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則鳴
(接上期)
雖然單字虛實死活是對語系統寬對的核心和基礎,但因漢語形式標志高度貧乏,一字多義嚴重,同一字的虛實死活〔包括現代語法學中的詞性〕往往有兼類或活變,其具體屬性須在字與字的相互搭配中方能顯現。因此,掌握兩字類里字與字的虛實死活的組合方式和組合狀態,是正確判別寬對的重要環節。
實字、活字和死字在兩字類里的只有九種組合模式:雙實、雙活、雙死、上活下實、上實下活、上死下實、上實下死、上活下死和上實下活。其中當然也有兩個一致者,但也充斥著大量兩個不一致者。下面重點介紹后者〔特別是雙死〕的范例。
⑴、雙實:以名詞性詞組為主,但不絕對。以天文門乾坤日月第五為例:①并列結構的名詞詞組,如:煙云、云雷、
日月、雨雪;②并列結構的雙音名詞,如:乾坤、參商、宇宙;③定中結構的名詞性詞組,如:虛空;④動賓結構的合成名詞,如:造物;⑤動詞性語素的并列性合成名詞,如:造化。
⑵、雙活:以動詞性詞組為主,但不絕對。以通用門經綸締造二十八為例:
①單音動詞的詞組,如:維持、修攘、處置;②并列結構的雙音動詞,如:經綸、斟酌;③動補結構的詞組,如:廓清、造就、攘卻。
⑶、雙死:通用門『雙虛死』兩字類有三十個亞小類,囊括了方位名詞、靜態動詞、形、數、量、代、副、介、連和嘆詞。下面著重介紹兩個不一致的實例:
①通用門『渾如恰似第十七』有兩種語法結構:△真如、多同、罕同——狀中結構,形容詞+靜態動詞;△應如、應殊、可比、可擬——合成謂語,靜態助動詞+一般靜態動詞;△正如、不如、莫若、正似——狀中結構,副詞+靜態動詞;
②通用門『渾無僅有第十八』有四種不同語法結構:△可有、可無——合成謂語,靜態助動詞+靜態動詞;△都無、非無、又有、更有——狀中結構,副詞+靜態動詞;△誠多、甚多、不少、最少——狀中結構,副詞+形容詞;△多有、少有、真有、良有——狀中結構,形容詞+靜態動詞;△雖無、雖多——無語法結構,連詞+靜態動詞〔或形容詞〕;△何有、焉有——主謂結構,代詞+靜態動詞。
③通用門『便宜雅稱第二十』有五種語法結構:△便宜、果是——狀中結構,副詞+靜態動詞;△好是——狀中結構,形容詞+靜態動詞△何妨、誰肯——主謂結構,代詞+靜態動詞;△最好、還好——狀中結構,副詞+形容詞;△又還,不惟、決非——無語法關系,副詞+副詞;△恐非——無語法關系,靜態動詞+副詞;△雖是——無語法關系,連詞+靜態動詞△正因、只因——無語法關系,副詞+介詞;△多為——無語法關系,形容詞+介詞△想因、應自——無語法關系,靜態動詞+介詞;△是皆——無語法關系,代詞+副詞;△多因——無語法關系,形容詞+介詞;△不因、豈緣——無語法關系,副詞+介詞△為緣——無語法關系,連詞〔抑或之意〕+介詞;△因何、憑何——介賓結構,介詞+代詞;△又何——無語法關系,副詞+代詞;△何太——無語法關系,代詞+副詞;△想是、應宜、應堪——合成謂語,靜態動詞+靜態動詞。
④數目字也有類似情況。如『無雙第一第五』:無雙、為三、成千、能群、過多、許多、不孤、非一、若干、第一、不二、第五、足萬、凡百、唯一。
先看第一字:『無、為、成、能』是靜態動詞,『不、非、過』是副詞,『第、凡』是助詞。再看第二字:『三、一、二、百』是數詞,『雙、多、孤』是形容詞,『群』是名詞。它們的語法結構也不盡一致,『無雙、成雙、有一』是動賓結構,『第一』是附加式,『不二、不群、非一』是狀中結構。
⑤方位字構成的雙死有兩種語法結構,一是并列結構,如通用門東西上下第十二:東西、后先、邊際;二是偏正結構,如通用門中間側畔第十三:中間、西邊、左側,東畔。
