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曉丹
作為大型殖民侵略機構,“南滿洲”鐵路株式會社(South Manchuria Railway Company,以下簡稱滿鐵)的設立是日本經略中國大陸的重要開端,開始了其“經營滿洲”的歷史。[1]20世紀30年代,日本試圖說服西方世界認同其亞洲大陸擴張政策不僅合法,而且值得稱贊。為此日本努力宣傳其在“滿洲”以及中國其他地區侵略行徑的“正義”初衷與“積極”作用。滿鐵通過多種以英語和其他歐洲語言書寫的出版物,宣稱其將“文明”“秩序”及“和平”帶給了蒙昧未開化的“滿洲”民眾,并希望西方人尤其是美國人能夠認可其侵略活動,妄圖在海外輿論界幻構一個“繽紛滿洲”(1)美國《紐約時報》1924年曾以“繽紛滿洲”為題大加贊賞日本在“滿洲”開辦醫院、興建學校的“文明”舉措,認為這些將有助于實現“滿洲現代化”。。
第一次世界大戰結束后,國際金融中心由倫敦逐漸轉移至紐約,由于看好在紐約募集社債的前景,同時為了更好地向美國社會介紹會社情況,滿鐵改變過去的出差駐在形式,于1922年開設紐約事務所。滿鐵紐約事務所由所長總管全所業務,下設兩名職員,其中一人負責經理部購買課業務,雖隸屬于事務所,實則為滿鐵購買課駐在人員;另外一人專司庶務及會計業務。事務所雇傭美國打字員1人,負責英文謄抄以及英文文件收發等工作。此外,還聘請2名囑托協助宣傳工作。
由于美國內政原因及國際關系影響,滿鐵募債計劃最終擱淺,加之日本奉行大陸經略政策,侵略擴張活動不斷加劇,“美國輿論非議責難的傾向顯現”。作為大陸政策執行機構的滿鐵認為:“為糾正此種海外輿論的認識以至扶植正確的認識,有義務負責此番有意義的事。”[2][3]277自此,滿鐵紐約事務所的性質有所轉變,職能則主要改為負責觀察美國政治、經濟、形勢和輿論的趨向,同時從事有關遠東時局資料的搜集呈現、宣傳報道工作。
1927年滿鐵監察員鹽谷利濟奉命考察歐美各國運輸事務,并接受了監察紐約事務所的工作。鹽谷利濟將事務所的存在意義歸結為4點:“根據當時財界的形勢及會社財政狀態,在美國募集公司債有利,決定先設紐約事務所,然后再根據情況在美國市場募集公司債;為了有利于新募債,同時提高已募債的聲價,開展會社事業的必要宣傳,從而使美國正確理解會社,努力引導美國輿論界對會社進行有利宣傳;直接購入會社所需的美國產品;對美國市場的商情及其他各情況的調查等。”[3]290但鹽谷利濟認為,由于滿鐵紐約事務所在美募債活動引發日本銀行利益集團的不滿,三井、三菱等日本財團也對其在美采購業務提出抗議,因而作為募債或采購業務的輔助行為,事務所對美國輿論界的引導宣傳以及市場情報調查等活動難以開展。雖然鹽谷利濟認同向美國介紹“滿洲的真實情況”,積極引導美國輿論的做法,以及滿鐵大宗進口美國商品的事實,但在其看來,事務所的人員配置不足以完成調查宣傳任務,因而事務所幾乎完全失掉了存在的意義。
