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瑞祾
語言生態視角下影視語言的應用與治理探析
馬瑞祾
(西南民族大學 中國語言文學學院,四川 成都 610041)
從方言影視創作的當代語境出發,以熱播扶貧劇《山海情》為研究對象,通過分析普通話和方言兩個版本劇作的觀眾評價語,探討觀眾對影視語言選擇的情感傾向以及方言在影視創作中的特有優勢,為構建多元和諧的影視語言生態系統提出治理路徑和建議。
影視語言;語言生態;語言應用與規范;語言治理;脫貧攻堅劇
在媒體融合的時代背景下,報刊雜志、影視廣播等社會公共傳媒作為國家語言文字規范工作的重要喉舌和示范窗口,承擔著推廣國家通用語言文字和弘揚中華優秀傳統文化的重任[1]。影視語言指的是電影和電視媒體所使用的視聽語言,它是各類媒體語言中受眾最廣、影響最大的一類。本文探討的是狹義的影視語言(即有聲語言和字幕)。
許嘉璐曾指出:“媒體語言(包括文字),尤其是廣播電視語言,太重要了——它對社會語言和民族文化的走向有著任何其他載體不能比擬的影響力。”[2]影視語言具有大眾性、廣普性、示范性、多樣性和審美性的特征,在向社會大眾傳遞知識信息的同時,引導大眾對語言文字的使用,對社會語言生活產生潛移默化的影響。
近年來,國內影視行業涌現出一批高收視率、高好評度、高影響力的方言影視群組。劇中方言文化元素的運用既塑造出大量鮮明生動的人物形象,也演繹了眾多幽默風趣的劇情內容,得到了廣大觀眾的青睞和贊許。2021年扶貧劇《山海情》的高分熱播和充滿“鄉土氣息”的人物臺詞再度將影視劇的方言應用問題推向熱潮。影視語言長期受國家廣電部門、影視行業和社會大眾的關注。影視語言的選擇和使用既要響應國家政策的號召,又須服務全國各地觀眾的審美需求。因此,探析影視創作中的語言文字應用問題,對影視語言的現代化治理,構建和諧共生的影視語言生態具有時代意義和社會價值。
美國學者Einar Haugen所提出的語言生態(Ecology of Language)是將語言與其社團成員、使用環境間的關系隱喻為生物與自然環境間的關系。該語言觀主張關注語言的多樣性和保護瀕危語言,強調處在不同“語言位”(類比生物學的“生態位”)的語言需要在平等開放、和諧統一的語言格局中實現可持續發展[3]。為打破我國地域和民族間的語言隔閡,國務院1956年頒布了《關于推廣普通話的指示》。2020年普通話的全國普及率已達80.72%[4],普通話在國民的日常語言生活中已占據優勢地位。相應的,地域方言的語言活力日趨走低,正面臨著嚴重的生態危機:生存空間變小、使用人群減少、代際傳承斷裂、區別特征弱化、語言功能削弱[5]。
具體到影視行業中,方言劇目自問世起就以接地氣、生活化、喜聞樂見的呈現形式吸引了大批觀眾的喜愛,帶來了良好的社會經濟效益。由于早期方言劇目取得的不俗成績,使得不少劇作開始盲目跟風、一哄而上。市場上開始出現方言劇泛濫的現象,阻礙了國家語言政策的實施和推進。2009年8月,國家廣播電視總局再次重申“限制方言令”。方言在影視創作中一度“失聲”,幾近消失。時至今日,影視作品的語言生態失衡,劇中人物的臺詞都在單一地使用普通話,僅有地方衛星頻道的自制節目和劇作才將方言或民族語言作為特色資源和文化標簽融入創作中。伴隨電視分眾化趨勢的日益顯著,影視劇語言的同質化使得劇作的表現形式缺乏吸引力和新鮮感,阻礙了影視劇創作的多元發展和深度革新。普通話一統影視創作的現狀并不利于構建一個多種語言與文化協同發展的影視語言生態系統。“限制”而非“禁止”,構建良性的影視語言生態亟需方言的回歸。
方言負載著大量的地域文化信息,貯藏著豐碩的歷史文化積淀與鮮明的人文心理特征。張公瑾和丁慶石提到,共同語“由于其使用群體在政治、經濟、文化等方面的優勢地位而成為地域性的交際中介”,方言“則成為服務于特定社區、家庭的交際工具”[6]。盡管在漢語生態系統中共同語和方言的“語言位”有主次之分,但二者各司其職,各盡其用:通用語肩負著社會信息傳遞和跨域人際溝通的工具功能,方言則承擔著地域身份認同和地緣情感系連的文化功能。2021年,中國語言資源保護工程二期建設工作已全面啟動,這為方言文化的傳承提供了保障,也為方言劇目的重歸創造了機遇。
