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十字路口的一個烤羊肉串攤子上吃了三十串羊肉,喝完了兩瓶啤酒,抽了一棵煙,抬腕看表,夜里十一點整。結了帳,剛直起身,蹦蹦車就很有眼色地停在了身旁。平時橫沖直撞、怎么看怎么不順眼的蹦蹦車,這時倒不覺得十分反感了。對許多事物的看法都是如此。此一時彼一時。勾腰撅屁股地鉆進車棚,說了聲火車站,這就出發了。
從固原上車的不是我一個。還有安瀾。此刻就坐在蹦蹦車上跟我胡諞。
早晨八點,還在被窩里躺著的時候,楊順就打電話說:我剛剛得到信息,有一個叫安瀾的人,出差在固原。他說他認識你。他會跟你打電話聯系,他不回銀川了。你們兩個直接從固原上車。但火車票我是從銀川買的始發票,硬臥。免得你們中途上車沒地方。
候車室里燈火輝煌。到處都是人影,晃來晃去。特別扎眼的是一堆勉強將幾塊艷布掛搭在身上要害部位的女子。她們散淡隨意地坐在候車室的硬椅上,肆無忌憚地大聲談笑,額頭眼角裝飾的星星在盼顧之間閃閃發亮,晃蕩在雙乳前面的彩色手機不時亮起紅黃藍綠的信號,香艷的味道裹擁著一堆白花花的肉體,在候車室里動蕩起放浪形骸的意味。
候車的男男女女從她們面前走過來穿過去,面色沉穩,眼珠子亂轉。
安瀾坐立不安地走了兩個來回。對我說:看見嗎?小姐們異地交流很頻繁啊。我希望她們跟我們同一個車次,陪我們到西安。不行,啤酒喝多了,我要上廁所。
上完廁所,安瀾滿臉的愜意。點著一棵煙說,這一下舒服多了。
列車馬上到站,乘客檢票進站。我和安瀾的票都在楊順手里。檢票員不讓進。
安瀾像被提起來的鴨子,伸著脖子看著已經檢票進站的小姐們氣急敗壞地說:我們人在固原,可我們是從銀川買的票,而且還是硬臥,為什么不讓我們進站?
檢票員說:我沒到銀川去過。
我拉著安瀾出了候車室的門,從南面的斜坡上大踏步上去,就到了月臺上,站到了那一堆小姐的身后。
別的火車站我不敢說,固原火車站還是熟悉的。老老實實擠擠巴巴像犯人出獄一樣地接受檢查那是傻子。如果有車,我連車都能開到這兒來,還別說是個人。我對安瀾說。可是很明顯安瀾現在并沒有心思聽我說什么。我也就不說了。
鋼鐵與鋼鐵的碰撞所產生的轟鳴從遠處沉重而緩慢地傳來。列車的頂燈并沒有像利劍那樣刺破夜空,在站臺燈火通明的映照下,如同一盞瓦數不大的燈泡,失去了它應有的亮光。
車門一開,穿著白背心、黑色大褲頭、腰里纏著大錢包的楊順和一身清爽打扮的梁燕就跳下車來,遠遠地伸著手說:歡迎歡迎。我們最擔心的就是你們誤車。現在總算放心了。
梁燕的手溫熱而柔軟。
我說:熱烈慶祝兩路大軍順利會師。
然后登車。
列車上比站臺上還要涼爽,這是我沒有想到的。梁燕說:我們運氣好,這是空調車,今天第一次運營,就讓我們碰上了。
我瞇著眼打量著梁燕說:梁燕,以往你下基層來采訪,我從來都沒有發現你穿得這么少過。怎么今天……形象大變!
梁燕說:怎么?這樣打扮不好嗎?
我趕忙說:不是不是。只是以往你在穿著方面太嚴謹了,突然開放,穿得這么性感,讓人感覺怪怪的,一下不好接受。
旅游嘛。對不對?何況這么熱的天。像你這樣穿著,到不了福州,保證整個人都捂餿了。帶沒帶短褲?梁燕問。
沒有。
沒關系,到西安我買條短褲送給你。
車窗外漆黑一團,遠處的燈火忽明忽滅。固原,早已經遠遠地拋在了身后。在列車富有節奏的鏗鏘聲中,我感覺到累了、困了。
說了這么半天話,我還不知道今晚我的窩在哪兒呢。這是你的鋪吧?我說。
梁燕握著我的手說:人常說良宵苦短。怎么,跟我還沒說上幾句熱心話,就想睡了?我還以為你要跟我相擁而坐,傾訴到天亮呢。別忙著睡好嗎?來,喝水。
這是你無法拒絕的,就像這康師傅綠茶。它除了有能解渴的水,還有能提神的茶,更添加了滿足口感和順腸潤肺的蜜。在我跟梁燕的幾年交往中,她總能在恰當的時間和合適的地點,給我類似于康師傅綠茶一樣的東西,讓我對她既言聽計從,又心甘情愿地鞍前馬后。
楊順走過來問:安瀾呢?這家伙從一上車就不見了人,到哪兒去了?