對于鹽谷利濟報告中有關紐約事務所存廢的問題,滿鐵庶務部堅持保留紐約事務所。庶務部在轉呈滿鐵社長的報告中指出:“美國在‘滿洲’問題上的政策方針以及輿論傾向,已然影響到日本的相關決策。當經營‘滿洲’被上升為國際問題時,在滿活動不得不有所伸縮……美國的所謂方針與輿論成為經營‘滿洲’的約束和掣肘,因此滿鐵必須主動引導美國輿論。此項業務本是日本政府職責,但由于性質特殊,紐約事務所可便宜行事,因而應當保留。”[3]292日本外務省情報部對紐約事務所外宣活動多有提及,(2)日本外務省情報部資料256號摘編《紐約時報》刊載的滿鐵紐約事務所長倉所長《新京鐵路建設提速》一文。因篇幅限制不便一一列舉,詳見JACAR(アジア歴史資料センター)在線數據庫。這在某種程度上印證了滿鐵庶務部的觀點。
即便到1931年8月1日滿鐵總務部下達廢止紐約事務所的裁決時,事務所還積極呼吁保留其存在。[3]291紐約事務所認為:“適值‘滿洲’問題成為世界問題為各國所議論,美國對此尤多關切論議,結果本事務所已引起美國人士的注意。因此,本事務所與美國當局的關系日趨緊密。而‘滿洲’問題,則達到雙方互相開誠布公地介紹事實、交換意見的程度。當前滿鐵會社不僅是在中國經營的一個最有能率的大事業公司,而且正為世界文明及人類福祉做出貢獻。這一現實使他們(美國)認識到‘滿洲’問題實質上就是滿鐵問題,因而使他們(美國)進一步用一種尊敬和注意的眼光注視著事態的發展,……‘滿洲’問題必然會成為美國日益關切的議題,因而需擴大事務所活動范圍,現在撤銷與時與理不合。”[3]293
8月5日,面對紐約事務所呼吁,滿鐵總部就關閉紐約事務所事宜做出回應。滿鐵認為,紐約事務所的存在主要基于政治和經濟兩方面考慮。政治上,海外輿論動輒假借“門戶開放”原則對其在“滿洲”等地活動“造謠中傷”,以致刺激美國政治家及民眾,亟待澄清“事實真相”,利用宣傳方式表明立場、肅清“流言”。經濟上,吸引美國投資,募集社債。由于募債計劃因政治等因素受阻,滿鐵總部本著節約原則決定裁撤紐約事務所,并試圖尋求某種替代機構完成上述兩個任務。[3]292隨著九一八事變的爆發,日本面臨巨大國際輿論壓力,10月12日紐約事務所被告知因時局關系,裁撤事宜延期執行,望其繼續照常辦公。1932年2月10日,滿鐵根據形勢變化,決定保留紐約事務所。[3]295
從滿鐵建立紐約事務所的最初目的以及延續保留的動機可知,對美宣傳工作已被視作日本“總力戰體制”重要一環,歷史事實也證明滿鐵紐約事務所不遺余力地在美國輿論界幻構“繽紛滿洲”,以話語暴力粉飾在華侵略惡行。
滿鐵圍繞多個特定主題進行報道,有針對性地選擇吸引美國人的措辭,諸如“天定命運”論“新政”“門戶開放”等,所有報道皆強調日本的所作所為能給西方國家,尤其是美國帶來利益。日本宣揚其在華活動具有國際法理依據,旨在幫助中國實現“現代化”,促進其封閉或不發達地區自由貿易的發展,維護并擴大“門戶開放”,而這些措辭對當時深受經濟危機影響的美國人來說是積極的、有吸引力的。此外,滿鐵還宣揚其幫助中國擺脫軍國主義、法西斯主義和共產主義的“禍害”,為“滿洲”帶來“穩定與和平”,致力于建立“繽紛滿洲”。
日本深知其在東北的持續擴張已被美國視為在華利益的巨大威脅,特別是偽滿洲國作為所謂“獨立國家”從中國分離出去,這一事實上的情勢嚴重破壞了美國自19世紀末20世紀初便已提出的在華“門戶開放”政策。因而,滿鐵假借“天定命運”論,通過宣揚“滿洲特殊權益”具有法理依據、偽滿洲國的“獨立性”及“自決性”等,進行了一系列有針對性的主題策劃宣傳,企圖規避日本責任。
