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逄春階
(作者為資深媒體人)

黎 青/圖
紅色印跡,不需刻意,只要留心。紅色記憶,書寫下來,是怕忘記。如不記錄,則如“雨珠落大海矣”,渺無蹤影。
我正在創作一部以家鄉安丘市景芝鎮為背景的長篇鄉野小說《芝鎮說》,目的無他,就是要向為民族獨立和解放做出犧牲的先輩們致敬,讓后人記住他們為信仰而戰,為理想而行,為尊嚴而守,為保衛家鄉而昂然奮起的精神。我可愛的先輩們啊,他們活得有棱有角,有滋有味,他們干得風生水起,他們的足跡,壯懷激烈。我唯一擔心的是筆力不逮,描摹得走了形。我小心翼翼,忐忑地探尋著、感動著、感慨著。
2018年諾貝爾文學獎得主奧爾加·托卡爾丘克說:“創作一個故事是一場無止境的滋養,它賦予世界微小碎片以存在感。這些碎片是人類的經驗,是我們經歷的生活,我們的記憶。溫柔使有關的一切個性化,使這一切發出聲音,獲得存在的空間和時間并表達出來。”景芝是一片紅色熱土。每次寫不下去,找不到整體感和存在感,或者寫得不順利的時候,我就會回到家鄉,一聽到鄉音,一聞到家鄉的酒味,吃一口景芝小炒,文思馬上就來了。
自元代以來,景芝鎮開始釀造“燒酒”,俗稱“景芝高燒”,有“三產靈芝真寶地,一條浯水是酒泉”的說法,是中國白酒的起源地之一。明末清初著名思想家顧炎武,在其著作《天下郡國利病書》中,稱景芝鎮為山東“三大古鎮”之一。就是在這里,近百年前,我的先輩心田里播下了革命的種子,他們義無反顧地帶著“景芝高燒”,走向了硝煙彌漫的戰場,走向了遠方。有的倒下了,有的在他鄉扎下了深根,雖身在異地,卻保持著家鄉的風骨,撐開一片綠蔭。
8月22日上午,我來到景芝鎮前屯村的紅色記憶中心,看到了許多熟悉的名字和身影。我正在寫的小說,好多素材都來自這個村,比如抗日戰爭期間,這個村的牛玉華、牛玉溫、牛玉麗、李自珍四個大姑娘跑到了沂蒙山根據地,這是轟動全鎮的大新聞。在日本鬼子眼皮底下,主動跑,這需要多大勇氣?背后又有多大的推動力?又有多少命懸一線的細節?這正是我的小說要呈現的。牛玉華在《從前屯莊跑了四個大姑娘說起》一文中說道:“走的那天,半夜十二點由黨員張希賢在莊西頭連放三槍,聽到槍聲就在莊西頭葦灣崖上集合。”莊西頭葦灣在哪里?我要走近它,那里是一片圣土。
我的心怦怦跳著,由前屯村黨支部書記馬秀芹領路,我來到了葦灣崖。葦灣里的蘆葦高高低低在風中搖擺,打眼看全貌,那一整塊像綠毯子。
馬秀芹說,這個葦灣過去叫富家灣,以前水很大、很清,她們小時候就在灣邊玩兒。婦女們在這里一邊洗衣服,一邊聊天。這些年天旱,沒水了,但是葦子依然茂盛地瘋長著。
牛玉華記得清晰:“槍聲響了,我吃了母親親自為我搟的面條,她還將養蠶得的一塊銀圓給我做盤纏,父親也將口袋里唯一的二角五分錢塞到我的手里。到了葦灣崖前,莊上的幾個男黨員張希賢、王寄語、弟弟以及帶我們一起走的曹涌濤早已聚集到那里。”
聽著柳樹上叫聲不絕的蟬聲,我的耳畔仿佛聽到了三聲清脆的槍響,四個大姑娘有的由家人相送,有的爬墻頭,有的奪門而出,她們頂著夜色,共同奔向光明之路。牛玉華繼續回憶:“在這個虎視眈眈、陰霾壓頂的茫茫黑夜,我們終于插翅飛翔了。母親只送到我門口,我不敢回頭看她,只是在離開自己的村莊之后,才透過夜色回頭看看站在村頭的弟弟和歡送我們的黨員同志。我看到父親穿著一件黑色的長棉袍,戴著一頂黑氈帽,像一尊黑色的大理石雕像,站在那里一動不動。”這歷史定格在1940年的初春,那個乍暖還寒的深夜。