我說:你順著車廂走。看哪兒有一群小姐,安瀾就在那兒。我的話,不會錯。
楊順笑得直拍大腿。說:有知音了有知音了。我這就去找他去。你的鋪就在這兒。就在梁燕的對面。你們兩個可以好好說說話。安瀾的鋪在上面。
我說:楊順,我的票呢?
楊順說:在我身上在我身上。你用不著擔心。查票的時候我統一讓他們驗。大家分開拿著既不方便也不安全。
楊順一走,梁燕也站起身說:你要真的覺得困,就睡吧。我還得去看看其他人。總共要三十四個人,舉行座談會,游覽市區,召集上火車,在銀川就折騰了一天。當個領隊真是麻煩。
困倦疲憊由情緒控制。梁燕這么一說一走,明明想盡快入睡休息的我,反而精神了起來。對呀,這又不是日常生活,明天還要早早起來按時去上班。現在是出去旅游。旅游不是花了錢在火車上睡硬臥的。解放思想,更新觀念,天天說在口頭上,寫在稿紙上,真正落到實處的有多少呢?梁燕下基層來訂報、采訪人物事件,什么時候穿著露出肚臍眼、光著兩條胳膊的短衫?大冬天連高檔一點的羽絨服都不穿,就一件軍大衣裹得全身上下像只綠色的桶。現在看看,線條畢露。人家這才叫既有工作能力又會享受生活。自己才是真正的老土。平時巴望著能和梁燕多接觸好說說心里話,而且潛意識里還時不時地想入非非。今天這是怎么了?機會來了,話沒說上兩句,就想蒙頭大睡。有病啊?是不是覺得梁燕平時很嚴謹,盡管自己沒有得到她,除了她丈夫,別人也沒有染指的可能。現在人家把該露的都露出來了,但人人都有觀秀色以養眼的權力,并不是特別地關照你,心里覺得委屈?
越想越生自己的氣。
好!我也去找找安瀾和楊順。就去找找小姐看。端詳美麗的姑娘又不是罪過。不是瞎子誰不會啊?
還真在硬座車廂把兩個王八蛋和那群小姐給找著了。
楊順停下手里的牌,望著我說:你怎么也來了?好好好,我們的隊伍在壯大。坐下來玩兩把?
我說:玩什么呢?
安瀾說:扎金花!有刺激。來不來?
楊順問:梁領隊呢?
我說:她到車廂里看其他的人去了。
我這座位上出彩。你接我。我找梁領隊有事要商量。你來。
楊順讓出座位給我。
我的兩邊是小姐;兩個小姐中間是安瀾。這是分開坐的,免得熟悉的人挨在一起作弊。賭注不大,每次每人下底1 元。擔心被乘警發現,錢就沒往桌面上放;而且只能叫一次牌,次數多了記不住。一局下來就付帳。
洗牌間隙,安瀾隨意地問我:你沒有向楊順要車票吧?
我說:要了呀。可是他沒給我,說是他一起拿著方便。
安瀾罵我:你真他媽傻逼!
我說:怎么啦?
安瀾說:你想你我的票他們能給我們嗎?你不看硬臥車廂里還有多少空位!他們不可能從銀川就給我們買票。我們在固原上了車,梁燕就纏著你,打掩護,好讓楊順有時間去補票。楊順是全陪,梁燕是領隊。你瞧著吧,這才是剛開始,宰大伙的日子還在后頭呢。你還當著梁燕的面要車票,這不是給她難堪嗎?
幾個小姐等不及。說:哎,兩位小哥,還玩不玩?
