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 博
曉君是個培訓機構的老師,她個子不高,皮膚白皙,看著就給人很文靜的感覺,是個有文化的女人。她不愛說笑,做事很認真。假如你還想深入了解她,就把她放到一片白茫茫的雪地里,當你端起相機對準她,變換多少角度,她依然靜靜地站在那里,靜靜地看著你,她絕對不會夸張地自己擺出各種造型。
曉君和丈夫是技校同學。企業解體后,他們獲得了少得可憐的買斷的錢。工作沒了,但要生活啊,曉君就報名參加教師資格證考試。應該承認,她底子好,一舉中的,成了多陽教育培訓學校的語文老師。丈夫嘆口氣說:“我也不能吃閑飯、吃軟飯呢,干點啥呢?嗯,只能如此,我會擺弄方向盤。”于是,曉君和丈夫齊心合力,摘挪借取,貸款購買了一輛掛車。
第一次出車的時候,曉君和丈夫有些難舍難離,他們說了很多話。他們說得最多的一句話是“別舍不得吃鍋貼大餅就紅燒肉”。鍋貼大餅、紅燒肉是他們夫妻最愛的美食。“嗯。放心,掙到錢了,咱們可勁吃。”“嗯。你在外,記得吃。”
汽笛撒歡地叫了一聲以后,丈夫從駕駛室探出頭,對著曉君擺手,“放心吧!”說完,汽車慢慢駛出曉君的視野。孤零零站立的曉君有些惆悵和不安。曉君惆悵的是42歲的丈夫也算是人到中年,卻要重新創業。不安的是司機,尤其是長途貨運司機,是個危險的職業。但是沒辦法,他們需要換房子,目前這30平方米多一點的房子對他們三口之家來說,確實顯得有些小,也不方便。再說,孩子馬上就要上高中了,錢自然要多一點。就是沒有上述問題,雙方父母也需要他們的照顧。就是上述問題全不用考慮,那自己起碼也要存些過河錢。
曉君對待工作那是無可挑剔的,一是她珍惜這份工作,二是她熱愛教師這個職業,三是她確實有水平。丈夫經常一個多月才回來一次,有時甚至是半年,曉君把思念全部化為對孩子的愛。熱鬧的白天好過,孤寂的夜里,思念如同破窗而來的風,迅速掠過她的全身,讓她一陣陣戰栗。后來,兒子讀高一住校了,30平方米的房子突然顯得空曠了。好在有一個人很快填補了這塊空間,也涂改了曉君夜晚單一的顏色。
30多歲的張欣欣是個性格開朗的女人,你絲毫看不出來她曾經受過感情的磨難,她似乎把那段婚史看得無所謂。張欣欣到多陽沒一個月,知道曉君的情況,就主動提出下班后去曉君家。那天,兩個人都喝了點酒,曉君就留下了欣欣。后來,欣欣就經常和曉君擠一張床了。
曉君的丈夫得知妻子有女友陪伴,也很高興,回來時特意請張欣欣吃飯。鍋貼大餅就紅燒肉,欣欣竟然也愛吃這口。曉君想:“世上的事真巧也真怪。”那次,欣欣沒少吃,也沒少喝酒,臉紅紅的,和丈夫有一拼。
丈夫跑了好幾年車,加上曉君的努力,兩人的日子過得很不錯。兒子也考上大學了。曉君對丈夫說:“兒子大學畢業,你就把車挑了,別在外面跑了,讓人揪心。”丈夫點頭答應。
冬天要來了,天有點涼。曉君給丈夫打電話,要他注意身體。丈夫說:“我在海南呢,這里依然是花紅柳綠。再說,我雇了一個司機,就不累了。嗯,不用惦記,過春節就回去了。對了,曉君,你買個貂吧,你看身邊的女人有幾個沒有貂的?咱們現在條件好了,別苦了自己。你不買我給你買了。”電話這邊的曉君連連點頭,眼睛有些濕潤了。
天逐漸冷了,曉君找出羽絨服,照著鏡子看了看,樣子還可以,不過時。曉君可舍不得花那么多錢買貂。她想:“等兒子結婚以后的吧。再說,欣欣也沒有,要是有,她早在自己面前顯擺了。想到這兒,曉君突然納悶了,欣欣為什么也沒有貂呢?哎,欣欣,咱姐倆命苦啊!”
冬天終于來了,風像鞭子一樣在揮舞。曉君快步地走在街道上,那樣子就像是小綿羊在躲避著牧羊人的鞭子。很多女人穿著貂在她身旁昂首走過,她們一點也不怕“鞭子”。曉君突然有一種沖動,有一種想法,她也去商場看一看,不買,就試一下,感覺一下穿貂的滋味。
曉君走進皮草行,琳瑯滿目的貂皮大衣讓她目不暇接。她有點眼花繚亂了,最終她如同掉進一個密不透風的房間里,她窒息了,腦袋嗡地一下,眼前有些發黑。曉君努力地睜開眼睛,她看到前面有一男一女在試穿貂皮大衣。女的是欣欣,男的是自己的丈夫。欣欣穿上貂,原地一轉,對著那個男人在說什么。曉君沒有聽到自己的丈夫在說什么,也沒有看到接下來她們會做什么,因為曉君眼前已經遮上了一個寬大厚重的黑色窗簾。
曉君走出皮草行,外面下起了雪,成片的雪花像飛舞的手掌,溫柔地打遍她的全身。不知誰家的音響開得老大,那聲音也如同片片雪花,打遍的只有她的心……
世界開始沉默,風在唱那首離歌……你走了,我的世界下雪了……
林艷海和王艷一前一后在街上走著,火熱的太陽當空照,讓他們感覺今天特別熱。熱就出汗,水分蒸發,人體內就缺水,缺水的直接表現就是一個字:渴。這時候,兩人最希望的是眼前有一碗清涼的井水。
林艷海是二佐村的民兵連連長,王艷是村團支部書記,兩人相差一歲,上學時是隔壁班,高中畢業后同時進入村委會,被屯子人認為是天造地設的一對,理所當然地走到了一起。兩個人確定了結婚日子,便進縣城買婚禮用品。買完東西急著趕車,大中午地走在街上,頭頂日頭烤著,腳下好似著火。渴呀,可上哪兒去喝水呢?