扶貧劇映射出國家鄉村的巨變,觸及農村改革的突出矛盾,臨摹出后脫貧時代新農村的新風貌、新氣象。《山海情》講述了20世紀90年代以來,囿于當地惡劣的自然條件和生活環境,扶貧干部馬得福在國家政策指引下帶領涌泉村村民吊莊。為響應黨中央推進東西部對口協作的戰略部署,福建教授凌一農來到村里進行科技支農,福建的干部們積極鼓勵、促成寧夏的勞務輸出,推動了當地經濟發展和居民生活改善。作為一部扶貧獻禮劇,《山海情》不落俗套,除了對扶貧工作和農民生活的紀實寫照外,“泛西北”方言的應用為劇作錦上添花,廣受觀眾們的稱贊和好評。
基于對觀眾評價語的情感分析能夠掌握觀眾對影視劇語言選擇的情感態度傾向。以《山海情》為對象,通過Python多線程及消息隊列的方式爬取了豆瓣、微信公眾號等社交媒體以及劇作彈幕中觀眾對不同版本劇作語言使用的評價語2 384條。運用jieba分詞軟件對文本進行切詞處理,再用MyTxtSegTag詞性標注工具對詞語進行詞性賦碼。通過人工篩選剔除人名、地名、虛詞等無關詞(如“得福”“啊”等),保留與觀眾情感態度相關的詞語(如“好贊”“棒”等)。用MyZiCifreq詞頻統計工具對所提取的情感詞條進行詞數和詞頻的統計,分為“方言版”和“普通話版”兩類,再在二者之下細分“正向情感評價”和“負向情感評價”,共四小類。根據詞條的詞次和詞頻繪制詞云圖,將觀眾的情感和態度傾向用直觀、具象的方式表征和呈現。
1. 觀眾對方言版評價語的情感傾向分析
通過對原聲版劇作的觀眾評價語進行情感詞提取,獲得正向情感評價詞語43個,共出現871次;負向情感評價詞語21個,共出現68次。依據詞語出現頻率的高低,分別選出前20條高頻詞語繪制成可視化詞云圖,詞語的頻次越高在圖中的字號越大,以期直觀、清晰地呈現受眾的評價語和關注度,詳見圖1、2。

圖1 觀眾正向情感評價語的詞云圖

圖2 觀眾負向情感評價語的詞云圖
根據數據顯示,觀眾對方言臺詞的使用呈支持和喜愛態度,表現為正向評價詞語豐富度高,且頻次在總評語中的比重大,占92.5%。方言的運用得到了全國觀眾們的喜愛,更有觀眾評價“為方言而來”“當地人淚流滿面”等等。可見,觀眾對方言這一新穎獨特、貼近生活、代入感強的呈現形式更為偏好。一方面,方音能夠給觀眾創設“沉浸式”的觀賞體驗,自己仿佛置身于西海固,產生“舒服”“有味道”的審美感知;另一方面,方言生動形象地揭示了故事發生地“涌泉村”淳樸的民風、敦厚的村民,讓各地觀眾能夠更好地融入到劇情中,獲得“親切”“熟悉”的視聽感受。
誠然,方言版也面臨部分質疑,主要原因:一是由于電視劇的公共傳媒屬性,其受眾并非局限為特定區域的人群,因此,部分觀眾須借助字幕來理解劇情內容,認為方言“聽著累”“聽不慣”等。盡管制作方已將字幕的比例調大,但部分觀眾仍覺得長時間盯著字幕來獲悉劇情內容是一種負擔,會產生“難適應”“不習慣”的不佳觀感;二是該方言區的觀眾對人物所用的方言產生質疑,如“使用的是哪里的方言”“方言的發音不標準”等等。
2. 觀眾對普通話版評價語的情感傾向分析
通過抽取配音版劇作的觀眾評價語中的情感詞,獲得正向情感評價詞語15個,共出現163次,負向情感評價詞語18個,共出現378次。根據詞語出現頻次的高低繪制詞云圖,詳見圖3、4。

圖3 觀眾正向情感評價語的詞云圖

圖4 觀眾負向情感評價語的詞云圖
相較于原聲版,觀眾對配音版整體呈保守和排斥態度,負向評價詞語數量多,正向評價詞語的頻次僅占總評語的30.1%。但同時,配音版也贏得了部分觀眾的喜愛。觀影者能從“看字幕”的負擔中解放出來,更加專注對劇情的解讀。此外,配音版更能照顧到漢字識別率低的中老年群體,他們不必囿于須看懂字幕才能理解劇情。因此,部分支持者也認為配音版的觀影效果更“舒坦”“不累”。一些觀眾也認為配音版具有“吐字清晰”“容易理解”等特點。
配音版招致非議是由于劇中配音為開播前倉促加上的,因此和演員表演的協調上有所偏頗,出現了口型和聲音脫節的情況,讓觀眾產生了“違和”“尷尬”“難受”的觀感。此外,由于劇目題材是關于鄉村的變遷和振興,普通話的使用與人物形象會稍顯矛盾。觀眾更傾向于在黃沙飛揚的土地上操著一口陜西話的主角來講述自己家鄉的故事,覺得普通話反而“沒味道”“沒靈魂”了,容易讓觀者“出戲”。