面對國際輿論壓力,時任日本首相犬養毅就九一八事變在一本美國出版物上辯解稱,“若非上屆政府在中國撕毀協議、損害日本權益問題上表現得不夠堅決,此次武裝干涉本可避免。但事態令人遺憾,日本的一味忍讓換來的卻是中國的蔑視,以及自身陷入窘境:日本為推動日中親善默默付出多年努力,但世人記住的卻是‘滿洲’平原和黃浦江岸上刺耳的槍聲。”(3)時任《報知新聞》駐華盛頓記者河上清(Kiyoshi Karl Kawakami)有感于美國社會因遠東事務而引發的對日“誤解”,遂于1932年在美國麥克米倫出版公司發行Japan Speaks on the Sino-Japanese Crisis一書,試圖為日本在華侵略活動進行“澄清”,此書由時任日本首相犬養毅作序。另外此書發行當年即加印2次,其影響力可見一斑。犬養毅認為,九一八事變及后續發展的過錯不在日方,中國不斷損害日本“滿洲特殊權益”才是原因所在,日本不得已而為之。同時,犬養毅提出,日本的“滿洲特殊權益”是有國際法理依據的,稱“華盛頓會議相關締約國不會允許中國任何拒絕履行已獲各方認可的相關道義和法理義務的企圖,更不會放任中國肆意損害協約、無視國際義務、通過官編教材或官助社團煽動民眾對抗外國人。”[4]
隨后,滿鐵在其英文出版物中進一步強化這一認知,向美國受眾傳遞所謂“滿洲權益正當性”。滿鐵宣稱“滿洲”地區由兩部分構成,其一是“獨立”的偽滿洲國,其二是日本管轄的關東州租借地和滿鐵沿線租借地,而這些租借地完全是日本因日俄戰爭勝利而得到的“合法權益”,更為重要的是美國作為調停者“見證”了日本獲得這些租借地。[5]5基于此,滿鐵宣稱日本是為了避免自身以及其他列強在中國東北合法的商業利益因肆意毀約而受損,迫不得已而為之。日本口中的“迫不得已”“滿洲權益正當性”事實上是希望借用美國人所熟悉的“天定命運”論粉飾其對中國的侵略行徑,是希望利用美國參與其中的現代條約體系,使美國承認偽滿洲國,并掩蓋其對“門戶開放”政策的破壞。滿鐵如此公關宣傳很快便得到了美國輿論界的呼應,《紐約時報》1932年1月發表社論認為:“日本有主張其條約利益的權利,顯然它受到缺乏責任感的中國的挑釁。很顯然日本為維護其在‘滿洲’的合法權益,才經過較長時間的謀劃而發動軍事行動,事出突然但卻有效。”[6]
盡管滿鐵的輿論宣傳取得了一定成效,但依然無法消除美國政府的懷疑和戒備,因為日本的不斷擴張已經打破了列強所維系的“滿洲現狀”。1932年日本占領錦州后,美國國務卿亨利·L·史汀生(Henry Lewis Stimson)同時向中日兩國政府提出照會,宣稱凡違反條約(《九國公約》與《非戰公約》)而訂立的條約與協定,及由此而造成的事實上的情勢,損害美國或其在華僑民的條約權利,包括中國主權獨立或領土與行政完整以及開放門戶政策,美國政府皆不能承認。[7]“不承認主義”出臺后,史汀生在召見日本大使時表明,美國無意爭奪日本在“滿洲”的權益,也不會插手中日兩國未來可能達成的條款,但必須保證所有事宜均不得損害美國利益和違反《非戰公約》。