“哎!”王艷叫了一聲,“艷海,冰棍!”順著王艷手指的方向,林艷海看到一頂大傘下有一個長方形的柜子,旁邊立著一塊牌子,上面寫著四個大字:中街冰點。林艷海猶豫一下,但很快和王艷向那里奔去。
老板是個胖大嬸,搖著扇子,坐在一張八仙桌后,桌子上放著一個搪瓷缸子,里面的水隱約升騰著熱氣。林艷海咽了口唾沫,問冰棍多少錢一根。胖大嫂說兩毛,接著站起身,有點神秘地說道:“小伙子,你可別吃瞎嘍。這是沈陽城名吃——中街大果。過去是張作霖大帥專吃的,平民百姓也就是想想。去年才進咱黑龍江。兩毛錢,您吃的不只是冰棍,是歷史,是尊貴,是回憶。”
林艷海點點頭,對胖大嬸的敬意也油然而生。“真能說,一個冰棍竟被說得如此輝煌燦爛,看來買賣人就是不一般。”一根冰棍兩毛錢,按說沒有什么,但對于林艷海,兩毛錢也是錢。他和王艷是自由戀愛,結婚花的錢在十里八村是最少的。但按照習俗,有些錢也是必須要花的,這筆錢就夠他們家受的。因為他父親常年患病,家里所有的錢都花在治病上了。所以,林艷海必須把一分錢掰兩半。想到這兒,林艷海說:“來一根。”
胖大嬸扭動著身軀,推開冰柜蓋,拿出一根帶著涼氣的冰棍,說:“你怎么這么會過呢,小兩口吃一根?我可告訴你,這老中街,吃一口停不下來,你倆可別因為一根冰棍鬧意見。”
王艷接過冰棍,撕下包裝,那畫著圖案的包裝紙落到了地上。林艷海撿起來,展開一看,一個身著長袍馬褂的人在叫賣冰棍。他端詳了一會兒,問胖大嬸到汽車站還有多遠。胖大嬸說拐過街口就到了,也就1500多米。
“來,你吃一口。”
“你先吃。”
“真甜!”
“好像是純牛奶的。”
“放心,咱們好好過日子。以后有機會咱們去一趟中街。”
“干啥去?”
“專門吃冰棍!”
“啥?專門去沈陽吃冰棍?”
兩個人凝視一下,突然哈哈大笑起來。
響亮的笑聲飄蕩在大街上,一對年輕人忘記了饑渴,忘記了炎熱,他們手里的冰棍在陽光下如同一塊潔白的玉。
20年后,一個秋天的晚上,沈陽中街燈火輝煌。在一個碩大的橫幅牌匾上,形如冰激凌標志的旁邊,“中街冰點”四個大字格外醒目。緊鄰牌匾的旁邊,一塊立式的牌匾上,寫著“中街冰點城”五個字。林艷海和王艷相擁著站在一起,他們抬眼望去,這兩塊牌匾真像當年他們合吃的那根冰棍。
20年前,林艷海從縣城回來,毅然辭掉了民兵連連長的職務,來到省城。最先是在一家藥廠做銷售,最后自己開了藥店。現在,47歲的林艷海腰包鼓了,他想回老家干一番事業,成立農業合作社,帶動鄉親們一起脫貧致富。他想在屯里開一家扶貧超市,零利潤銷售。他第一個想到中街冰點,正好20年前他許下了諾言,于是他帶著妻子王艷來了。
讓林艷海沒有想到的是,中街也是1500米長。林艷海一下子激動起來,他對王艷說:“我給你出道題,你說,1500米有多長?”
王艷一聽,笑得直彎腰。“艷海呀,你怎么像個小孩似的呢?你說1500米有多長?這個問題太幼稚了,太可笑了。”王艷說完笑完,見林艷海依舊一本正經的樣子,知道老公是認真的,她也嚴肅起來。她知道林艷海提出的問題一定有什么含義,于是,她也靜靜地考慮這個問題——1500米有多長?為什么是1500米?
林艷海伸出手,一下子攬過王艷,他臉色潮紅,顯得有些激動。“王艷,想起20年前咱們在奎縣吃一根冰棍的事嗎?”沒等王艷回答,林艷海轉身跑了,他買回來一根中街大果。林艷海搖晃著冰棍,大聲地說:“來,老婆,今天咱們有錢了,但是咱們還是共同吃一根冰棍,就像二十年前那樣,咱們向前走。當年吃一根冰棍,走了1500米,今天我們還是吃一根冰棍,還是走1500米。告訴你,中街也是1500米長!”
“什么,中街也是1500米?”王艷驚叫一聲,急忙捂住嘴,四下看了看。中街上金碧輝煌,游人如織,她的尖叫如同這現代氣息海洋里的一絲漣漪。
林艷海挽著王艷,沿著中街向前行走。他們想象著400年前中街的模樣,他們也想象著今后中街的樣子,他們更想象著——1500米到底有多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