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 川
每個人的中年都是不一樣的,“中年”一詞,既是對中年時光的生命體驗,也是對中年人生的敬畏與感恩。
于無聲處聽驚雷,于有聲處看世相。那些情懷是真實的,那些思考是動人的,那些淚水是晶瑩剔透的,那些微笑也是發自肺腑的。
詩人活在當下,詩人何為?答案是,必須詩意盎然地棲息在廣袤的大地上,必須獻出道路與車輪,必須獻出波濤與遠航,必須獻出沙堆里的黃金與玉石。
我們每個人只要詩意地活著,活得有趣味、有滋味,活得有情懷、有胸懷,活得有能量、有力量,就不枉此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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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是山,母親是海,而母親的恩澤永遠都是我們幸福的源泉。古往今來,贊美母親的詩文不勝其數,歌頌母親的篇章多如牛毛。每個詩人對母親的描述,可能千篇一律,也可能與眾不同,但是本質是一樣的,那就是滿滿的深愛與無盡的回味。
詩人對母親的敬愛,有一種史詩般的莊嚴與厚重。母親是具象的,又是意象的,她勤勞而又善良的一生,滄桑而又堅實的護佑,使一個家庭,使所有的子女有了獲得感、存在感、幸福感。
在《娘輕得像一陣風》里,詩人為病重的娘感到萬分不安?!按竽X鈣化點增多、小腦萎縮加重……/診斷書上所有的文字,好像都認識我/但我,此刻對它們卻是如此陌生、敵視。”“八十三歲的娘,躺在這里輕得像一陣風”,這句貌似素描的場景突然擊中了我的淚點,我平常最喜歡閱讀的就是這種有張力的語言,在瞬間的鋪陳里,讓你原本的情感支撐轟然倒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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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苦短,親情是花園里的相鄰的芬芳,是河流里并行的浪花,是道路上同甘共苦的車輪。在親情的天空下,我們經歷過相濡以沫,也收獲過雨后彩虹。
侯明輝在他的親情詩里,將與自己生命息息相關的父親、妻子、孩子的情感盡情描繪,取出他們最令人動容、最令人難忘的點點滴滴,構筑家庭成員的生活經緯。有時直抒胸臆,有時欲言又止,無不在世態炎涼中傳遞著溫情脈脈的暖流與火焰。
《與子書》是一種寄托與忠告,也是一種舔舐與關切。“我骨子里的正直、寬容和執拗/我已一點不留,遺傳給你了/其他的心機、附勢、謊話,隨我一起死去”;“可為或不可為,歲月的鞭子都會教給你/敬畏,舍得/大地才如此精美,萬物才立地成佛”?!杜c子書》不妨說是自己對人生態度的精神傳遞與衷心祝愿。
《與父書》是寫給天堂里的父親的?!拔覐奈?,對你說,我愛你?!痹娙说淖匝宰哉Z,仿佛輕輕剝下了痛苦的外衣,露出了赤裸裸的孤獨與忐忑,虔誠與祈禱。那時,父親已經不在人間,那時,父親的心跳與脈搏仿佛還在兒子的夢里?!扒嗖葑鴿M山坡,眾神呵護四方/天堂人間,已不是只隔著這堆黃土/只隔著香燭、紙錢和這流逝的時光”。詩人的一個“坐”字非常傳神,頓時就讓瘋長的思念觸向了淚水的天空。
《寫給妻》是詩人對愛情的一種堅守與護衛。熱戀是浪漫的,婚姻是現實的,而生活里的粗糙與細膩常常與鮮花美酒相差十萬八千里。詩人對妻子的愛,是深沉的、內斂的、由表及里的。這首結婚紀念日的作品,采用倒敘的手法,回顧二十三年的相依相伴和不離不棄?!岸炅?,人過中年/四散奔跑的風雨/在你陡峭的鎖骨上輕輕一晃/我的內心,仍感覺到一種戰栗”,詩人樸素而又堅貞的愛情觀,已經褪去了華麗的辭藻與刻意的煽情,顯得真實而又靈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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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人對事物的觀察與理解必須是敏銳的、獨特的。要在個體的肌理上,完成視覺的傳達,并抓住事物的主線與靈魂,從而揭露那些隱秘的內涵與意義。
詩人沒有什么特殊的功能與才藝,但是他可以復活那些早已被風干的淚水與塵封多年的如煙往事,解構日常生活里的繁雜與世俗,重建真善美的井然有序與理想王國,這算是一個有良心、有道德的詩人必須秉持的責任與擔當。