日本深知將偽滿洲國作為所謂“獨立國家”從中國分離出去的妄想,嚴重破壞了美國自19世紀末20世紀初便已提出的在華“門戶開放”政策。因而,滿鐵宣稱,偽滿洲國的建立是中國“內部事務”,妄圖以美國人熟悉的“天定命運”論掩蓋偽滿政權是日本傀儡政權的事實,并企圖利用所謂“獨立國家”偽滿洲國來保證日本在中國東北地區利益的持續擴大。
滿鐵大力宣揚偽滿洲國的“獨立性”,試圖洗清國際輿論對其操縱偽滿洲國的質疑。在宣傳策略上,滿鐵并未直接切入到偽滿洲國“獨立性”的論述,而是從“實證”角度向美國受眾傳遞偽滿洲國的基本情況。滿鐵宣稱,“(偽)滿洲國始建于1932年3月1日,1934年3月1日改稱‘滿洲帝國’或‘大滿洲帝國’,溥儀由‘執政’改稱‘皇帝’,年號‘康德’。首都定于新京(長春),下轄14個省、2個特別市、1個特別區。”[5]3-4諸如此類表述成為滿鐵對美介紹偽滿洲國的模板,并附上行政區劃面積、人口等詳細數據以及相關圖像。此外,滿鐵還不遺余力地塑造溥儀作為“獨立國家”統治者的形象,“‘滿洲帝國’的統治者康德皇帝來自統治中國260余年的清王朝。作為帝國的元首康德皇帝行使締結條約、宣戰或媾和權力,統領陸海空三軍,行使大赦、特赦、減刑及復權權力。”[5]6同時,偽滿洲國的建立被滿鐵的對美宣傳描述為“自決反抗張氏軍閥腐敗和弊政的國內革命”,清朝末代皇帝溥儀則成為“反抗腐敗軍閥張作霖、張學良活動的領導者”[8],言外之意便是日本未涉其中。
滿鐵在國際輿論中不斷炮制“東北軍閥殘暴統治”,一方面試圖向美國受眾證明偽滿洲國存在的合理性,另一方面為其在中國東北地區的侵略活動尋求“正義性”。滿鐵宣稱:“張作霖張學良父子為其個人私欲剝削‘滿洲’地區長達十余年。張氏父子的軍費開支高達1億元,占其總開支的85%—93%,給民眾帶來沉重負擔。高額稅收和濫發紙幣使得農民和商人走投無路。在沈陽和紐約印制的紙幣,至少有7億元流向民眾。張氏父子通過官辦銀行強行以此紙幣收購農民糧食,轉而將糧食在營口或大連換成金銀。如此暴利的行徑,即使芝加哥或紐約的黑幫也自愧不如。張氏父子遭到民眾痛恨、支持者疏遠皆是理所當然”[5]8,因而日本為了“日滿兩民族的親善”,有“義不容辭的責任”發動“滿洲事變”。而偽滿洲國的建立則被滿鐵宣傳為“滿洲在歷史上第一次有了一個現代意義上的國家及其行政機構,此前‘滿洲’的政治生活一直充滿著弊政和腐敗”。[5]8滿鐵在其英文版《滿洲發展報告》中指出,“(偽)滿洲國的建立開啟了‘滿洲’乃至遠東地區的新紀元,在充滿懷疑的國際背景下,(偽)滿洲國開始改革重建,8年時間取得了令世人驚嘆的成就,特別是政治領域的改革,打破封建軍閥統治,確立現代國家體系”[9]1,進一步為其侵略行徑張目。
滿鐵所詭辯的偽滿洲國“獨立性”與“自決性”以及“東北軍閥殘暴統治”等內容,無不是希望借用美國人熟悉的“天定命運”論掩蓋偽滿政權是日本的傀儡政權,完全受日本控制的事實,并希望美國承認偽滿政權。但滿鐵的詭辯并未達到目的,隨著日本對中國內地及東南亞地區侵略的加劇美國始終未承認偽滿政權。