由此可證,對應死字的這十一類語法詞類,根本不遵守什么『詞性一致』和『結構一致』的法則,完全可以隨意互對。
因死字詞性太多,多樣語法結構和詞性交錯,只能略舉一二,大家可以舉一反三。
⑷、上死下實。如天文門無聲有韻第六十三:①動賓結構〔動+名〕:無聲、有韻;②偏正結構〔代+名〕:何心、何言;③狀中結構〔副+動〕:不常、不言。又如節令門經春歷夏第十六:①動賓結構〔動+名〕:經春、歷夏、度日;②狀中結構:方〔副〕春、將〔動〕秋、將〔動〕曉、不〔副〕夜;③定中結構〔形+名〕:終夜、長時;④連動式:欲曉、欲暮〔下字是名詞活用為動詞〕。
⑸、上實下死。如節令門春初夏末第九:①偏正結構〔名+方位名詞〕:春初、春中、夏末;②主謂結構〔名+形〕:春遲、秋高;③主謂結構〔名+動〕:秋盡。
⑹、上死下活:通用門應愁可畏第二十二:①合成謂語〔助動+動〕:應愁、宜信、當悲;②狀中結構〔形+動〕:深防、明知、獨愛;③狀中結構〔副+動〕:不知、最患;④主謂結構〔代+動〕:誰知、誰思;⑤無語法結構〔連+動〕:還愁、因思;卻愛、還慮。
⑺、上活下死。通用門更新改舊第二十九〔并虛上活,即上活下死〕:①動賓〔動+形〕:如新、憐新、厭舊、廢舊;②動補〔動+形〕:更新;③狀中〔副+形〕:漸新。
⑻、上活下實。天文門行云落日第十二:①動賓〔動+名〕:生風、下雪、降雨;②定中結構〔動+名〕:流星、旋風、閃電。
⑼、上實下活。地理門山回水繞第十二:①主謂結構:山回、水繞、水拍;②定中結構:江流、沙堆、水滴;③狀中結構〔名+動〕:洞開、土崩、泉涌。
上面詞性和語法結構的分析,進一步證明了對類古法根本不遵守兩個一致。
〔一〕三字類和四字類的虛實死活組合關系:
三字類是兩字類加上一個核心單字,四字類是兩個兩字類的組合,故《對類》不再標注虛實死活了。
《對類》的單字組合從一字類開始至四字類為止,因為它們的虛實死活組合關系可以涵蓋四字以上的各種組合。
〔二〕《對類》最后的巧對門例舉了二字類直至二十字類的長短民間巧對,其虛實死活完全是上述四種基本字類的組合,試以十二字類的兩副巧對為例:
⑴、『烏木樹/空中/現龍爪,有意/拿云』和『白楊花/天上/剪鵝毛,無心/作雪』為『死實實/實死/活實實,死實/活實。』
⑵、『周夢/蝴蝶,不知其/蝴蝶/夢周歟』和『人弄/猢猻,真所謂/猢猻/弄人也』為『實活/實實,死死死/實實/活實死。』
《對類》的分類方式,巧妙地展現了古代屬對的基本法則,所以從元代直到清代,《對類》系列一直是蒙館屬對教學的啟蒙教材。
《對類》對于長短字類和巧對均只標注末字的平仄。而一字類、二字類、三字類和四字類就相當于一字句、二字句、三字句和四字句。一字句和兩字句不存在律和拗之分,而三字句和四字句就存在律句和拗句的可能性。從《對類》具體實例可知,其平仄關系有律對和拗對之分。以天文門三字類和四字類為例:
在門類『一江風千里月第九十三』中,五更霜,三日雨:仄平平,平仄仄。一朝霜,三時雨:仄平平,平平仄,這是律對。半天星,一庭月:仄平平,仄平仄。一天星,半窗日:仄平平,仄平仄,這是拗對。
在門類『綠楊風紅杏雨第九十七』中,綠楊風,紅杏雨:仄平平,平仄仄。綠荷風,紅蕖雨:仄平平,平平仄,這是律對。黃蘆風,紅槿日:平平平,平仄仄。綠蕪煙,翠柏月:仄平平,仄仄仄,這是拗對。
在門類『烈風迅雷層冰積雪第一百十八』中,落日殘霞,震風凌雨:仄仄平平,仄平平仄。淡月疏星,和風麗日:仄仄平平,平平仄仄,這是律對。烈風迅雷,層冰積雪:仄平仄平,平平仄仄。內陰外陽,上天下澤:仄平仄平、仄平仄仄,這是拗對。