我還玩個什么勁。情緒控制困倦和疲憊。這會兒,我又想蒙頭大睡了。
在西安等待換車的時候,梁燕買了一條寬大的短褲送給我。
安瀾恭維我:你真有本事,讓梁領隊給你買短褲。你算是板回了幾十塊錢的本。
全程旅游費用是每人三千八百元。報社負擔一千八,算是對優秀通訊員和發行員的獎勵,另外兩千個人負擔。個人負擔的費用在“記者旅行團”出發的前幾天就已經匯寄給了報社,由報社統一交給銀川鐵城旅行社。通知上寫得很明白:這些費用包括交通(豪華空調硬臥;地面豪華空調客車);地面上的一日三餐(中、晚餐十三菜一湯;早餐視情況而定,但不得少于每人八元的標準);所有旅游景點的門票;地面上的住宿(每人每晚一百二十元的單間);銀川鐵城旅行社優秀全程導游和各地旅行社優秀導游;旅游全程個人人身安全保險。
很明白,火車上吃飯要你自己付錢。
盡管是空調車,但過了陜西進入河南,車廂里還是無可奈何地熱了起來。
那群小姐在西安下了車,安瀾就平靜和安穩了下來。他沒有別的事可干,加上天氣又熱,就拉上我直灌啤酒。到了正經吃飯的時候卻又不吃飯,連方便面也懶得泡一碗。
吃什么飯。你我參加這個所謂的記者旅行團純粹是上當受騙。安瀾跟我坐在空蕩蕩的餐車里喝著啤酒發牢騷:我跟你說這話,我就成了我們報社的報奸了。但不說那是對不起老鄉了。你說報社組織這么個所謂的記者旅行團,有幾個是記者?你是記者嗎?大不了是個通訊員罷了,說著好聽,讓你高興就成了。再說旅游費,用得了三千八嗎?你自己出的那兩千就夠了。報社樂得既獎勵了你們,還不用出一分錢,省下每人一千八,還不是報社的幾個頭兒私分了?派了個發行部的主任做領隊,怎么不見一個總編來呢?人家不稀罕!明知道做領隊大熱天地跑這一趟有點油水,那就給發行部主任得了,她為報社做出了貢獻,就用這種方式來獎勵。怎么樣?三十四個人,地面上的標準是十三菜加一個湯,結果呢?每人一碗面。還說是上菜時間來不及,怕誤火車。讓你連脾氣都發不起來。這一頓宰去了我們多少你算得出來嗎?
我說:你在報社里,你明知道這些內情,你還跑來挨這個宰,你不也是傻逼?
安瀾揚脖灌一口啤酒。我傻逼?組織了三十多個通訊員兼發行員去旅游,我這個報社里正經八百聘任的發行員不參加行嗎?難道好事都讓她梁燕占了去?不過話說回來,我也就出了兩千塊錢。你清楚,誰訂的報數是誰的。這可不是鬧著玩,這是跟工資掛鉤的。你說說,你今年是不是要把訂數算在我頭上?
我很含糊。我說:我今年也沒多少,也就幾千份……
不少啦!整個固原地區的訂數都在你老兄的手里握著呢。這次旅游整個固原地區不就你一個人嗎?咱們是老鄉。我給你說句實話吧,我之所以提前跑到固原去,就是為了搶在梁燕前面把你的這部分訂數拿到手……你,沒有提前給了姓梁的吧?
我說:根本就沒說什么訂數的事。
那就好。那就好。那我今天就請你當一回縣團級,在這餐車上吃一頓高價飯。
拳頭大的一碗米飯是兩元;三口就能喝完的雞蛋湯每份是五元;其他的菜價我沒看,我喝醉了。
一覺醒來,滿眼荷花滿眼綠。車廂里飄蕩著柔和優美的早安曲。到了江南了。
七月早晨的陽光透過車窗,照在梁燕的臉上。她還在沉沉酣睡。我不知道自己昨天夜里是什么時候才睡的。反正我和安瀾在餐車上喝得東倒西歪地回來,看見她還在同幾個發行員一起玩撲克。我同安瀾的醉態一定相當的狼狽。梁燕當時的臉色很不好看。不知道是譴責安瀾的狂飲無度呢,還是正如安瀾所說,是擔心我將訂數算給了安瀾。但我沒有深究。我已經被啤酒所控制,我只想安安穩穩地睡一覺,把啤酒和安瀾的話用夢境來過濾掉,讓我的身體和思維都能輕松一些。
現在,在如此清新、翠綠的一個早晨,看著車窗外的青山綠水,聽著相隔不足三尺的梁燕那平穩、勻和的呼吸,我開始懷疑安瀾的說法。
幾絲烏發散亂下來,搭在梁燕細嫩、白凈,在睡夢中顯得十分安詳的臉上,讓人無端地產生出一縷替她難受的情感來。她的睫毛細細地、密密地排列著,就好似她堅挺靈巧的鼻梁上方,掛著兩葉黑亮的彎月。整整一夜,唇膏被嘴唇吸干,顯出一種秋打殘紅的雪青來。但那脂粉的香氣似乎更多地凝結在那微露著凄清的唇齒之間了。夜來或許是涼,她將那潔白的被單蓋在身上。但是現在,那被單有一半被擠脫在了過道上。梁燕的兩個乳房,在單薄的黃色緊身衫下,像會呼吸的活物一樣,一挺一伏。兩節白皙的小腿裸露在被單之外,如同兩個聽話的嬰兒,緊緊地并排在一起,悄沒聲息。直到這時,我才發現,梁燕并沒有穿絲襪,而是赤著雙腳。十個指甲蓋兒,全被涂了不同的顏色,像是十個排列有序的精致鈕扣。
在火車上旅行,真是奇妙。它可以將一對夫妻像陌路之人分床而居;又讓一對并無關系的男女,如此近距離地安然入眠。而在早晨起來,如同丈夫俯視嬌妻一樣地對著那未醒的女人出神。在這個早晨,我在心底里推翻著安瀾的所有說法。這樣的一個女人,離夫別子,就跟我離子別妻一樣,睡在這火車上,渾然不覺地被另一個男人注視著,哪怕她就如安瀾所說的那樣,使著一些手段,耍著一些心眼,也是為了生活而奔波,為著多增加一些收入而敬業,而吃苦受累,又有什么關系,又有什么不對,又有什么過錯,又怎么不叫人敬佩她愛憐她呢?