19世紀下半葉,隨著西方主導的世界格局基本形成,“文明”逐漸成為標榜西方進步并反映西方優越性的話語暴力而被廣為流傳。已然追隨西方列強走上對外侵略擴張道路的日本,自詡為西方文明在亞洲的踐行者。偽滿洲國建立后,日本通過向以美國為首的西方世界宣揚“文明現代化滿洲”“五族協和”等內容,掩蓋其侵略事實,并希望獲得美國等西方國家的認可。
日本自詡為西方文明的亞洲踐行者,其所謂建立“現代化滿洲”不過是“文明”外衣包裹下的殖民活動。“經營滿洲”之初,日本殖民者因不適應當地氣候及生活條件而影響其殖民統治,這也成為日本致力于“改善滿洲”環境衛生的原動力。但日本殖民者避實就虛向國際社會宣稱“為了改善‘滿洲’民眾健康狀況,大力建設醫療衛生基礎設施”,完全掩蓋了其強化殖民統治的政治動機。日本這種對外宣傳極具迷惑性,尤其通過“衛生”這樣被視作西方文明標準的措辭渲染。美國《紐約時報》就曾以“繽紛滿洲”為題大加贊賞日本在“滿洲”開辦醫院、興建學校的“文明”舉措,認為這些將有助于實現“滿洲現代化”。[10]
滿鐵對外宣稱,在日俄到來之前“滿洲”幾乎無人知曉現代衛生防疫科學,各種疫病時常侵襲人畜,日俄戰爭后日本為了中國民眾的利益在“南滿”租借區內推行衛生醫療措施。為此,滿鐵稱:“早在1907年,關東都督府便與其開始在控制區內修建現代化的自來水廠。關東都督府耗資765萬日元完成大連、旅順港、錦州等地自來水廠修建,而滿鐵則投入590萬日元用于鐵路沿線17座小城市清潔飲用水供給建設。此外,每月定期派衛生專家檢測鐵路沿線的飲用水,每年兩次排查區域內的水井狀況。同時,現代化的下水道系統在大連、旅順等大城市鋪設完畢,平均耗資300萬日元。”[5]83誠如美國學者路易斯·楊所言,日本的殖民宣傳通過凸顯優良的衛生標準,旨在彰顯其優越的“文明”地位,而對中國以諸如“惡臭”“骯臟習慣”“缺乏衛生設施”等描述進一步強化此般差異。[11]
20世紀前期中國東北地區數次遭受大規模疫病侵擾,日本殖民者自認為首功于“滿洲”病疫防控,在外宣刊物中細數其現代醫療防疫建設“成績”。滿鐵宣稱日本在“滿洲”推行的各項醫療衛生措施填補中國當局“工作欠缺”,滿鐵于1927年建立衛生研究所,負責衛生檢查以及醫藥化學物品、食品、細菌檢測,傳染病、地方病預防診治,負責制備疫苗、血清以及消毒劑等,對外宣揚這些醫療用品免費提供或按成本價出售。滿鐵在標榜自己的同時還不忘指責中國忽視“滿洲”醫療服務建設,宣稱中國當局直到1911年萬國鼠疫研究會召開才準備在5地建設防疫醫院,最終在國際援助下于1921年完成5家醫院的建設。相反關東廳在大連和旅順建立4家醫院,包括2家婦人醫院,同時,為兼顧其他偏遠地區診治服務,關東廳在13個地方指派“公醫”,負責協助當地衛生管理,特別是疫苗防疫工作,閑暇時為當地民眾提供醫療服務,免費為困難病人提供醫藥。[5]81滿鐵聲稱為“滿洲”提供更為“全面”的醫療設施及服務,在其沿線主要城市開設35家醫院,總計投入超過1 600萬日元。截至1934年底共有840名醫務人員服務于這些醫院,人員費用達250萬日元。[5]81-82日本殖民者引以為傲的所謂“東洋第一”滿鐵大連醫院頻頻出現在美國報端,被視為日本“滿洲經營”的縮影,[12]日均診治病患2 459人,而同時期“滿洲”其他醫院日均總診治病患6 297人[13]。此外,滿鐵還著力宣傳其提升“滿洲”醫學教育水平的舉措。1911年滿鐵在沈陽建立“南滿醫學院”(1922年升格為“滿洲醫科大學”),聲稱“滿洲學生只需交納40日元學費,會社投入超250萬日元用于基礎設施建設,并每年持續投入不低于80萬日元。”[5]83
