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光文
清代石濤有言:“嘔血十斗,不如嚙雪一團。”這句話非常深刻地揭示了繪畫的本質性問題,也就是境界。嘔血十斗,是技巧上的追求;嚙雪一團,是精神上的超升,是藝術家自身修養的外在體現。
技巧是繪畫之必備,繪畫者都需嘔心瀝血的下功夫,但是一個成功的藝術家不能只停留在對技巧的追求上,而應超越技巧,由技進乎道。因為水墨畫強調的是“心印”,繪畫的外在其實就是畫家心靈的顯現。繪畫不僅靠學,還應靠養,養得寬厚、仁愛、純凈、悅適的心靈,就像石濤所說的吞下一團潔白的雪,以冰雪一樣純凈的心靈—毫無塵染的高曠澄明之心去畫畫,乃作畫之必須、真正高明藝術家之必須。
不同的藝術家對繪畫有著不同的理解。有人追求從豐富的畫面造型中體現視覺沖擊,也有人追求一種畫面的心象。在今天的景德鎮陶瓷大學就有這樣的一位陶藝家,他的作品只是簡單的僧道人物,簡單的背景,或湖石、或梅花、或古松、或芭蕉、或案幾,與人物一起和諧地組成了沉靜的畫面。他對于人物活動的具體場景的細節不感興趣,幾乎省略了絕大多數與人物活動相關的內容,往往精心選擇幾個重要的物品,突出他要表達的作品內涵。這樣的作品在今天的景德鎮當代瓷繪藝術當中,像是一股清風拂面而來,這就是趙蘭濤的人物陶瓷青花瓷繪作品。他作品中的人物多選取佛教中的人物形象,沒有像傳統的陶瓷工筆繪畫一般進行細致描繪,而是用灑脫線條勾勒出個性鮮明的禪門人物。他的整幅畫面有時只有一個簡單的僧人造型,其他除湖石之外幾乎全部留白。時間和空間似乎從來不是限制他的因素,他只在乎表現自己的體驗世界。這樣大膽的繪畫方式可謂簡明之極,卻正暗合禪語中的“不可語說”。
趙蘭濤最為贊同王國維先生在《人間詞話》中對藝術境界的三重解讀,其由江西美術出版社出版的作品集《尋她千百度》一書便以此為名。這也透露出其以身見道、志行高潔的個性。一個藝術家的藝術品格和個性,正在于日常生活的篤行實踐,作畫如此,行事尤其如此。
藝術的個性形成本就是藝術家性格的外化,了解藝術家的性情、行止,當有助于全面地了解他的藝術。趙蘭濤生于齊魯故地,畫面之中自有高潔的君子風度。同時,他對西方現代藝術以及當代陶藝的創作和研究,也自有其深刻理解。從其近期作品《成佛》系列和《湖田邊的荷塘》系列當中就可印證此點。這除了他深厚的學院背景之外,敦厚沉靜的性情也是因由之一。所謂如琢如磨,有容乃大,其胸中沉靜丘壑,不足為外人道也。用趙蘭濤的話來講:“一個藝術家的風格形成是與他的個人閱歷、生活結構、個人興趣分不開的。必須要有感情,從骨子里喜歡才能畫得好,作品才能打動人。心里面沉靜的人,畫出來的畫、做出來的作品必然沉靜,安詳……”,他的觀點在其作品中表現得淋漓盡致。
趙蘭濤的青花瓷繪,從其人物形象以及畫面構成上來看,顯然對宋元人物畫下過很大功夫,尤對明人陳老蓮、任渭長,清人任伯年等畫跡心追手摹。更難能可貴的是他師古,又不為古所囿,善于去偽存真,直入其理,遺貌取神。他在研究傳統的時候,總是給傳統提出別人并未注意的問題,能夠舉一反三,由此生發一些深刻的思考,并最終形成新的作品、新的面貌。這在今天的藝術界是尤為可貴的。
一件藝術作品如果所蘊含的思想具有一種普世價值,那么它便會引起共鳴。趙蘭濤說他并非是佛教的篤信者,而是對佛教文化中的為人處世之義理有所認同。這些佛教題材系列作品的創作更應該說是源自他對現實社會的思考—在當下社會們的精神焦慮中,向往一種心性的透徹與思想的覺悟以實現內在的超脫,抵達人性的平和之境,實現人心的回歸。
從趙蘭濤的瓷繪作品中,我讀到一種禪意。其近作大都是佛家禪畫,僧人百像,形態各異,栩栩如生。他畫的僧人羅漢,與他人所畫又是不同。羅漢并非眾人所熟知的十八羅漢傳統形象,更像是生活化的禪修僧人,充滿生活的世俗情趣。佛學要義就是清心寡欲,人人皆成佛,處處皆佛地。趙蘭濤的陶瓷青花瓷繪如《熏熏入睡》《燈下補袍》等羅漢系列的作品,一反不食人間煙火的圣僧形象,融合更多生活的元素,凸顯一種修行在世間的智慧,真正將修行境界升華至最高—人疲想要睡,衣破自己補,本就是萬法隨心的表現,且極具生活情趣。作者將內心恬靜淡然的處世之風有機地表現到了作品之中,足見藝術家對人生的深度省悟。
顯然,他這系列的作品已經成為個人創作的一種符號,但這并非刻意所為。應該說,藝術是思考與性靈表達的產物,而符號很可能是創作在某個階段的附屬產物。于趙蘭濤而言,其對自我與萬物的觀照不會停止—不會止于某種表達和發聲。藝術的自由也常常在此,它以流變的姿彩和活躍的思想激發著一個人永續不斷的探索欲望。
趙蘭濤在兼修西方現當代藝術的同時,還精讀古代書論畫理,鉆研禪學要義,從佛學中參悟為人為藝之真諦。正所謂“禪心寫禪意,心靜畫自清”,這正是對趙蘭濤其人其作的最好評價。
(作者單位:山東藝術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