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川禎浩(日)
美國記者斯諾離開陜北延安進入中共管轄地區,是在1936年7月7日前后。這位密蘇里州的青年懷揣著成為世界著名記者的夢想而游歷世界各地,途經上海時下船,原打算只作短期停留。自那時起,已經過去將近八年。
其間,斯諾迷上中國并住了下來,作為歐美報社(倫敦《每日先驅報》、紐約《紐約太陽報》)的特約記者專門報道中國,逐漸萌生了親自到”紅色中國”采訪的想法和愿望?,F在,多年的愿望眼看就要實現了。
之所以說他進入中共管轄地區是在7月7日“前后”,是因為延安當時還在國民黨方面控制之下,從延安越過相當于分界線的“兩不管”地帶進入中共根據地,徒步需要走一到兩天。斯諾此后在陜北的經歷充滿傳奇。他結束全部采訪計劃回到西安是10月22日,抵達當時在北平租住的家里是10月25日。算起來,實際采訪時間約三個月。
斯諾說,前往“紅色中國”時,北平的中共地下組織事先給了他一份用“隱色墨水”寫給毛澤東的介紹信。除了瘦毛驢馱著寢具和一些食物外,他自己身背兩部相機,還帶了二十四卷膠卷。
不過,《紅星照耀中國》一書雖然也零星地提到他本人在采訪中的經歷,但對采訪過程卻始終諱莫如深。比如事先如何準備、誰為他介紹和聯系等重要問題,都只字未提。當然,這樣做的目的是要避免累及幫助他的人,用現在的說法,為報料人保守秘密是記者必須遵守和履行的原則。但也難說斯諾不是有意為之,即避而不談反倒可以為自己的經歷罩上神秘的面紗。比如“隱色墨水”寫的介紹信云云,就很像間諜小說里使用的小道具。
事實上,美聯社在得知他進入陜北后,曾于10月下旬引用西安某傳教士的話報道說,美國記者斯諾已經遇害,這個消息還登上了斯諾故鄉密蘇里的報紙。因此,斯諾回到北平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在眾多記者面前公開露面,以澄清謠傳。連斯諾的“死訊”都被傳得沸沸揚揚,可見他前往陜北采訪,在外界看來純粹是不要命的莽撞行為。
但是,斯諾的采訪實際上并非莽撞行為,而是經過慎重、縝密的準備和交涉,在經過失敗后才得以實現的。他曾在1936年春第一次嘗試進入陜北遇阻,后來再次向中共中央書面遞交了采訪計劃。
對主動前來的美國“愣頭青”記者,答應采訪的中國共產黨,當時也并未豁達、寬容到可以讓他自由采訪、隨便發表。當時,陜北的中共根據地有一位蘇聯來的外國軍事顧問(李德,原名奧托·布勞恩),據說他曾懷疑斯諾是美國派來的特務。一位自由記者出于個人興趣而要采訪共產黨,本身就不可思議,更何況斯諾來得也過于順利。
當然,毛澤東等共產黨領導人在答應斯諾進入根據地之前,肯定對斯諾進行過必要調查,他們也是經過反復權衡、深思熟慮的,此點不應忘記。不過,斯諾的采訪雖說是雙方目的吻合且經過周密準備的結果,綜觀起來,卻也可以說是“天時、地利、人和”三種要素絕妙結合才得以實現的奇跡。
如果把天時稱作時機,那么,1936年夏就是斯諾實現其采訪計劃的最好不過的決定性時機。假如放在一年以前,共產黨幾乎不可能接受斯諾前來采訪。1935年秋天到達陜北的共產黨及紅軍,剛剛結束一年有余的漫長行軍。還有,《八一宣言》在1935年發表后,為抗日而結成統一戰線已經成為共產黨的基本路線,中共正在積極爭取統一戰線的支持者與合作者,也正需要有記者向外界宣傳這一新方針?!栋艘恍浴肥窃谀箍破鸩荨l表的,毛澤東等中共中央領導人在到達陜北之前并不知情,后來共產國際派來張浩(林育英),新方針這才傳達到陜北。
在陜北安頓下來的共產黨,為按照新方針在上海、天津等地重新開展工作而開始派出交通員,是在1936年春。斯諾通過宋慶齡(孫中山遺孀,當時秘密支持共產黨的工作)、史沫特萊向中共中央提出采訪要求,也正是這個時期。
要采訪,當然不可能說去就去,需要有相應的“后勤支持”,即必須有信息溝通、人員轉送的渠道和通道。而上一章提到的馮雪峰(委托李杜護送毛澤東之子去蘇聯的共產黨交通員)受命來到上海是4月下旬,斯諾的采訪要求正是通過史沫特萊、由馮雪峰傳遞給中共中央的。此前(同年3月),斯諾曾經嘗試進入根據地而沒能成功,很大程度上就是因為他和中共中央之間還沒有建立起聯絡渠道。