在滿鐵渲染的所謂“整潔美麗衛生快速躍入現代文明”形象背后,實質上是以服務侵略為目的,試圖懷柔中國民眾,贏得國際聲譽。這其中便隱藏了許多滿鐵和關東軍支持的,以提升民眾衛生健康水平的秘密計劃,其中最為臭名昭著便是日本關東軍駐“滿洲”第731防疫給水部隊。731部隊以研究疾病防治與飲水凈化為名,實則卻是利用中國普通民眾和戰爭俘虜進行活體生化武器實驗。
1932年3月1日,日本操控成立的傀儡政權偽滿洲國發布所謂《建國宣言》,宣稱“凡新國家領土之內居住者,皆無種族歧視,尊卑之分,除原有漢族、滿族、蒙古族、日本以及朝鮮各族外,他國之民愿長久居住者,皆平等待遇之”[14]。
偽滿洲國國務院大樓內飾有一幅大型壁畫,五位身著漢、滿、蒙古、朝、日傳統服裝的年輕女孩手拉手歡快起舞,這一“五族協和”形象被滿鐵廣泛用于外宣“滿洲樂土”[15]。滿鐵對外宣稱經過數十年的努力,日本成功解決了“滿洲”移民與土匪兩大問題,“滿洲”社會實現“安寧和諧”。滿鐵為此在西方輿論界積極鼓吹日本所謂實現“五族協和”的努力。
20世紀20年代,關內民眾移居東北的數量劇增,見表1。特別是1927年至1929年,年均遷入人數超百萬。滿鐵在對美描述此次移民潮時,稱之為中國版“西進運動”。1931年至1932年由于中日沖突,遷入人數驟減,隨著偽滿洲國的建立,滿鐵宣稱“新秩序的建立”重新激發關內民眾遷居“文明滿洲”的熱情。

表1 1926—1938年關內民眾移居東北相關數據統計
關內移民最初因災荒移居東北被滿鐵描述為“文明生活的向往”,事實是這些關內移民的工作卻是日人不愿從事的苦力勞動。九一八事變之前,關內移民主要從事與農業相關的苦力雇工,比如1929年,關內移民從事農業雇工等苦力工作的比重達70.2%。[16]九一八事變之后,由于日偽移民政策改變,關內移民的人數再次增多,其職業構成也發生變化,農牧業比重下降,工業、建筑業、礦業所占比重大幅度攀升。職業類型的變化并未改變關內移民底層的社會身份(見表2),日本殖民者借助關內大量廉價勞動力大肆掠奪中國東北地區資源。

表2 1936—1938年關內遷入者從事苦力工作人數統計
1910年“日韓合并”后,日本實施“日人移韓,韓人移滿”的殖民策略,大量朝鮮移民涌入中國東北地區。根據滿鐵出版的《滿洲問答》統計,1910年在中國東北朝鮮移民53 000人,1930年在中國東北朝鮮移民總數則激增至607 000人。日本以“保護朝鮮人”為名行殖民擴張之實,干涉中國行政權并屢次挑起事端,蓄意挑撥中朝民族矛盾,由此引發了“萬寶山事件”等。滿鐵卻對外宣稱朝鮮移民深受中國當局以及“滿洲”民眾的“歧視壓迫”,日偽的“五族協和”努力使之獲得“安寧和諧”,特別是朝鮮移民可以“合法”獲得土地。日本殖民者通過“自耕農創定”,表面上“保護”“撫育”朝鮮移民,實則是剝削朝鮮移民的一種方式。所謂的“安寧和諧”實則是朝鮮移民“安全農村”的美化稱謂,通過集結控制朝鮮移民達到“統制”的目的。