通過觀眾對兩版影視劇的關注度和評價語的分析發現,兩版各有優劣,褒貶不一,但在《山海情》這種農村、扶貧題材的劇作中,方言版臺詞的好評度遠高于普通話版。方言在特定題材的影視劇創作中能夠實現俗中存雅、雅俗共賞的藝術效果,有著普通話難以取代的獨特優勢。
1. 塑形:刻畫有血有肉的人物群像
人物的臺詞語言能折射出角色的社會身份、個性特征、思維方式等多種信息。方言通過區別于共同語的語音特征(聲、韻、調)和詞匯特征(方言詞),直接賦予人物特有的地域性格。方言是生活語言,具有樸素淺白、直接生動的天然特征,適合以“平民化”的視角塑造底層人物的氣質神韻:兢兢業業的扶貧干部馬得福、淳樸敢闖的農村青年馬德寶、心系學生的小學校長白老師……方言讓劇中人物都“活”了起來,真實再現“草根”階級日常生活的悲喜冷暖,為觀眾鐫刻了一幅艱苦奮斗的眾生相。
2. 幽默:增添妙趣橫生的戲劇效果
信息靠語言傳遞,身處不同方言區的會話雙方由于音位系統的差異會產生大量語音歧義。編劇巧妙運用這一特點深刻揭露出“語言屏障”給扶貧工作初期造成的困難。劇中福建干部陳金山,在和西海固民警講述自己在火車上被盜的經歷時,民警誤把“治沙”聽成“自殺”,讓觀眾忍俊不禁。此外,中國熟語大多韻律均齊、朗朗上口,使用方言來呈現這些民間語言形式,更能展示其韻味。如“一年一場風,從春刮到冬。大風三六九,小風天天有”,這句臺詞用方言呈現更押韻、詼諧,換用普通話則顯得生硬、違和。
3. 共情:營造身臨其境的審美體驗
維特根斯坦(Ludwig Wittgenstein)認為:“想象一種語言,就意味著想象一種生活方式。”[7]方言是地域性的歷史積淀和文化符碼,攜帶著地域文化基因的方言會像血液一樣滲入到每部影視作品中,成為觀眾了解當地民俗風情和人文歷史的窗口,同時可以增強觀眾對異鄉文化的感知和認同。編劇用“泛西北”方言營造了一個有著“鄉土氣息”的語言場域,賦予了劇作西北特有的生活氣息。依托方言呈現形式讓劇中故事更貼近生活,更有感染力和帶入性,雖粗獷不事邊幅,但又鮮活催人淚下,讓觀眾仿佛置身于這片黃土地上。
愛德華·薩丕爾(Edward Sapir)曾強調語言在文化的定義、表達和傳承方面的重要性,語言的具體內容和形式與民族文化密切相關[8]。從功能主義視角出發,語言的工具屬性推動語言趨向統一,而語言的文化屬性則希冀語言追求多元[9]。影視劇作為社會公共傳媒的主要形式,保有數量龐大且較為穩定的受眾群體,既肩負推廣國家通用語言文字的使命,又應助力方言資源的保存和搶救。相較于文書典籍和語音檔案,“影視無疑是當前最具真實性和表現力的展示方式,它最能如實反映和長久保存‘實態’‘活態’的語言面貌,以影視作為媒介來記錄保存當今語言及其負載的文化信息,是搶救性保存的最佳方案”[10]。影視劇為方言文化資源的傳承和保護開拓出更為廣闊的空間。構建多語種和諧共生的影視語言生態需要政府部門、影視行業、個體公民三大治理行為體共同參與,形成政策牽引、行業主導、社會參與的影視語言治理格局。
語言生態系統的和諧須強調主體性和多樣性的和諧統一。毋庸諱言,影視劇創作既須堅持將普通話作為主體語言,又應尊重方言、民族語言等多元語言文化。國家廣電部門雖已出臺了相應文件來強調使用規范語言文字的重要性,卻未制定相關政策來指導方言劇目或確須大量使用方言的劇目進行創作。有關部門應會同語言學家制定、完善相應的影視語言政策,支持、引導、規范影視劇中的方言應用,在確保社會效益的同時,力求更好地服務觀眾的精神文化需求。
目前,影視劇中的語言文字失范化和低俗化現象仍屢見不鮮。國家廣電部門應充分利用現代化信息技術,對劇中的語言文字應用情況實施常態化、網絡化、動態化、智能化的監測,避免字幕錯別字、臺詞誤讀音等失范現象。有關部門還應提升從業人員的遴選標準,定期開展考核和培訓工作,不斷提高業務素養。此外,倡導影視語言生態文明建設,控制字母詞、流行語、詈語、外語詞等詞匯的使用率,凈化影視語言文字的應用環境。