在《告己書》里,我們可以看見中年詩人的疲憊與快樂,幸福與憂傷。賈平凹說過,對事物的某些看法或者領悟,有時需要達到一定的年齡才能參透。那么,中年就是一個契機或者豁口,它既能習慣月光下的靜夜思,也能習慣陽光下的奔波勞頓。
《罪己帖》似乎是對人生流年特別是人到中年的一種反省與頓悟。詩人“已無力將這些光、陰影、攔腰斬斷/無力擺脫松垂的眼袋、干咳和老年斑的堵截/我的內心和雙手,越來越空了”。這個空,是時空里的虛空,也是生命中的那一部分需要坦然面對的空曠。詩人非常善于捕捉意象,在有限的詞語蒼穹里,盡情釋放想象的云朵。“請允許,人們寬恕高舉的火焰、樹木/允許我,寬恕這個世界、遲到的春天和自己?!彼^寬恕,其實就是一種自我救贖與自我修正,于人于己都是不可或缺的。
《從這雨聲開始》是詩人心中的雨,也是眾人眼中不能省略的雨?!斑@或輕,或淺的雨聲/是一個人,無處躲藏的中年的喘息/是不遠處,無法停止的流逝的河流”,這是自然界從天而降的雨,也是人生中無法回避無法躲避的雨?!皬倪@雨聲開始,我與生銹的人間/背叛,謀反,成為自己的敵人/四面涌來的風,是我必須忍住的哽咽和心痛”。人在江湖,身不由己。詩人的慷慨陳述與年輪解剖,是對人生風雨的淡然與敬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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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個詩人都應該有自己個性化的傾訴,有區別于他人的堅守與釋放。在能指或所指的范圍,書寫一個人生旅行者想要尋找的別樣風情、風景與風騷。
韓東說過,詩到語言止。也就是說詩人對語言的追求與表達,是一種感覺,一種直覺,或是對正常語言的一種錯覺。塑造語言與塑造形象一樣重要,詩人不能忽略,更不能無視。
詩人侯明輝的詩歌語言已經具備個性化特點,具備了將情緒按照節奏控制以及讓語言自然釋放的本能。他在平靜與隱忍中呈現的事物表象與結構意義,達到了詩意盎然的直觀效果。
在《大地帖》中,你隨處可以看見諸如山巒、河流、蟲鳴、曠野的呈現,這些看似平常的事物,在詩人的心中儼然組成了時光之旅的必然序列,不能重復,也不能零亂?!罢徑馕业倪t疑、膚淺和孤獨/諒解我把他鄉,認作老淚縱橫的故土/在大地上,讓每個孩子和微風,都落地生根/亦步亦趨,我不肯離開半步”。“孩子和微風,都落地生根”,這是典型的明輝式語言,充滿象征與指向,使詩人的靈魂回歸,不再有流浪的理由。
《茍且帖》顯得滄桑而又明亮?!斑h走他鄉的火車、燕子,足夠孤獨/兩手空空的燈盞,和深埋的頭,足夠孤獨/孤獨夠多的了,我忽然想親近/這雜亂無章的世界和吵吵嚷嚷的人間?!敝心甑钠埱?,是無奈的茍且,可以說是偷生,也可以說是懷抱夢想與遠方。“黑夜和白晝,誰的內心,深不可測/高樓和車流,誰的偷歡,更厚顏無恥/低仄的小悲,局促的小喜/我與這個世界,心存芥蒂充滿默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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熱愛自然,歌頌自然,也是詩人津津樂道的事情。俄羅斯著名田園派詩人葉賽寧,一輩子鐘情鄉村與自然,他短暫的一生始終執著地歌吟大自然絢麗的景色。當代抒情詩人海子也寫下過《五月的麥地》《面朝大海,春暖花開》等干凈、純粹的詩歌。詩人侯明輝也不例外,雪野、街巷、小城,都曾激發出他對自然的重新認知和心海波瀾。
《再次寫到雪》對詩人來說,不亞于一場靈魂的朝圣之旅?!斑@厚厚的大雪,寧靜,蒼茫/覆蓋了我的牽掛和永訣/也覆蓋了爐火的跳躍和憂傷//這么多年了,我總是把大雪,叫故鄉/把飄落的雪花,叫親人/把屋檐下的那盞紅燈籠,叫俺娘”,這些閃著銀光、晶瑩剔透的、拒絕俗套的詩句,與人生的本色應該保持著一樣的基調與情懷。
詩人侯明輝在人到中年之際,寫下這些語言的閃電和思想的火花,本身就是對繆斯的熱愛與敬仰。河流可以干涸,但是流動不會停止;青山可以不在,但是巍峨依然長存;鳥翅可以憑空消失,但是飛翔依然可以抵達蒼穹。
當代捷克斯洛伐克詩人雅羅斯拉夫·塞弗爾特說過,太講藝術性,會導致矯揉造作,而另一方面,太講思想性,又會失于膚淺,與詩無緣。那么,藝術性與思想性如何統一,就是每個詩人的使命與擔當。祝愿詩人侯明輝在詩歌藝術道路上繼續堅持自己的風格,走出屬于自己的一番詩歌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