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風時,我在一棵山桃樹下小憩
花瓣雪片一樣紛紛落下,每一瓣都像一顆撲死的心
恰好落在我掌心的,帶著傷,豁口暗沉
我看著它在我的皮膚上閃光,直到被又一陣風帶走
良久,我仍然忍不住看看掌心
總覺得那是我前世遺棄的一顆痣
我不該讓它流落在這荒山野嶺
天氣炎熱,所有的生靈都在呼風喚雨
我將如何從時間的縫隙中坦然逃亡
擺脫酷暑無微不至的關照和汗水不知疲倦的陪伴
提起鄉下老家,總是五味雜陳
從頓家川到固原,我只花了四十分鐘時間
而從固原到頓家川,必將耗盡我的余生
我一直沒有離開過故鄉
是故鄉離開了我
村口的山泉、河邊的磨坊
小學校、土地廟、戲樓、打麥場
屋后的楊樹林,樹上的喜鵲窩
開滿馬蓮花的陽坡,蛇一樣彎曲的山路
黃昏歸圈的牛羊……
記憶中對應的坐標點越來越少
越來越少。最后
只留下村莊的名字
大地還在
大地收留了我的祖先
我背負故鄉上路
我在哪兒,故鄉就在哪兒
偶爾,我會在夢中回望
夢中,故鄉草木葳蕤,山花爛漫
河水源遠流長
是時候了。楓樹的葉子
先于蒼柳獲得加冕。用不了幾場秋雨
就會顫巍巍離開枝頭
留下樹身,原地待命
你會明白,身體之外的任何修辭,都不值得一提
季節變化太快。昨日開過的花
已經腐爛
它香過,也艷過
昨日活蹦亂跳的螞蚱,今朝已銷聲匿跡
愛過的人,也在變老,變丑
我白發如衰草,干枯,稀疏
蘋果和山楂也會身不由己的滲出血來
我內心的酸楚與它們基本一致
我愛它們,向它們學習生存
學習如何把甜蜜奉獻出去,然后
站穩腳跟,熬過嚴寒的冬季,等待春暖花開
我這樣想的時候,天又涼了一層
仿佛上蒼給大地加了一件衣裳
雨下了一夜,又一晝。至此尚未停歇
似乎定然要分個水落石出
我獨處一室,昏睡了一夜,又一晝
越過山崗的雨,穿過峽谷的雨
傾盆的雨,抽絲的雨
不請自來
不是潮濕了我的夢境,而是
漂浮起無法排遣的沉渣
我既做不到抽刀斷水,也做不到與往事干杯
雨腳繼續纏綿,記憶泥濘不堪
而此刻,雨還在下
又一個黑夜即將來臨
山巔上的一片晴空,是留給大雁的
高處的豁口,是給鷂子留的
山雀在樹杈壘窩,草叢中捕捉飛蟲
除此之外,對于鳥的世界,我知之甚少
但我知道,花有多香,鳥語就有多清脆
長途遷徙的鳥,每一顆星子都是它的口糧
時隔多年,我依然能在頓家川邂逅失傳已久的溫暖
路邊電線桿上,一張白紙寫著:
天惶惶,地惶惶
我家有個夜哭郎
過路君子念一遍
一覺睡到大天亮
曾經這些字,有父親寫的,有我寫的
也有村小一位先生寫的
白紙黑字,分開白天黑夜
陰陽兩界
我想讓受到驚嚇的孩子,回到母親的懷抱
安然入睡。讓年長或年少的鄉親
經過這里,都能駐足
默默地溫習,或大聲地念出來
當然,我更想看見他們念完之后的如釋重負或
日有所思
她在點種和收割時
也沒有一口氣走過這么長的地頭
航站樓人頭攢動
通往遠方的路到底有多長
我牽著她的手
干枯、粗糙
她碎步輕盈
緊緊地貼在我的右側
潮濕涌動的人流中漂浮著一對相依為命的母子
直到登機口
我才松開她的手
——她的眼眶里蓄滿了淚水
這一路
我們去了好多地方
她一反常態的乖巧、懂事
像我的女兒
想起弓著腰在樹林里勞作的母親
葉子便紛紛落下
連同蓑草的尸體,枯枝的骨骸
想起一把左右逢源的鐵齒耙
旋即刮來一陣風
吹亂了母親的頭發,也吹散了她身后一溜煙排
兵布陣的戰果
早年的樹葉總是那么少
母親的身影總是那么單薄
偌大的背簍,母親搖搖晃晃的背著
像一座被秋風灌醉的山頭在緩慢移動
初冬的風沒有把池塘灌滿,陽光也不能
形銷骨立的枯荷,蓬頭垢面,衣衫襤褸
此刻,一切都歸于沉寂:火焰、雨傘、蛙鳴、舞蹈、
微微蕩漾的碧波……
我在池塘邊枯坐了一個下午,想起一些人
一生的心血,都被時光榨干
凋弊,仿佛是一瞬間的事情,仿佛是一個突發事件
像誰下了猛藥
贊美是有罪的
宛若眼前這幅畫
這碗殘湯剩羹,沒有人能說出它的荒涼與寡淡
沒有人,踩碎薄冰,收拾杯盤
那時我在門口掃雪
一朵花熱氣騰騰地閃過來
挑水的扁擔,腰身柔軟
我說小雪小雪
紅撲撲的臉蛋像熟透的蘋果一樣光潔
低頭一笑
露出比雪還白的小虎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