泄憤等非比賽目的而故意實施的傷害行為,與司法實踐中的故意傷害行為無異,應當追究當事人的刑事責任。有學者提出,競技體育傷害行為的正當化,需要以奪取比賽勝利為目的[13];然而,競技體育比賽中所發生的大部分傷害行為均是為了贏得比賽,運動員故意傷害行為的可譴責性并不會因為目的和動機的合理性而降低,為了贏得比賽而不擇手段的故意傷害行為具有違法性。值得討論的是,如果運動員主觀上存在過失,競技體育比賽中的傷害行為是否具有正當性?首先,故意的心理態度表現出行為人對法益積極地否定,或對法益消極地蔑視。故意的心理態度引起了行為惡害的產生,而過失則表明行為人在主觀上對傷害結果的發生持反對態度。故意和過失在主觀“惡性” 程度上可謂“天差地別”[14]。其次,受光線、體能、慣性等因素的影響,競技體育賽場上的傷害行為通常都是由過失或意志以外的原因所導致的。如果要求對競技賽場上的過失傷害承擔責任,將會導致運動員行為受限、運動水平下降,影響到正常競技體育活動的開展。最后,從特殊預防的角度出發,由于過失的非難可能性明顯小于故意,不存在對競技體育賽場上過失傷害行為的特殊預防。因此,運動員在競技賽場上的非故意傷害行為具有正當性,無需承擔刑事責任。
綜上,在競技體育中,滿足上述條件的傷害行為,即使造成了重傷或者死亡的嚴重結果,也依然具有正當性。刑法應堅守謙抑性立場,不越“權”、不越“界”,保證正常競技體育活動的開展和進行。
競技體育中的惡意犯規并非單純的運動規范問題,其還牽涉到體育經濟、體育道德、體育教育等方方面面。為保證競技體育的觀賞性與規范性達到適度平衡,懲治惡意犯規應當堅持預防為主、懲罰為輔的基本立場,并建立多措并舉的長效機制。
之所以需要刑法對惡意犯規進行規制,是因為通過刑罰的適用能夠對惡意犯規產生一般預防與特殊預防的效用。然而,刑罰手段也存在無法克服的局限性。首先,刑罰的適用具有滯后性。刑罰總是在惡意犯規的傷害行為發生后才能夠適用,從特殊預防的角度來看,其存在不足。其次,由于堅持道義責任論,刑罰只是一味地關注行為的客觀危害,不能將主觀上的人身危險性和競技體育的特殊性考慮在內,往往會導致刑期過剩的情況出現。再次,刑罰以限制人身自由為主,受限于其手段的單一性,對于具有特殊生理及心理狀況的行為人,不能起到較好的預防和矯治作用。“刑罰最多只是進行社會控制的一個必要而可悲的形式而已。”[15]由此可見,刑罰并不是預防和控制惡意犯規的最優手段,而只是最后選擇。對于惡意犯規的防控應當轉變思路,盡可能從根本上消除惡意犯規的動因,其中最重要的就是要樹立正確的競賽價值觀;懲治惡意犯規的重心也應當從事后懲罰轉移至事前預防。然而,價值觀的培養和形成是一個長期的過程,需要通過形式多樣的道德教育和法制教育去提升運動員、教練員以及相關從業人員的道德意識和法制意識,使其能夠做到“有所為,有所不為”。此外,為了保證運動員和教練員能夠真正內化相關知識,應當提升競技體育從業資格的門檻,只有通過相關體育道德和法制素養培訓和考核的人員,才能取得相關競技體育項目的從業資格。
“國家獨享對犯罪的追訴權,以明文規定的方式賦予特定的追訴機關,并責成追訴機關不得怠于行使偵查、起訴、審判犯罪的職權,與此同時,明文排斥其他機關和個人僭越這種犯罪的追訴權,不應留有例外。”[16]而且,依據不同競技體育項目的紀律準則和處罰規定,對滿足犯罪構成的競技賽場違規行為也應當移交司法機關進行處理。然而,在司法實踐中,相關競技體育組織機構并未將實施惡意犯規并滿足故意傷害罪的運動員移交司法機關處理,公安司法機關也未能主動行使追訴職權,致使相關法律法規和規章制度成為一紙空文,行為人逃脫法律制裁,競技賽場淪為“法外之地”。因此,競技體育組織機構應當同公安司法機關建立協調機制,在競技體育賽場發生惡意犯規時,應當先由相關組織機構進行處理。如若造成嚴重的傷亡結果,涉嫌構成犯罪的,應當立即采取救治傷員、固定證據、扣留嫌疑人等先行措施,及時通知公安機關予以介入,防止責任人逃脫法律的制裁。公安司法機關也應當依法立案、偵查、起訴并作出裁判。