母親的手搟面,那是長長遠遠的祝愿,那是順順利利的祝愿,那是金絲面啊。在我老家,叫“掛面”。站在葦灣崖,我忽然開悟,“掛面”原來是“牽掛面”啊!兒女闖天下,熱騰騰的手搟面,滿滿的是母親的牽掛。
牛玉華在《父親》一文中,又感慨:“在茫茫大雪中,我不住地回頭看父親,那一個穿著長袍的黑影,像一尊高大的塑像,站在葦灣崖上。不知是雪還是淚,擋住了我的視線。我再回頭時,什么也看不清了。我的心像一鍋煮開了的水,上下翻滾:父親啊,我逃出去了,幾千斤的重擔就落在你身上了。記得小時候,你曾教給我‘鐵肩擔道義’這個詩句,現在你的鐵肩上擔著多重的擔子啊!我不知道你為什么有這么一副鐵肩,這么一副膽量,把我們四個姑娘從虎口里送了出來?”讀到這里,我潸然淚下。一個偉大的父親,一個格局宏大、頂天立地的男子漢!一個豪氣干云的中國人!我為家鄉有這樣的先輩而感到自豪。我會在《芝鎮說》中濃墨重彩地寫出他的魂魄和英姿。
這四個大姑娘進了解放區,參加了革命,都干得非常出色。其中,牛玉華成了我的新聞界前輩,1949年參加了全國第一屆婦代會,受到了毛主席的接見。牛玉溫(后改名劉新)在新中國成立后,先后擔任膠州地委婦委副書記、膠州地委組織部副部長、煙臺市政協副主席等職。
牛玉華之所以能這么早覺醒,得益于他的父親牛景文。景芝鎮人大副主任、景東社區黨委書記王勇剛介紹,牛景文是清末落第秀才,在孫中山革命思想影響下,篤志鄉村教育,崇尚男女平等,主張女子應和男孩一樣學文化受教育。到他的學校上學,男孩每年學費如果是3 元,女孩則只收2 元。他仗義疏財,樂善好施,辦事公道,開明至誠,德高望重,名重鄉里。牛玉華8 歲時,和弟弟牛芳稷一起進了父親執教的小學,1934年夏畢業。又是父親的鼎力支持,姐弟倆得以考入山東省立第一鄉村師范學校。令姐弟倆興奮的是,學校里的政治氛圍濃厚,不僅有多名教師思想進步,經常以各種形式向學生宣傳革命道理,還有共產黨組織的秘密活動。盧溝橋事變后,牛玉華約了在濟南高中讀書的同姓哥哥牛樹禾、在女師讀書的姐姐牛玉溫等人商量,決定先回家鄉發動群眾,進行抗戰宣傳和武裝、救護等訓練,然后再想方設法去延安。
1937年8 月的一天,牛玉華他們相約回到了景芝鎮,在父親牛景文的支持下,在浯河邊召開了萬人大會。牛景文首先登臺演講,接著是四五個小青年登臺演講,然后是一群青少年上臺演唱抗日歌曲,最后演出了話劇《放下你的鞭子》,牛玉華扮演賣唱的小孫女。這次抗日動員大會,就像一聲春雷,震動了景芝鎮和周圍的村莊。當年參加浯河大會的牛玉華的弟弟牛芳稷在《浯河岸邊的新發動》中回憶:“我記不清我在這個會上講了些什么。我只記得,我在講臺上穿的是一件‘自由布’短袖襯衫,卻還一個勁兒地流汗。在演講中,我似乎真正動了感情,事先想好的講詞都變了模樣……在這個大會上,在我之后登臺演講的青年人,還有逄家莊的逄讀,丁家沙浯的丁雨金……”牛芳稷還提到“復興社”的人在舞槍弄棒地想破壞,但最后還是被浯河大會的正氣壓了下去。
我家離浯河西岸不足十米,順著浯河往北四五里地,就到了當年召開萬人大會的地方。這片開闊地,當年可是人聲鼎沸,抗日熱情高漲。往事已矣,只見河水嘩嘩北去,我仿佛聽到了當年先輩們在浯河邊唱的《救亡進行曲》的激昂旋律。
如今,沒有了穿透夜色的槍聲,沒有了撕心裂肺的哭聲,沒有了翻滾的烏云和暴雨,昂頭是一片湛藍的天空。站在前屯村,站在浯河邊,我下決心,要好好寫寫我的先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