我輕輕地下了床,彎腰將拖到過道上的被單拾起來,小心地覆蓋在她的身上。
她醒了,不由自主地伸展著雙臂打了個哈欠,隨之便不好意思地笑了說:早晨好!你酒醒了沒有?
我說:好多了。我看你睡得正香,就沒有叫醒你。
安瀾騰地從上鋪跳下來,滿過道找鞋。說:娘的,這泡尿把我憋得賊死。我的鞋呢?誰把我的鞋放哪兒去了?
梁燕迅速地下了床,揉揉眼窩,抹了把臉,將頭發攏了攏,很利落地將床上收拾整齊。問我:到哪兒啦?
我說:鄂州剛過。
梁燕說:這么快?照這樣跑下去,下午四五點就能到邵武。看見楊順了嗎?
我說:剛剛端著刷牙缸過去了。
衛生間門外和洗漱室里擠滿了人。乘警來來回回在車廂里走動,不知在搜尋什么。列車員忙著打水掃垃圾。售貨員推著售貨車一路吆喝著“啤酒牙膏礦泉水,香煙牙刷方便面”走過去又走過來。好像人一睜眼不買點東西就過不去這一天似的。
早晨的那點難得的涼爽馬上被活動開的人群吸收干凈了。車廂里又浮動起令人煩躁的悶熱和雜亂的氣息來。列車從小站上飛弛而過。那樣的一個小站,也掛著“斗酷暑,戰洪水,決戰一百天”的大幅標語。一條江水,伴著鐵路,在雜樹野花的那一面,并著火車,一會兒在左側,一會兒在右側,急急地奔流。
車停南昌。我害怕安瀾再請客,趕著下去買了兩份盒飯。我對安瀾說:我只能請你吃盒飯,希望你不要見怪。
安瀾看一眼正泡方便面的梁燕說:咱倆誰跟誰啊,還計較這些。
梁燕望著我說:我寧肯頓頓泡方便面,也不吃車站上的東西。不圖省錢,就圖個干凈衛生。你要請我客,就給我泡方便面,千萬別請盒飯。不過我這是自作多情。很顯然,你并沒有要請我客的意思,我只是說說罷了。
我無地自容,恨不能將盒飯從車窗里扔出去。
車窗外是頃刻而來的驟雨。
雨點擊打在玻璃窗上,然后扯成水線,急速地滑落下來。這是江南雨中的景致。那么多的綠樹在風雨中飄搖,那么些花朵在雨中低垂,那么些驟雨匯成的水線在急速地奔流,有些人在雨中緩慢地行走。很快地,雨過天晴,驕陽似火,降落在地面上的雨水,升騰成淡淡的霧氣,將一切都朦朦朧朧地罩起,不大真切了。
車到邵武。雨又下起來,而且更急更猛。梁燕在車廂里竄來竄去,召集大家收拾好行李下車。她對楊順說:你先下去看,這么大的雨,車來了沒有?