面對競技體育中的惡意犯規行為,民事責任的承擔與刑罰處罰、行業處罰并行不悖,三者處于不同的法律關系當中。即使相關運動員承擔了刑罰處罰,其依然要承擔因惡意犯規所帶來的民事賠償責任和行業處罰措施(禁賽、停賽、通報批評等)。競技體育中的惡意犯規應當受到相應制裁,但不一定是刑罰處罰。刑罰處罰的適用以行為滿足犯罪構成為基本條件,其中不僅包括了行為性質的要求,還包括了結果程度的要求。基于競技體育的特殊性和刑法的補充性,只有滿足以下條件的惡意犯規才能夠適用刑事制裁措施,否則只能通過非刑事制裁措施進行處理。
第一,行為被認定為惡意犯規。雖然,惡意犯規的認定需要在不同競技體育項目的具體語境中進行考量,但不同競技體育項目的惡意犯規也具有抽象的共同特征。首先,運動員之間的身體接觸超出了比賽規則的精神與意圖。惡意犯規的本質為故意傷害,雙方運動員的身體接觸是惡意犯規的基礎。裁判員可以根據以往經驗對傷害行為與具體比賽規則進行比對,判斷傷害行為與犯規行為的符合性。當然,不同競技體育項目所依據的經驗法則不同,而相同競技體育項目中不同的運動行為又存在著差別。比如:足球運動中的鏟球動作在籃球運動中是不被接受的,而足球運動中鏟球的角度和幅度也存在著不同的情況。衡量的關鍵在于,犯規行為與生命健康法益的緊密程度[17],當犯規行為與生命健康法益緊密相關時,則可以推定行為人的運動接觸是不必要的(unnecessary)或過度的(excessive),此時,可以認定運動員的身體接觸超出了比賽規則的精神與意圖。其次,惡意犯規的主體為場上正在比賽的運動員。只有場上運動員在競技體育比賽過程中的傷害行為才涉及正當與否的評價。場下遠動員不存在實施運動行為的條件,如若傷害行為造成嚴重結果,可直接認定為犯罪行為。再次,運動員存在傷害的故意。我國《民法典》確立的“自甘風險” 原則表明,自愿參加體育活動應當承擔由此所產生的風險,由此樹立了促進全民積極參與體育活動的價值取向。然而,“自甘風險” 原則還明確,當其他參加者對損害的發生有故意或者重大過失,其仍然需要承擔相應的民事責任,由此要求體育活動的參加者理性控制運動行為。體育活動中民事責任的承擔要求侵權行為人主觀上存在故意或者重大過失。刑事責任與民事責任存在本質的區別,民事責任具有填補性,刑事責任具有懲罰性;而且,刑事責任還牽涉到行為人的人身權、財產權等重大法益,對于刑事責任承擔的考量應當慎之又慎。不同國家和地區的刑法都以懲罰故意犯為原則,懲罰過失犯為例外。故意和過失反映出行為主體對法益的不同態度,故意存在明顯的法益背反態度,對其非難的可能性明顯高于過失。鑒于競技體育的特殊性,對惡意犯規的認定應當以運動員存在傷害故意為前提條件。故意由認識因素和意志因素組成,認識因素是判斷行為人是否明知自己的行為會導致傷害結果的發生;意志因素是判斷行為人對于傷害結果的發生是否存在希望或者放任。基于此,主觀故意可以劃分為直接故意和間接故意。直接故意是運動員明知其犯規行為會傷害到對手,還希望傷害結果的發生;間接故意是運動員明知其犯規行為可能會傷害到對手,還放任傷害結果的發生。故意的認定是對運動員主觀心理活動的判斷,行為人通常不會承認自己存在傷害的故意,但主觀活動可以通過客觀行為表現進行推定[18]。推定是以基礎事實推斷未知事實的一種證明方法,根據若干事實之間的一般聯系規律或者“常態聯系”,當某些事實存在的時候,便可以認定某特定事實的存在。