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在21世紀全球化的沖擊下,中國鄉村發生了巨大的變化。在鄉村建設中如何從空洞的四壁中尋找文化記憶以及保護文化遺產,對遺產保護者來說也是新的一次挑戰。牛皇村藝術遺產工作坊項目的策劃與實施,即是從“鄉土家園”的記憶入手,探索地方文化遺產的承續活化。
【關鍵詞】文化記憶;個體記憶;空間記憶;文化遺產
【中圖分類號】G203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7-4198(2021)13-095-03
【本文著錄格式】段治蘭.記憶的瓦疊——牛皇村藝術遺產工作坊參與式觀察的發現與反思[J].中國民族博覽,2021,07(13):95-97.
鄉村從近代起經歷著一次次的改造與重建,當下的鄉村建設中,村落同質化問題亟待解決,大部分地方只剩下生產的功能,鄉村的文化傳統漸漸消失,與城市建設的趨同化一樣,村民丟棄老宅,建造全國一式的現代新房,它們只有空洞的四壁,其承載記憶的功能也漸漸消退。在梁漱溟看來,“中國文化有形的根就是鄉村,無形的根就是老道理”。“鄉村破壞”已經破壞到了這有形的和無形的根,“改造文化,民族自救”自然必須從鄉村入手,鄉村建設自此受到了越來越多的重視。遺產是人們懷舊的對象和符號,本文欲以重慶市渝北區興隆鎮牛皇村藝術遺產工作坊為例,探尋牛皇村人的生命記憶里所呈現出的遺產價值。
一、承載著移民文化的牛皇村
重慶是一個移民的山地城市,歷史上經歷了從秦漢、三國、明清時期到“湖廣填四川”再到抗戰時期的移民,重慶文化與移民文化不斷交織碰撞,產生了更多的新的多元化的文化形態。來到重慶的外地人,時常能感受到重慶的熱情、開放、記憶藏在語言、行為背后的哥們義氣,即所謂的重慶江湖義氣。
筆者有幸參加了四川美術學院中國藝術遺產研究中心副研究員張穎老師帶隊的以重慶市渝北區興隆鎮牛皇村為研究基地的在地工作坊(2020年),在以牛皇村禮朝屋基為中心的多次田野考察中,通過參與式觀察,對牛皇村的歷史記憶的表述亦是再一次的呈現和鞏固牛皇村的歷史記憶,也引發了關于鄉村重建問題的一些思考。
(一)牛皇村名字的演變
(二)承載著移民文化的牛皇村
牛皇村是典型的西南山地“大雜居,小聚居”村落形態。根據村民口述和家譜資料(劉、汪、曾、王、葉、諸氏)顯示,各姓家族多為清末民國后外地遷入,同姓血親聚居,農耕為生,勤儉持家,艱苦創業。村內無祠堂,原有牛皇廟、蘇家廟現均已拆除。現有牛皇廟、雙鳳橋、朝天馬等口述傳說,風俗信仰與重慶地區幾無差別,也無傳統特色手工藝。就文化資源而言,牛皇村呈現出典型的“神在”(傳統精神)而“形散”(器物工藝)特點。如今前期“禮朝屋基”景區、“朝天馬院落”打造,由于外來植入因素過多,“穿衣戴帽”現象較為普遍。隨著牛皇村的文旅開發,民宿老板、藝術家等“外來人”和當地人民一起持續的重寫當下牛皇村所建構的歷史和記憶的意義。
歷史是遺產表述的基本內容,是遺產存在和延續的根本樣態,也是人們理解、認知遺產的前提和基礎。不同的人群聚集在這里,不同的文化在此處相遇、碰撞,形成了獨屬于牛皇村人的記憶,歷史記憶在這群人中不斷地傳遞,同時增強了當地人的身份認同。
二、作為個體記憶的牛皇村
文化記憶像是人從自身推演出的物的世界,口述歷史的研究方法要從所有通過口述傳承的內容中將文化回憶從日常回憶中剝離出來。筆者在田野考察期間發現在牛皇村生長的人,牛皇這個地方有了他們的記憶,同時這些記憶又構建了牛皇人的身份認同,他們是牛皇村的主體,在牛皇村生活的大半年中,不同年齡、職業、教育背景的人對牛皇村的記憶描述也各不相同。
(一)參與式交往中的牛皇印象
哈布瓦赫認為,一個在完全孤立的情況下長大的人是沒有記憶的——人在其社會化的過程中才形成記憶,盡管“擁有”記憶的仍然是個人,但這種記憶是受集體影響的。筆者在參與到牛皇村藝術遺產工作坊的過程中,對牛皇村有著一種較為復雜的感情,牛皇村是我們工作坊的記錄對象,但是同時又成為我們的個體記憶。
筆者初到牛皇村禮朝屋基的時候,當地人都稱我為XX大學生,在與當地人同吃、同住、同勞動的這段時間里,有一次二婆婆在李婆婆家里洗姜的時候聊到了我感冒的事兒:
二婆婆:段家妹兒啷個沒有出來呢?