在門類『整頓乾坤呼吸霜露第一百二十四』中,叱咤風云,消磨日月:仄仄平平,平平仄仄。笑傲煙霞,經綸天地:仄仄平平,平平平仄,這是律對。燮理陰陽,出入造化:仄仄平平,仄仄仄仄。掃蕩風塵,參贊化育:仄仄平平,平仄仄仄,這是拗對。
從上面字例可知,三字句和四字句不全是律句,拗句的比例還不少。五字以上的長句是一至四字四個小類的組合,它們也必然不可能全部是律句,其間必然夾雜大量拗句。《對類》巧對門例舉了兩字對直至二十字的大量巧聯,共有二百〇八副,其中律聯和拗聯的分布與拙文《〈古今楹聯名作選萃〉的聲律分析報告書》的結論相類似。七言以下的短聯律化程度較高,七言以上的長聯,隨著分句的增多,拗聯迅速增多〔詳盡分析另文專論〕。
古人發蒙之后就受《對類》一書的熏陶和訓練,此后寫作的對聯必定是律聯和拗聯互補的局面,這就勢在必然了。
王力先生沒有直接對《對類》作過評論,但他歸納工對門類時,肯定研究過《對類》系列,只是摒棄了古代的虛實死活寬對法則,代之以語法學的句型一致和詞性一致而已。
王力『詞性一致』之論的提出,最早可上溯到一九四六年的《漢語語法綱要》(一九五四年譯成俄文)和一九五一年的《中國語法理論》〔詳見《詩詞賦聯形式通論》的分析〕,而王力在一九五五年的《關于漢語有無詞類的問題》中就對此主張進行了反思:『對對子實際是概念對概念,而不是同類的詞性相對。概念和詞性雖然是密切聯系的,并不是同一的東西,我那樣混為一談,仍然是不對的。』之后,王力一直在『詞性相對』與『概念〔詞義〕相對』之間搖擺不定。一九七八年的《詩詞格律十講》只提『句型一致』和『詞性相對』,絕口不提『概念〔詞義〕相對』了。
一九五五年,語法學家張志公在《傳統語文教育初探》『屬對』章節里講,恪守王力先生的古代字類是語法詞類系統的錯誤觀點,對于虛死字的外延的概括是很不全面的,僅僅提到了形容詞和方位詞,且把本來屬于死字的『助字』另歸一類,與實字、活字和死字并列,這是違背古代虛實死活的分類實際的。
二〇〇〇年,山東師范大學古籍所孫良民教授在《談古代蒙學語法訓練及其教材〈對類〉》一文指出:實字對應名詞,活字對應一般動詞,死字對應形容詞、數詞、代詞、助動詞、副詞、介詞、連詞、助詞、方位詞、單位詞和氣候詞〔暖、寒、涼、凍、炎〕,比張志公更接近《對類》原貌了,可他的最終結論仍然擺脫不了王力語法分析法的窠臼:『從以上幾類例證可看出,屬對確實是一種不講語法理論而實際上是「相當嚴密的語法訓練」。通過屬對練習,學生可以認識、分析詞的類聚并掌握漢語的各種〔或者說全部〕句法結構。這樣,屬對這種方法也就可看作是分析漢語語詞類聚與組合關系的一種方法。』
二〇一五年,香港大學張健教授在系統研究《對類》系列之后,在《對語的生成與規則:以〈對類〉為中心》里多次明確指出:字類的區分標準是語義學上的『語義相關性』,還比較全面地介紹了死字的外延:『從列表中可以看出,《對類》中所謂虛死字,當然以表示性質、狀態的形容詞為代表,但是,同時也包括了數詞、能愿動詞以及副詞、介詞、助詞、語氣詞等現代的所謂虛詞。』
至此,古代字類屬于語義學的分類,而不是語法學的分類;由此可以推論對偶是概念相對,而不是詞性相對,可以蓋棺定論了。
大道至簡,以虛實死活為基礎的屬對古法遠比兩個一致論簡易,且能忠實地吻合歷代偶句創作的本來面目。當然,屬對古法也存在某些不足。一是虛實死活的定義不完備,二是虛實死活的互變法則,以及虛實死活的超越完全闕如。這些不足,完全可以設法完善和彌補,大家可參閱拙文《弘揚古法是完善對偶理論的必由之路——古今對偶法則的比較研究》《詩詞賦聯形式通論》。
以上僅為一己之見,敬請大方之家批評指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