九一八事變后,日本殖民者開始向中國東北進行有組織的移民。1932年秋至1937年春,日本農業移民分5個批次移居“滿洲”,共計2 785戶[9]117。滿鐵在對外宣傳中,將日本向“滿洲”的移民同樣描述為“西進運動”。不言而喻,“滿洲”已被滿鐵視作日本的“領土”。同時,滿鐵宣傳強化日本移民的“現代性”與“主導性”,認為日本農業移民為“滿洲”帶來現代農業技術與設備,代表著“滿洲”的未來,[17]但中國“落后”的法律體系無法對抗有組織的土匪來保護其利益,應由日本代之以“現代”的警察司法體制。正如加藤完治所言:“把匪賊橫行的‘滿蒙’變成世界上的和平之鄉,這是我們大和民族的使命。”[18]滿鐵深諳西方民眾認可通過嚴格法律來處理土匪問題,日偽當局“依法”劃分出所謂的“土匪”,即政治土匪、職業土匪、平民土匪、宗教土匪、少量赤貧工農,后又將共產黨員列為“共匪”。滿鐵宣稱1938年底“滿洲”的土匪人數已降至5 000人,根除土匪,實現“王道樂土”指日可待。[9]20-21滿鐵所宣揚的剿匪實則強化殖民統治,打擊抗日活動,表面的“五族協和”實際上加劇了社會對立。
在大蕭條背景下,“新政”“救濟”“繁榮”等成為當時國際輿論的熱詞。滿鐵在其對外宣傳中高度贊揚偽滿洲國的經濟“新政”,稱“在財政流通流域,(偽)滿洲國已經取得驚人發展成就,徹底扭轉了舊軍閥統治時期的混亂狀況,建立起有序的具有現代意義的財政集中管理體制……成功地平衡了財政收支,增強國際上對(偽)滿洲國財政控制力的信心。”[5]48滿鐵宣稱,相較于封建軍閥“殘暴統治下的經濟狀況”,日本的大量投資為“滿洲”地區帶來了所謂的 “高速發展”。同時,這也成為滿鐵宣傳其“為滿洲民眾建立現代意義上國家”的資本。
鑒于國際社會對日本長期經營中國東北的“排他性”的擔憂,尤其是美國堅持的“門戶開放”政策是否因偽滿洲國的建立而受到影響。滿鐵以張作霖統治時期的國外貸款為切入點,對外宣稱:“(偽)滿洲國將遵照國際信用慣例承擔這些債務,計劃利用海關和鹽業收入設置專項償債基金,并于1933財年開始,每年劃撥國民收入總額10%至償債基金”[5]49-50,企圖借機打消國際社會的疑慮。滿鐵同時宣揚:“(偽)滿洲國建立起誠信高效的行政機構、統一可靠的金融貨幣機制,以及成功完成財政改革,特別是城市及交通基礎設施的大規模興建需大量原材料進口,這些因素必將促進‘滿洲’地區國際貿易的大幅度發展”[5]54,并附以詳盡貿易數據(見表3)來塑造“滿洲”地區“利益均沾”的國際形象。偽滿洲國自1933年起長期穩定的貿易逆差被滿鐵解讀為進口貿易激增所致,因而宣稱偽滿洲的建立及其發展計劃充滿國際商機,未來也將持續加大國外工業產品的進口。

表3 1931—1936年偽滿洲國國際貿易相關數據統計 /元
同時,滿鐵也不失時機地宣傳日本在中國東北地區鐵路網的“國際利益”輸出功能,稱“不僅為沿線提供運輸和通信服務,還是經由蘇聯將日本、中國、歐洲連接的不可或缺的遠東交通樞紐……數以百萬噸計的農產品、礦產、木材、制成品和大量其他‘滿洲’資源和產品,其中一些運往遙遠的外國市場……,許多貨物中心因鐵路開通應運而生,其中不乏偏遠地區,許多新商品也因而首次亮相市場。”[19]