楊順站在過道上說:讓大家快下車!我早聯系過了。他們的車就在站上等著。
武夷山山水旅行社的導游甘永牧是個精瘦干練的小個子男人。說著一口盡量控制的普通話:啊!各位團友,熱烈歡迎大家到武夷山來觀光旅游。啊!各位團友。現在我們乘車,啊!前往下榻的賓館。啊!明天,大家就可以欣賞到武夷山奇妙的自然風光。啊……。
我估計,他之所以說那么多的啊,是為了減低語速,好讓他的普通話使大家都能聽得懂。
山水大酒店坐落在武夷山風景區內。門前有一片開闊而傾斜的草坪。樹、涼亭、三三兩兩隨意散落著可以坐人的石頭將草坪點綴得無限可人。南面,是緩慢流淌的江水;江水的對岸,便是風景區。山不高,但形異;峰不險,但態奇。從西北荒漠高原的固原來到這山清水秀的東南福建,在煙雨朦朦的傍晚,佇立在賓館房間的陽臺上,呼吸著飽含了水分的空氣,望著淡藍的江水和幽幽的青山,我將全部身心投入到了自然的懷抱,我不想再讓那紛擾的世事來攪亂我好不容易才平靜下來的心湖了。
一整天冒著細雨跋山涉水,飽覽武夷山的秀麗景色,到傍晚回到賓館,人困馬乏。換了干爽衣服下樓來坐在飯廳里休息,等待開飯。連最活躍的安瀾也懶得與其他發行員再套近乎,坐在飯桌前喝著啤酒,靜靜地抽煙。
飯菜端上桌來,大家急不可耐,狼吞虎咽。但梁燕只吃了兩口,便甩了筷子大罵楊順,讓楊順滾出來。
因為全陪和地陪不能和大家同一個標準就餐,所以楊順和甘永牧坐在雅座里一人要了一盤米粉在吃。
楊順聽到大廳里聲音不對,便從雅座間伸出頭來。問:梁領隊,怎么啦?
梁燕氣得臉色發青,用手指著滿桌的飯菜說:你過來吃吃看!米飯是餿的,涼菜是熱的,熱菜倒成了涼的,一道湯除了三個貝殼外,還有什么是海鮮?這就是你們的十三菜一湯的標準嗎?
楊順從大廳里穿過,桌椅板凳擋得他東倒西歪。他低聲下氣地對梁燕說:梁領隊你別生氣,別生氣。大家有啥意見盡管提。你先別生氣。
梁燕氣鼓鼓地坐倒在椅子上,雙臂抱在胸前,不說話。楊順轉著腦袋望著大家。大家吃得差不多了,都停了筷子不動嘴,也不說話,看著他。
楊順低聲對梁燕說了幾句話。梁燕騰地站起來說:行了!別以為我什么都不知道。你跟地陪藏的什么貓膩那是你們的事,別把我裹在里面內外不是人。在西安你已經克扣過我們一頓了。過去了就過去了我不跟你計較。今天中午又用盒飯湊和了一頓。我理解你們,時間緊迫,景點又多,大家是出來觀光的,不在乎一頓飯吃得好不好。但怎么說晚上這頓飯應該好一點吧?得像點樣子吧?你怎么,不想再陪下去了?那我現在就打電話,讓你們旅行社再派個人來,我們全體人馬就住在這兒等新的導游來。
甘永牧擦著鼻梁上的汗從雅座間走出來,向梁燕賠不是。說:我讓服務員全撤走,重新上,啊,重新上。菜由你們點,啊,直到你們滿意為止。啊。服務員,將桌上的飯菜全部撤走。
梁燕說:等一等。這事關系大家的利益,我一個領隊不能做主。大家都在這兒,我把話說明了。從西安算起,大家有兩次在地面并沒有享受規定的飯菜標準,算上今晚這一頓,應該是三頓。我的意見,讓旅行社增加九曲溪竹排游的項目,費用算旅行社的。以后飯菜嚴格按規定保質保量。今天這頓飯,就湊和吃一點吧。大家看怎么樣?
飯廳里嘩啦啦地響起了掌聲。下午大家登山的時候看到下面九曲溪的竹排,都嚷嚷著要去。聽到沒有安排,就很遺憾,同時又越加向往。現在由梁領隊提出這個條件,大家沒有不歡迎的。
于是大家說:同意!
梁領隊說了算!
就聽你的!
安瀾低聲對我說:他媽的,姓梁的厲害。我認了。
我說:不是她厲害,而是她有理。她是在為我們大家伙謀利益。
安瀾吐著煙圈對著我的耳朵說:算了吧。什么為大家謀利益。她這是在大庭廣眾之下收買人心,為自己拉訂數而毀他們三個人的聯盟。這叫做舍車保帥,又做得天衣無縫,真他媽絕!你吃這米飯是餿的嗎?這涼菜是熱的嗎?雞蛋里面挑骨頭。欲加之罪,何患無詞?我不是看她是個女的,而且她男人出了車禍丟了兩條腿在家里躺著,我非站出來揭露她不可。
我倒真沒覺得飯菜有什么特別出格的地方。但是既吃飽了飯,又不用再掏錢,還能坐竹排暢游九曲溪,何樂而不為呢?
