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候鳥的勇敢》以候鳥保護地金甕河濕地為背景,聚焦一批邊緣人物,講述了在四季更迭中瓦城這座小城市的人情世事,展現了東北自然曼妙的生態圖景和復雜多變的社會圖景,在這片看似祥和的土地上,卻編織著生態與世態的龐大秘網。本文旨在通過對人與自然、人與人之間的分析,研究《候鳥的勇敢》的生態敘事。
關鍵詞:《候鳥的勇敢》 遲子建 人性 生態敘事
一、引言
在遲子建的創作世界中,風景的自然之美和人性的深刻思考成為她重要的生命底蘊。遲子建出生于東北的漠河,這個奇異瑰麗而又充滿神秘感的沃土滋養著作家遲子建的內心,使她的作品總是帶有一種靜謐而又充滿生命張力的色彩。遲子建的中篇小說《候鳥的勇敢》于2018年在《收獲》上發表,并榮獲第十八屆百花文學獎及第六屆郁達夫小說獎,得到讀者的一致認可,可謂是對以往作品繼承與創新并驅下的新作。如果說《額爾古納河右岸》是對自然生命形態的詩性描寫,《偽滿洲國》是對人類意識形態的現實的揭露,那么《候鳥的勇敢》則是二者的集成之作,在游刃有余的人性描寫下渲染自然文學的氛圍,在人的敘事中隱喻生態的敘事,在各色的敘事中升華作品的主題。細讀作品會發現,其中有大量關于自然景觀及人與自然、人與人之間相關照的生態描寫,這都體現了遲子建獨特的敘事內容與敘事風格。
二、人與自然:和諧與沖突共存
遲子建作為大興安嶺的女兒,她在《候鳥的勇敢》中緊緊圍繞自己的家鄉并用溫暖的筆觸勾勒出東北濕地的纖塵不染,描摹著人與自然和諧共生的美好圖景,渲染著對故鄉的眷戀與贊美。作家阿來曾經說過:“我喜歡遲子建的小說,正因她筆下有遼闊自然。中國不少小說里只有人跟人的關系,看不到自然界,就好像我們僅僅生活在復雜的人與人的關系中。”阿來之所以推崇遲子建的小說,主要原因在于遲子建小說中對自然界的深刻描摹。《候鳥的勇敢》中有諸多自然景觀的描寫,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是對候鳥保護區金甕河的描寫,比如“早來的春風最想征服的,不是北方大地還未綠的樹,而是冰河。那一條條被冰雪封了一冬的河流的嘴,是它最想親吻的。”在作者擬人化的筆觸下,春風悄然融化冰河,冬去春來,一切順其自然,和諧圓融。本該寒風凜冽的冬季在作家的眼中變得熠熠生輝,呈現出作家內心的純凈和精神的超脫,流露出作家對大自然的熱愛。伴著冰河的解封,各地的候鳥嗅著春風的甘甜不遠萬里而來,在保護站棲息的東方白鶴,由初來乍到的生疏到至死不渝的堅守,“這兩只早已失去呼吸的東方白鸛,翅膀貼著翅膀,好像在雪中相擁甜睡。”候鳥們的勇敢向我們展示出自然生物的堅韌與頑強。人與鳥的故事在春風的滋潤下娓娓道來,在四季的更迭中相知相守。小說中最能體現人與候鳥和諧共處的人物是張黑臉。張黑臉對候鳥有著獨特的情感,一是候鳥救命的恩情,二是與候鳥的共情。在外人看來憨厚樸實的他,與大自然卻有著深厚的情誼,他愛護身邊的一草一木,同情憐愛不能遠飛的候鳥,甚至決定為了受傷的東方白鸛而在管護站過冬。在他的心中始終堅守著對生命的溫情,在他的身上始終閃耀著一種神性的光輝。在作品中這個平凡小城歷經四季的變換,由初春的萬物復蘇,候鳥的到來開始,到深秋的草木蕭疏,候鳥的離開結束。作者以候鳥的遷徙為敘事線索,進而串聯出自然界的各色生物,在自然景觀的描繪中展現了人與自然和諧共生的美好畫面。
遲子建在《候鳥的勇敢》中不僅營造了一個人與自然和諧共生的理想氛圍,還揭示了人與自然關系逐步惡化的嚴峻現實。隨著人類契約精神的丟失,自然資源在一步步陷入危機。人們因饕口饞舌捕殺本應在保護站自由快活的候鳥,因蠅頭小利采摘本應在山間盡情綻放的達子香,又因松樹明子可以制成佛珠盈利而大量砍伐本應傲然挺立的松樹。與此同時,自然的反噬也在悄然來臨。周鐵牙惡意捕殺野鴨,并將其送給官員,賣給飯店。不久,瓦城就發生了禽流感,這讓吃過野味的人如坐針氈。邱老、飯莊老板莊如來,都得病而死。雖然這是遲子建精心編織的“候鳥神話”,但是釋放了故事中小城百姓積蓄的不滿情緒,也表明了瓦城人更愿相信自然與人事的感應。由此觀之,長久以來“天人合一”的平衡杠桿在物欲的驅動下有所松弛。
“《候鳥的勇敢》中,有遲子建一直葆有的對人與自然關系的思考。”遲子建正是借助對自然生態的描寫,展開對人與自然關系的深層探析,透過自然界中各色生命的變化來剖析人與自然的平衡關系。不僅展現人與自然和諧共生的和美環境,還深刻揭露了人與自然的矛盾糾葛。作家正是注意到人類與非人類的關系是自然生態平衡的核心問題,才有意識地反省人類中心主義,展開生態書寫。作為自然之子,人類只有敬畏自然,保護自然,和自然和諧相處,才能獲得自身長足的發展。