《山海情》面向福建、寧夏兩省播出方言版,而其他省份仍采用普通話版本。這種“一劇雙語”的模式既滿足了觀眾的不同語言需求,又為今后影視語言的應用提供了新思路,是構建和諧影視語言生態的一次有益嘗試。未來,影視行業可以探索一部影視作品使用“雙語”甚至“多語”的版本,積極將方言、民族語言等特色語言文化資源合理吸納到影視劇中,根據作品題材、劇情內容、人物身份等實際需求合宜地使用方言,做到“因劇制宜”。
語言治理包括“自上而下”和“自下而上”兩條治理路向[11]。影視語言的治理不是強制性過程,既需國家部門完善政策,也須倡導社會公眾自覺、主動參與到語言治理活動中。社會公眾既是影視劇的消費者,又是語言生活的實踐者。應積極倡導全國人民樹立正確的語言觀和方言保護意識,主動關注、觀看方言劇目,同時做好家庭的方言地位規劃和方言教育,發揮家庭在方言代際傳承中的堡壘作用,為影視劇的方言應用提供社會支持。
方言是語言的“活化石”,凝結了特定地域人民的集體心理、情感認同和文化力量。面對當今的漢語方言危機,影視劇為方言文化的保存和搶救提供了一條嶄新的路徑,方言也幫助影視劇塑造了一批鮮活真實、有血有肉的人物形象,制造了幽默詼諧、張弛有度的審美效果。倡導影視劇中方言的合理、適度應用,有助于構建多元和諧的影視語言生態,形成語言生態和生態文明建設之間的良性互動,有效推動國家語言治理的現代化進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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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n Analysis of the Application and Governance of Film and Television Language from the Perspective of Language Ecology
MA Rui-ling
(School of Chinese Language and Literature, Southwest Minzu University, Chengdu 610041, China)
The popular poverty alleviation drama “” is taken as the research object. By analyzing the audience’s appraisal to the Mandarin and dialect versions of the drama, the audience’s emotional tendency towards film and television language choices and the unique advantages of dialect in film and television creation are explored. The governance paths and suggestions for building a pluralistic and harmonious film and television language ecosystem are put forward.
film and television language; language ecology; language application and regulation; language governance; poverty alleviation drama
H002
A
1009-9115(2021)05-0015-05
10.3969/j.issn.1009-9115.2021.05.004
教育部人文社會科學研究項目(17YJA740051),西南民族大學研究生創新科研項目(CX2021SP66)
2021-03-03
2021-08-01
馬瑞祾(1997-),男,云南昆明人,碩士研究生,研究方向為社會語言學、對外漢語教學、語言信息處理。
(責任編輯、校對:任翠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