離開武夷山前往廈門,火車在站上停留十分鐘。大家都上了車,楊順和甘永牧在車下道別。甘永牧毫不掩飾他的憤慨,故意大著聲讓車上的人都聽得到:我告訴你楊順,啊!如果以后還有這么麻煩的人作領隊,啊!我們就,啊!拒絕接團。最后一句話說得含含糊糊,是句閩南話。
我看到梁燕微微一笑,對我說:罵我呢。這時候罵什么都沒用,何況我也聽不懂。
看慣了荒山禿嶺,小溝溪流,突然間面對浩瀚無邊的大海,每個人激動的心情可想而知。因此把海灘游安排了整整一個上午。客車剛一停穩,大家便爭先恐后地跳下車去,站在海灘上面對著大海狼一樣扯著嗓子大喊大叫起來。安瀾像條吃人肉吃紅了眼的瘋狗,兩眼放光,從海灘這頭跑到那頭,盯著那些穿著各式各樣、色彩艷麗泳裝的大姑娘小媳婦出氣不勻。我們這一幫人大多數沒有游泳,都被大海的波濤震住了,想游也不會,只是脫了鞋襪,卷起褲腿,在水邊踏浪,在沙灘上撿貝殼。梁燕倒像個游泳的老手,在人下完了的客車上換好了泳裝,下了水。緊接著,楊順也扒掉衣服穿著褲頭下了水。兩個人一前一后,竄到游泳區去了,加入到那些如同在開水鍋里翻滾的餃子一樣的游泳的人群中了。
無風無雨。海面廣闊而平靜。浩浩渺渺之間,那些遙遠的輪船如同一些移動的礁石。南國的驕陽撒下千萬根炙熱的鋼針,將人的全身扎得千瘡百孔,熱汗直流。初見大海的激動過去,剩下的只是難耐的焦渴。好多人都跑到沙灘上的冷飲攤前去乘涼喝飲料了。
怎么說,也算是見過一回大海了。我感嘆著走到一個冷飲攤前,對廈門的導游小姐歐陽文清說。
歐陽文清是個豐滿漂亮的姑娘。著裝打扮一如我在固原上火車時見到的梁燕的裝束。但言談舉止之間,透露出一股明顯的精明之氣。
歐陽文清看到我說:怎么沒有下海游泳?接著對冷飲攤主說:加杯啤酒。
我坐下來,伸直兩腿說:看看,下海了,連褲子都濕了。游泳嘛,就免了。我是西北的一只旱鴨子,只敢在小水壩里胡折騰,看見大海,早嚇呆了,手腳都不敢亂動了。
接下來,就順當得多了。一個有著十年婚齡的北方男子與一個情竇初開的南方女孩應該有說不完的話題。與陌生人談話就有這個好處,用不著擔心暴露隱私,也用不著擔心被人告密,更用不著擔心會傷害到對方的什么利益。而且這種男女之間的斗嘴既充滿了歡愉和智慧,同時又顯得瑣碎和無聊。
就看見梁燕和楊順雙雙從海水中走出來,搖晃著腦袋,甩著在陽光下發亮的水珠子,向客車旁走去了。楊順做了一個請的姿勢,梁燕先上車去了。楊順像個放哨的士兵一樣四下里看著。過了一會兒,梁燕光彩照人地下車來了。楊順雙手抓著車門,扭頭看著梁燕的背影,有些不舍地上車去了。看那情形,誰會想得到在一天前,兩人還在大庭廣眾之下,曾經發生過的爭執呢?我甚至懷疑,那是梁燕和楊順兩人演的雙簧給我們大家看的。現在,兩個人都得到了應得的好處,自然可以很融洽地相處。銀川人,那要比固原人狡猾得多。安瀾說的,應該是對的。
我就和歐陽文清繼續斗嘴,而且將頭深深地埋下去,跟歐陽文清的頭抵在一起,顯現出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親密來。我并不熱眼和嫉妒梁燕跟楊順的親密,就是這個意思,還偏要讓梁燕看出來。
海水據說是咸的,沒有喝過不敢斷定。但是現在褲子上的海水經過太陽的暴曬都蒸發掉了,那些鹽的成份變成了褲腿上的白色斑痕,很刺眼地掛在那兒。
梁燕走過來說:你應該換條褲子,不然腿可吃不消。我不是給你在西安送了一條短褲嗎?