三、人與人:冷漠與溫情彌漫
遲子建在《候鳥的勇敢》中,凝聚筆力于人與人之間的相互關照。事物的發展總是具有兩面性,人與人之間的溝通和交往也不例外。在小說中,遲子建不僅描摹了候鳥的寒來暑往,還在候鳥的遷徙中串聯出東北小城的人物眾生相。在復雜情感的交織下展現人性的真實寫照,從而進行深刻的反思。瓦城故事是圍繞往返如斯的候鳥展開的,但在候鳥遷徙的道路上又牽扯出截然不同的人際關系。在小說中,周鐵牙用盡心思從候鳥身上獲取更多的保護費,丟棄了與動物相處的愛心;張黑臉的女兒張闊,對待父親也精打細算,忘記了與親人溝通的真心;檢查站的老葛,為了女兒前途使出渾身解數,淡化了與朋友交往的誠心。正如作家在后記中所寫的一般:“《候鳥的勇敢》中,無論善良的還是作惡的,無論貧窮的還是富有的,無論衙門里還是廟宇中人,多處于精神迷途之中。”作者正是通過對這些處于精神迷途中人的細致刻畫,勾勒出瓦城復雜的人際關系,進而展開對人性的深切思考。
“在多年創作實踐中,遲子建一直關注社會歷史的‘主旋律書寫,對人類普適價值的基本維護,對社會歷史發展的正向引領,對人性真誠友善的贊美以及對弱者的同情與悲憫。”盡管社會的更迭突飛猛進,但是始終有人保有溫情的本質,而作者對于人性的真誠友善的描寫也是毫不吝嗇。作品的支撐人物張黑臉,他憨厚善良,對待妻子常蘭耐心體貼;他木訥耿直,對待女兒的無理要求一笑而過;他兢兢業業,對候鳥們的照顧也是盡心盡力。可以說,他是遲子建苦心經營的理想人性,寄寓了作者對未來的滿心期待。除此之外,還有松雪庵的尼姑——德秀師傅,她閑暇之空便來管護站給張黑臉做飯,平時在廟宇中,也是認認真真誦經念佛,勤勤懇懇收拾院落。雖然小說中描寫德秀師傅的篇幅并不多,但可以看出她也是一個善良之人。可以說,張黑臉和德秀師傅是冷漠社會環境下的一抹暖陽,溫暖著在寒風中行進的人們。他們也是善良純凈的代表,這些平凡而又真實的小人物在作家的筆下熠熠生輝,呈現出冷漠氛圍下的溫情本質。
在遲子建塑造的各色人物中,可體會出在現代文明鏗鏘有力的前行中,人性的復雜及人與人之間的千差萬別。雖然有些人會因外部環境的影響而走入歧途,但仍有一部分人始終保有人性的溫情本質。在作品中像周鐵牙一般只顧自身發展的冷淡人性,是無法親近他人,更無法善待他人的;像張黑臉一般心醇氣和的純然人性,能用心去感悟生命的本質,自發地愛護身邊的人與物。這兩類人形成了鮮明的對比,在二者的思想與行動之中,可以感悟人性之于整個社會的深刻意義。同時作者也在警示現代人,若不進行自身的反思,就會不自覺地陷入精神迷途。
四、結語
面對生態的惡化、社會的冷淡及人性的認知,作家以敏銳的眼光和細膩的心思注意到了物質時代的發展趨勢,并在世態的敘事中低吟著生態的敘事。生態學家霍爾姆斯·羅爾斯頓也在《環境倫理學》中大聲呼吁,人應該有這樣一種偉大的情懷,對他人的關心,對動物的憐憫,對生命的愛護,對大自然的感激之情。遲子建在《候鳥的勇敢》中不僅展現出對自然生態的深切關注,還表現出對社會環境和人類精神的深刻思考,并從宏觀上以整體意識關懷人類社會的健康發展。面對重重危機筑起的“圍墻”,作者勇于打破悲觀的氛圍并真心期待人與自然、人與社會、人與人和諧共處的美好圖景。如同作家在作品的后記中所寫的一般:“在凝結了霜雪的路上,有一團天火拂照,脊背不會特別涼。”遲子建以她堅韌的筆觸展現了人與自然的內在真實與人性的多樣本質。作者在對人與自然的沖突、人與人的冷漠進行批判的同時,仍然有對愛與信仰的一份堅守,從而使讀者在其溫情光芒的照耀下砥礪前行。遲子建在自然生態、社會生態及精神生態的敘事中,始終蘊含著她對未來抱有的積極心態和永遠熱誠的信仰,并在真情敘事中發出在和諧的氛圍下建構人與自然、人與社會及人與人之間生態整體意識的呼聲。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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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付晴晴,女,碩士研究生,曲阜師范大學,研究方向:中國現當代文學)
(責任編輯 劉冬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