李婆婆:她感冒了,喊她去拿藥不聽欸。
她們對我的稱謂從“XX大學生”變為“段家妹兒”,這個稱謂為我提供了身份的認同感。“段家妹兒”這個稱呼意味著她們對我的認同和認可,同時也是她們對我親切和關心的語言。牛皇村的爺爺奶奶們對我的關愛,成為我難以忘懷的記憶。記憶是一種緣起于人際關系深厚,并幫助維護這種關系的責任,記憶特別與“關愛”相關,關愛是一種“朝后看”的感情,因為關愛是通過記憶來起作用的。禮朝屋基是我們團隊的拍攝對象,同時也成為我們的記憶。牛皇村禮朝屋基沒有著名的歷史名勝古跡,是中國千千萬萬普通大鄉村的縮影。但是當我們與當地人的情感、記憶和文化知識及體驗相連接,牛皇村建立了關于我們獨特的身份認同的回憶。
(二)原住民對牛皇村的記憶
對牛皇村的原住民來講,牛皇村是承載著生活痕跡和生命印記的家,家是人們情感依存和歸屬的地方。雖然禮朝屋基經過打造后,在建筑的外觀上已經找不到昔日的影子,但人們對之前生活屋子的記憶并未因為房屋的改遷而消失。在筆者和當地人的訪談中能感受到他們對過去的記憶仍舊是具體而新鮮的,在回憶的感概聲中時常伴著復雜的思緒和情感。
李奶奶告訴我以前的禮朝屋基的“禮”字曾為姓氏“李”字,后來由于打造而更字為“禮”,她在訪談中說這個字不該這樣改的(圖2)。禮朝屋基是她大半輩子生長生活的地方,她為現在房屋的改造和環境的整潔而感到高興,但是她對禮朝屋基的記憶并沒有因建筑的改造而遺忘,“不該”是她對禮朝屋基復雜的情感表達。
同李奶奶一樣對禮朝屋基復雜情感的人不只一個,王叔叔在訪談中聊到他對房屋改造后的看法時表達了自己的想法:若是自己花錢裝修房子他想一樓保持房屋的原貌,樓上幾層則裝修成他喜歡的花園洋房樣式,他想保留土房子的居住記憶。他告訴我說那棵樹是他幼時親手種的,至今已有60年。然而在后期我們再次過去的時候,那棵樹已經被推平了,我只記得他對我嘆道:“沒得了,推了。”這就是禮朝屋基的現狀,那些屬于當地人的記憶都在被重建,他們在被剝離自己成長空間時是帶著淡淡的傷感的。
文化記憶常常會有一個可以被回憶所附著的“物”,該“物”可能是一種節日、祭祀、典禮、舞蹈、文本、儀式等,回憶會通過一種形式讓群體能回憶過去并且加固群體的認同感。原住民的記憶可能會隨著過去的記憶符號而消失或者混亂,如何在鄉村建設過程中尋求新的載體重建原住民對過去的記憶與生活現狀的聯系,是遺產保護者需要思考的問題。
(三)城里人向往愜意的生活
“我們做這個民宿主要是有過那種向往的生活的情懷,還是有文藝青年夢在里頭的。”這是牛皇村外來入住的民宿老板青春姐她們在訪談中提到的一句話。這家民宿是由4個女人合開的,她們是一群四五十歲有著文藝情懷的女人,這里可以找到她們幼時記憶的影子。“懷舊”“向往的生活”連接起了外地人和牛皇村的聯系,“老屋織夢”村居藝術館把編織與當地人的舊物結合創作,意在利用這些老物件兒或者相似的東西引起人們對過去的聯想和記憶。隨著年齡的增長,人們懷舊的情懷愈發的明顯,城里人帶著城市生活的經驗,試圖通過懷舊來放慢生活的腳步,尋找和個人生活有關的記憶,牛皇村“老屋織夢”村居藝術館也成為人們可以暫時逃離城市快節奏的一個空間(圖3)。
對牛皇人、游客、遺產工作坊的人來說,牛皇村有著不同群體的記憶和情感,被附著了人們生活的印跡、情感、記憶和文化知識。