大部分情況下,根據運動員所實施的犯規行為,其主觀故意可以直接認定。在難以判斷和區分時,裁判員可以結合場上局勢、運動員表現、技術動作樣態等各種因素,進行邏輯推定,從而確定行為人實施犯規行為時的主觀心理狀態。最后,運用技術手段排除合理懷疑(beyond all reasonable doubts)。如果判罰存在爭議,可以運用現代競技體育賽場的技術手段進行分析和辨別。惡意犯規的認定不僅涉及行業內部處罰,還可能牽涉到運動員刑事責任的承擔。因此,需要對所有的合理懷疑予以排除,才能最終認定惡意犯規的成立。
第二,造成輕傷以上的傷害結果。根據我國《刑法》第234 條之規定,只有傷害行為造成輕傷以上的傷害結果才成立故意傷害罪,才可能要求相關責任人承擔刑事責任。輕傷及輕傷以上的傷害結果由相關刑事司法鑒定機構進行鑒定。然而,犯罪是一個過程,并非任何犯罪行為都能順利完成,犯罪行為人已經著手實行犯罪,可能會因為犯罪分子意志以外的原因而未能得逞,即犯罪未遂。根據司法實踐,對故意輕傷的未遂不以犯罪論處,即行為人主觀上希望或者放任造成輕傷的犯罪結果,實際上并未造成輕傷的結果,此時不被認為是犯罪[19]。以重傷的故意,實施重傷行為,由于意志以外的原因未能得逞,應當按照故意傷害罪的未遂論處;造成輕傷的,成立故意傷害罪的既遂。在競技體育比賽中也會出現類似情形,并不是所有的惡意犯規都會造成輕傷及以上的傷害結果。如果運動員實施了嚴重惡意犯規(重傷行為),但并未造成輕傷及以上的傷害結果,對于此類行為應當如何處理?不可否認的是,嚴重的惡意犯規不具有正當性,成立故意傷害罪的未遂,理應由刑法介入并予以懲處。然而,從有責性的角度來看,競技體育對身體素質的要求極高,“運動員參加運動后血糖指標大幅度升高,心率普遍升高,肺活量降低,低壓降低,高壓升高”[20],再加之比賽現場各種因素的渲染和刺激,運動員會出現緊張、激動等身體反應,其辨認能力和控制能力也會隨之下降。如此雖不是運動員脫責的借口,但可以適當降低對運動員非難的程度。而且,競技體育具有較強的專業性,行業內部治理比刑事司法程序更具有行動效率。可以優先適用行業內部的紀律準則和處罰規定對未造成傷害結果的惡意犯規進行懲處。如此,一方面體現了“因地制宜”,尊重了競技體育的特殊性;另一方面體現了“實事求是”,相關運動員得到了應有的懲罰。
第三,滿足刑事責任能力的要求。行為人不具備有責性的實施行為的能力時,不能對其進行法的非難。簡言之,行為人具備刑事責任能力是承擔刑事責任的基礎。運動員雖不滿足刑事責任年齡的要求,但實施了嚴重的惡意犯規,并造成了嚴重的傷亡結果的,可以根據其主觀惡性程度,適用強制矯治教育、社區矯正等保安處分措施[21]。犯規是競技體育比賽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其一定程度上提升了比賽的精彩程度。然而,惡意犯規與一般犯規存在本質區別,惡意犯規是故意傷害行為在競技體育賽場的表現,兩者的價值取向和行為方式截然不同。因此,不能對競技體育中的犯規行為一概而論,而應當采用不同的方式進行處理。通過刑法手段遏制競技體育中的惡意犯規既是情理之中,也是無奈之舉。從國外的足球聯賽與籃球聯賽的發展歷程來看,惡意犯規的競賽風氣都曾“風靡一時”,但隨著競賽體制的成熟、球員素質的提高以及賞罰機制的確立,惡意犯規的問題雖未能根治,但得到了一定程度的解決。筆者也希望通過對惡意犯規的刑法規制,使競技體育賽場少一些戾氣,多一些溫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