就穿著它回到固原去,讓大家都聞到大海的氣息有什么不好的呢?我說。但并不看她,而是對著歐陽文清。好像這話是對歐陽文清的一種表白,而不是對梁燕的回答。
梁燕低著頭看了我一陣,對著冷飲攤主說:一杯橙汁。
再沒有說話。
三個人就那么不尷不尬地坐著。
在去石鼓山的路上,車頭一拐,進了一家養殖場。歐陽文清對大家講:我們將要參觀的是一家國營珍珠養殖場。珍珠養殖是廈門的特色產業。我們參觀的目的有兩個。一個是讓大家親眼目睹珍珠的產出過程;另一個目的是要大家掌握真假,以免在游覽石鼓山的時候因買珍珠制品而上當受騙。好了,養殖場到了,請下車。
沒有看到養殖場的員工。只看到兩間出售珍珠制品的店鋪。店鋪門外,是一個不大的停車場。南面,有兩個水池。一個穿著藍制服的女人,大概是惟一的員工,正拿著工具在水池邊面無表情、若無其事地操作著。大家圍過去看的結果是:她正在從一個海洋生物的體內往外摳珍珠。
梁燕對這種明顯屬于拉客銷售的行為并沒有提出什么異議,反而饒有興趣地站在水池邊細致地觀看。她提問說:這就是天然的珍珠嗎?
女操作手說:真正天然的要到大海里去尋找,這是人工養殖的。當然也可以說是天然的。如果你們去石鼓山游覽的話,你們會看到遍地的假珍珠。
梁燕說:我們怎么才能分清真假呢?
女操作手把摳出來的珍珠放在水磨石的池面上用力一劃,水磨石上留下了一道并不怎么明顯的白痕,并伴有細微的粉粒。她說:這是真的珍珠,痕跡不明顯,而且有珍珠粉末;假的一劃,不會掉渣。因為是用有機玻璃制造的。
梁燕指著店鋪問:那么店鋪里的制品都是真的了?
女操作手說:那當然。因為這是我們養殖場自己加工出售的。
梁燕用胳膊肘碰碰我說:給你老婆買點紀念品吧?
我哼著鼻子冷笑了一下。
梁燕對大家說:有四十分鐘的時間給大家選購物品。不買什么也沒關系,進去看看開開眼界也是好的。
大家便一窩蜂地涌進店里去了。店里面有空調,外面是白花花刺眼的陽光。
我沒有進去。我不想買任何經別人介紹的東西。如果我想給老婆買紀念品,我也不會買珍珠之類。平民百姓戴珍珠制品似乎有些奢侈和不相宜。更何況我明顯地感覺出這是兩個導游加梁燕三個人同養殖場串通好了的。我可不想明明白白地挨宰。就站在水池旁邊看女操作手操作。
梁燕從店鋪里出來,把我拉到大客車的另一面,展開了手。簡直像變戲法一般,兩枚晶瑩圓潤的珍珠耳環平穩地停在梁燕汗津津的手掌里。梁燕用眼睛“挖”我:你個吝嗇鬼,全沒有一點紳士風度。咱們交往這么多年,你也不買點什么東西送給我,反要我買禮物送你。
我說:我并沒有要你買東西送我啊!
梁燕把耳環裝到一個紅絨盒子里,塞給我:行了。這是我為你老婆買的。權當是我感謝你,這幾年一直支持我的工作。
我想起了安瀾在西安說的“板本”的話,就沒有再推辭,像一個偷了東西的賊,趕忙把盒子裝到褲兜里。這會兒,我覺得那對耳環戴在我老婆的兩只耳朵上再恰當合適不過了,一點兒都不顯得奢侈和不相適宜了。
梁燕看了一眼店鋪。說:你可別沒良心,一轉眼把我送的東西又送了人。歐陽文清可不稀罕這東西。
我面紅耳赤,爭辯說:你……亂說什么呢?
梁燕說:加緊追。說不定今天晚上就會有艷遇。
就看到歐陽文清扇著涼帽從店鋪里出來了。
果然,在石鼓山山門入口處,我們看到了成千上萬的珍珠耳環、項鏈,還有手鐲。在養殖場買了項鏈和手鐲、耳環的人,紛紛去打問價錢。十塊錢可以買三條項鏈。于是都買了好幾條。把在這兒買的項鏈和在養殖場買的項鏈放在一起比較,比較來比較去連自己都昏了頭花了眼,分辨不出真假了。只好全拿出來在石板上“劃”。劃來劃去,并沒有看到哪一條掉渣,只看到滿石板橫七豎八的白痕。這時候反倒全沒了脾氣,心里安慰說,總有一條是真的。總有一條是花了三百八十五塊錢買的。反正也就給老婆舉了這么一點心,現在連假的價錢也知道了,可以給老婆交代了:假的十塊錢三條,我這條是在養殖場買的,真貨,三百八十五塊。還是看導游小姐的面子打了折的。這就行了。
石鼓山實際上是一座規模宏大的寺廟。到處都是游人,到處都是香火,到處都飄蕩著鑼鈸木魚的聲音。這三十多人都有些文化,看到每一處題刻,每一幅楹聯,都要做抄寫研究的工作,因此沒法統一游覽,只規定下午六點在山門外集合上車,然后就星散了。
有地陪歐陽文清率領,楊順樂得清閑自在,躲在大樹的陰涼里不走了。安瀾喜歡歐陽文清那身清爽的打扮和她身上那股咸咸的、蓬勃四散的南國味道,因此跟在屁股后面走了。
梁燕對我說:愿不愿意和我私游?