三、作為空間記憶的牛皇村
歌德認為把回憶固定在某一地點上不僅能有持久的延續而且還能證實回憶,個人的生活空間與屬于這個空間、但已經不在場的那些人交織在一起,這個空間便是記憶的載體。
2018年,牛皇村在鄉村振興建設的改造中,主要利用磚石、土坯、茅草等材料元素,對22棟房屋外部進行重建,房屋內部保持原樣。隨著房屋環境整治逐步進行,越來越多的游客被翻修后的景觀吸引。筆者曾在田野調查中,與當地人的訪談中了解到:禮朝屋基在著力打造“鄉愁”的同時,緊扣“禮”做文章,欲恢復周禮的“禮”文化來吸引重慶主城以及全國游客前來觀光體驗,在聊及這個話題的時候當地人都是笑了笑,問我到:“啥子‘禮嘛?”
由此觀之,被打造的“禮”文化并未得到當地村民的認同,村民記憶中對“禮”的理解與“禮朝屋基”中的禮存在差異。禮朝屋基的房屋建筑雖然被精心“打扮”了一番,但是仍有些許房屋是空置出來的無人居住,其中李奶奶空置的老屋因一直空置無人居住被改造為“老屋織夢”村居藝術館。在田野考察期間問及李奶奶對老屋的記憶時,她說“房子就是屋啊,住人的塞,拿來做啥子嘛。”李奶奶在說話時透露著對過去居住空間的回憶,老屋是她生長生活的空間,雖現在搬離了卻仍舊有著不舍的情感寄托。
當藝術家們把帶有村民生活印記的物件融入到作品之中時,老人的臉上露出了笑容,她找到了自己生活的記憶(圖4)。村居藝術館利用當地的資源和文化觀念價值去創造性的營造地方感,成為牛皇人、藝術家等人有關的物的空間記憶符號,是人們文化記憶生生不息的象征。村民在村居藝術館表現出對“被賦予”文化的認同的同時,在對記憶中的牛皇印象仍表現出認同與追憶。史密斯在《遺產利用》中提出了“遺產從本質上講就是無形的,是我們參與的一系列價值觀和意義的文化實踐。可以發現,建構牛皇村的共時性記憶空間,在文化的交往和碰撞中不斷形成身份認同,找尋牛皇村當地村民認同紐帶變得尤為重要。
四、結語
記憶是屬于群體的,不斷地經歷著重構并且組織著當下和未來的經驗,人們通過文化記憶能夠形成身份的區別和認同。筆者書寫牛皇村的歷史記憶是為了了解它在什么樣的歷史背景下形成的個體和集體間所共有的文化記憶。牛皇村作為承載歷史記憶、個體記憶的一個空間,所有和記憶相聯系的內容也因這一空間而加深。當它被打造為文旅景區的時候,筆者試圖通過文化記憶理論來探尋牛皇村現有的文化遺產價值。
牛皇村的遺產價值是有內外之分的,對內體現在牛皇村的文化記憶也增加了人們之間的身份認同;對外體現在當牛皇村在文化的交織碰撞中提煉出了具有文化意義的符號時,逐漸形成了來到牛皇村的人共有的文化記憶和身份認同,只有如此我們對牛皇村遺產價值的研究才能形成更為整體和全面的認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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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段治蘭(1996-),女,重慶,碩士研究生,研究方向為文化遺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