斯諾提出采訪要求時,陜北的中共中央和莫斯科之間的無線電聯系尚未恢復,這對斯諾是又一幸事。陜北完成大功率通信設備的安裝和密碼調試并恢復了長征開始后被迫中斷的無線電聯系,是在1936年6月,而這時中共中央已經決定允許斯諾前來采訪。
為什么說無線電尚未恢復對斯諾有利呢?因為,如后所述,當時的共產國際未必完全相信斯諾的政治立場,假如知道有美國記者要來采訪,至少會“提醒”中共中央要對他好好審查?;蛟S,無線電的開通再早幾個月,或者斯諾的采訪要求再晚幾個月,共產國際都很有可能插手阻攔。
下面再看地利。共產黨和紅軍在長征之前和之后,其根據地都在內陸;但是,長征后的新根據地陜北已經是西北,而在陜北對紅軍實施軍事封鎖的則是張學良的東北軍。東北軍先是統帥張作霖被關東軍炸死,“九一八事變”后又被日軍趕出東北,被迫移駐內地。當時的東北軍在抗日方面與共產黨立場一致,雙方正在開展秘密談判,至斯諾前往陜北時,兩軍事實上已經停戰,張學良的指揮部所在地西安也已有了共產黨的秘密交通站。蔣介石(國民政府)當然已察覺到雙方動向可疑,并十分警覺,西安周圍的特務組織也瞪大眼睛嚴密監視。
在這種情況下,斯諾仍被從西安護送到延安,又從延安被護送到封鎖線,就是因為得到了張學良的默許。放在共產黨在贛南根據地被重兵長期圍困的時候,要如此長途跋涉、突破封鎖是難以想象的。
最后是人和,也就是人脈關系。即使有了天時、地利,如果提出要求的不是斯諾,而是其他人,那么采訪是否能被接受、是否能夠成功,也很值得懷疑。中國當時有許多外國記者為報社、通訊社采訪、撰稿,就職業經歷、對中國社會的理解以及語言水平看,許多外國記者比斯諾強得多。單就語言而言,斯諾雖然具備日常會話能力,但讀寫漢字仍很困難,閱讀中文資料時必須有助手幫助。
但是,斯諾卻擁有通過支援救國運動和采訪、交流而建立起的深厚而廣泛的社會關系。從1934年發表其第一篇現場報道《遠東戰線》時起,他就對日本的對華政策持批判態度。后來,日本加緊策劃所謂“華北自治”后,北平、天津爆發抗議運動,斯諾與妻子一起多方支援學生們的抗日救國運動,并參與發動了1935年的“一二·九運動”。他本人并非所謂左翼黨派人士(共產黨員),這反倒讓人相信他是公正、誠實、敢于行動的記者,贏得了傾向共產黨的中國學生和青年的好感。將斯諾希望到陜北采訪的愿望間接傳達給共產黨組織的,就是因參加救國運動而遭到追捕時被他搭救過的左翼愛國學生。
而且,斯諾與魯迅、宋慶齡等著名人士也建立了他人不可比擬的牢固的信賴關系。尤其是宋慶齡,斯諾曾為撰寫她的傳記而數次前去采訪,通過她加深了對中國的了解,并受到她的巨大影響。雖然至今仍未見公開詳細經過,但實質上等于共產黨秘密黨員的宋慶齡,無疑曾為之牽線搭橋,提供了全面支持。
從宋慶齡的角度看,斯諾雖然十分關注共產黨且對之抱有強烈好感,卻又不屬于任何左翼黨派,這或許再理想不過了。斯諾的這一立場和姿態,也使《紅星照耀中國》的敘述和描寫贏得了廣泛信賴,并富有非同尋常的感染力。
可以說,上述時間、空間、人脈三個要素的絕妙結合,造就了斯諾具有歷史意義的陜北采訪的巨大成功。若非彼時、彼地、彼人,《紅星照耀中國》這部名著是不可能問世的。
(本文節選自圖書《紅星:世界是如何知道毛澤東的?》。)
圖書簡介
《紅星:世界是如何知道毛澤東的?》的前半部分從1937年日本政府公報登載的一幅錯誤的“毛澤東”照片入手,追尋外界逐漸認識中國革命領袖的歷史過程,以及其間所發生的誤解、巧合與蓄意隱瞞,后半部分則致力于復原《紅星照耀中國》的誕生過程與版本流變,澄清了后世對于這一名著的諸多誤解與不實指控。
作者簡介
石川禎浩,1963年生,日本京都大學博士,主要從事中國近代思想史、政治史和中國共產黨黨史的研究,著有《中國共產黨成立史》《中國近代歷史的表與里》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