我愿意的是和你私奔。我說。
梁燕拉著我的手說:那就奔吧!
楊順站起來問:你們去哪?
梁燕說:沒你的事兒。我們要私奔。
楊順便順著樹根溜下身子去坐了。
坐在一截碩大的、裸露在石頭外面的樹根上,將雙腳從悶熱的鞋殼里解放出來,浸到涼爽的流水里,聽著耳畔的鳥鳴,看著廟宇里熙熙攘攘的人流,聞著梁燕那溫熱的、散發著女性胭脂味的體香,我感覺,石鼓山之游是完美的。
梁燕說:你的那幾千份訂數,就訂給安瀾吧。我已經跟安瀾說過了。
我說:為什么?
梁燕說:你們是老鄉,我不想讓你為難。再說,這一路走來,大多數發行員把發行數都給了我,安瀾拉的訂數很少。他跑這么一趟全是自費。不像我,報社可以報銷的。再說,他要是完不成訂數,報社就可以解聘他。
我說:那你還給我買東西?
她說:那又不是賄賂你。那是我為你老婆買的。養殖場給了我一條真的項鏈作回扣。我自己掏錢給你老婆買了一副真耳環。你不用擔心那是假的。
我說:你給我老婆買跟給我買,那還不是一樣?
梁燕把石子扔進流水里,濺起的水花飛起來,落到我們的臉上。她盯著我,搖著頭說:不一樣。那是我自己掏錢買給她的。是對她的補償。明白嗎?傻瓜。
我說:對她的補償?
梁燕說:對,是補償。是一個女人對另一個女人的補償。她抓住我的手,用另一只手在上面撫摸著。我知道你們男人的心思。我也知道你對我的一些想法。這么多年了,我難道會沒有感覺嗎?但我一直壓抑著,我知道你也是同樣。有些發行員可不像你,他們是直截了當的,甚至想拿手中的訂數要挾我,想使我就范。哼。瞎了他的狗眼。我寧可唾他一口,也不想要那些訂數。但你跟他們不同。你是從心底里真正喜歡我。我知道。
梁燕將她的雙唇緊緊地壓在我的嘴唇上。她的手蛇一樣地纏繞了我的脖子。
如果你愿意,晚上到我的房間來。如果你覺得一副耳環不足以補償你老婆,也可以不來。梁燕將嘴唇俯在我的耳邊說。
我什么話也說不出來。
石鼓山。
石……鼓……山。
同樣是夜里,十二點整。火車在固原火車站喘息著停了下來。記者旅行團的人大部分都在沉沉入睡,安瀾也是一樣。到銀川還有五六個小時的車程。七八個在西安上車的小姐,哼著流行歌曲,抽著女士香煙下車去了。她們把淘金的夢想放到固原來做了。
從西北到東南,然后再返回來,就像經歷了一場夢,很繁雜也很短暫。但現在夢醒了。我又回到了現實中的固原。
只有梁燕送我下車。
好像兩人之間把所有的話都在那一夜里用動作說完了。現在,互相拉著手,竟想不起來道別應該說什么話了。我感覺梁燕的手是冰涼的。梁燕應該也能感覺到我的手同樣是冰涼的。
沒有語言的擁抱和親吻。那么的輕微,似乎害怕把什么東西驚醒,把有些東西喚起。就像蜻蜓,在清澈的水面上一點,卻不敢深扎下去,怕那清水,將整個的身子淹沒,永遠地掙扎不出。
固原的夜風吹起,把身上的熱氣掠走,就像掠去了我對生活的熱情。
看著梁燕獨自走上車廂,我的眼淚,順著兩頰,緩慢地、無聲無息地下滑。
火車開動,梁燕將臉貼在車窗上,我看見,就像頃刻間下了一場雨,將她的臉和揮別的手勢淋得模糊不清,朦朧如罩。
很快的,連火車都看不見了,只看見兩行鐵軌,在燈光里閃閃地發亮,一直延伸到看不見的遠方的漆黑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