由此可見,滿鐵所宣揚的“機會均等,利益均沾”是試圖以偽滿洲國的經濟將對國際社會開放來換取以美國為代表的國際社會的承認,其實質是試圖以犧牲中國的利益來換取美國對偽滿洲國的承認,并進一步擴大在華侵略權益。
滿鐵抨擊中國公共教育落后,借此彰顯其在“滿洲”的教育成就,稱1900年前中國政府未在“滿洲”提供任何公共教育,而截至1939年,日本已在此興建13 886所小學、123所中學(100所男子高中和23所女子高中)、93所師范學校、66所職業學校、15所專科技術學校、1所綜合大學以及1 624所私立學校。[9]160-161滿鐵宣稱每年投入700萬日元用于“南滿”地區教育,因而在其幫助下偽滿洲國的“教育新政”計劃有望實現全民教育。[9]75滿鐵在其宣傳報道中將偽滿洲國的教育計劃歸納為學校教育、社會教育以及禮俗教育,其中學校教育關注于學生的“品格塑造”與“職業技能訓練”,社會教育通過圖書館、閱報室、講演所、博物館、運動場等機構實施全民教育,禮俗教育借助“東方傳統文化”強化所謂“國策認同”。滿鐵在其外宣材料中配有大量女性學生學習或運動的圖像以及相關數據(見表4),借此證明滿鐵以及偽滿洲國所實施的教育體制具有“現代文明性”,遠非中國舊制教育所能及。[9]75-76

表4 偽滿洲國在校學生明細統計(截至1939年)
滿鐵還將“五族協和”嵌入教育成就宣傳中,著重宣揚各具特色的“民族學校”。隨著遷入“滿洲”的朝鮮移民逐年大幅度增加,對其教育問題成為日偽當局關注的焦點。1937年滿鐵在英文版《滿洲問答》中宣稱,其興辦19所公立學校以滿足鐵路沿線區域朝鮮移民子女的教育需求。同時,“滿洲”其他地區還有566所朝鮮移民子弟學校。
日本在偽滿洲國的學校用日語授課、推行奴化教育,其實質是試圖在思想上奴化中國人民,將東北變成其進一步在中國乃至東南亞侵略擴張的基地。而滿鐵基于“新政”的“滿洲教育成就”宣傳,也只不過是試圖掩蓋其侵略行徑,換取美國承認偽滿洲國的努力而已。
20世紀30年代,絕大多數美國人對日本日益加劇的侵華活動感到焦慮不安。圍繞日本的大陸政策,滿鐵及其紐約辦事處制作并散布的英文外宣材料積極從“正面”刻畫東京的殖民動機,在日本對美宣傳活動中發揮了重要作用。滿鐵及其紐約辦事處自詡“滿洲文明之光的傳播者”,宣稱將“現代化文明”帶入“混亂無序且未開化”的中國,其“積極”意義如同西方帝國主義國家在欠發達地區推行的“文明進程”,與美國“天定命運”一致。滿鐵站在所謂“文明”的制高點上試圖說服美國,使之相信日本的在華活動不僅有益于中國,還將有利于維護和擴大美國所堅持的“門戶開放”。滿鐵通過英文出版物美化宣傳其在“滿洲”的殖民活動,妄圖以話語暴力掩蓋其侵略行徑,并希望使以美國為代表的國際社會認可其在整個“滿洲”的利益,為其攫取更廣范圍的在華權益做好輿論鋪墊。
圍繞美國在華權益與活動,滿鐵“繽紛滿洲”的幻構與中國的反日宣傳產生碰撞,美國社會逐漸意識到日本軍國主義及其威脅。隨后不久,日美協會、日本外事協會、日本太平洋協會等其他外宣機構開始活躍,以增補滿鐵所始創的對美外宣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