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紅松
我以前在人事部,犯了點錯誤,被調到工會。
公司有嚴格的規定,任何人不得在辦公室或辦公期間吸煙。我平時每日兩包煙打不住,不吃飯也得先抽煙。在辦公樓坐班,這種壞毛病應該是待不長的。要么戒煙,要么下車間。
上班時,煙癮難熬,有時跑到大樓外去抽,有時躲在衛生間抽,過足了癮才回辦公室。我是企業文秘,工種比較特殊,身份好像也有那么一點特殊。有時忙暈了,沒空跑衛生間,瞅辦公室沒人時,也偷偷抽。遇上加班,不經意間當著同事和頭兒的面,也抽。頭兒乍看見,還提醒一下:“快滅了,企管部瞧見,要受處罰的?!蔽覜]滅,嬉皮笑臉說:“就一支,抽完,堅決不抽了?!?/p>
辦公樓的人都臉熟,偶爾瞧見我抽煙,也認定是“偶像”,不順眼也并沒人較真。
年終,人事部更忙。我搞材料,還管著檔案,一人頂著兩人的活。頭兒對我吸煙慢慢由無奈搖頭,到假裝沒看見,我認定是默許。頭兒是個好頭兒,大我三歲,是很有素養和胸懷的那種,常像母雞一樣護著部下。因此,在老總那兒,他老為一些小事兒挨批,也極有可能為我在辦公室抽煙的事挨過批。但由于他主持的工作太出色,老總先是板著臉訓,訓著訓著聲音就柔和了。
有頭兒“寵”著,就有點恃寵而驕,壞毛病沒收斂,還有點得意忘形。后來干脆在辦公室搞特權,狂抽上了,一吐一噴,很囂張。辦公樓或部門內比我資格老比我年紀大的人多了去,也有煙鬼,實在忍不住,也不敢在辦公樓抽。
我如此作派,本部門和其它部門的人看見,就開始有微詞。我全沒放眼里,認定只要我工作出色,沒人能為這點小事把我咋樣。
我像鴉片鬼在辦公室抽上煙后,女同事深受其苦,先是笑著聲討,邊用玉手扇著濃煙,邊叫喚著讓我滾到衛生間去抽。說過多次沒用,女同事就選擇了沉默。頭兒也不說,同事們犯不著跟我翻臉。
當然也有收斂。忍了一段時間,實在敵不過煙癮,在電腦前一坐,就是我娘再世也不管了。我一摸煙,打火機一響,先是離我座位最近的女同事往外躲,眨眼間,辦公室的女同事都出去了。
煩言,說到頭兒那兒……
年終民主考評,我的綜合評分滑到了最低,在部門倒數第一。這種情況,頭兒再護短,就說不過去了。企管部一詰問,頭兒也開始做檢討。
那天,頭兒將我叫到部門經理室。他難為情地望著我,搔著腦袋不知說什么好。頭兒是個厚道人,干不仗義的事總開不了口。他將腦袋都搔疼了,才憋出一句:“老弟,我想給你換個工作環境……”
我大吃一驚,一直認為不可能發生的事終于發生了。
就這樣,我離開了單位的核心部門,被調到一個閑部門去了。而且是帶處分性質的調動,我的工資點數,隨著調動,也降了半個點。
地球離了誰都一樣轉,我的職位也不是不可以撼動的。
想起來又委屈又不值,不是自己工作能力不行,也不是其它大是大非的問題,就因為職業小節的不檢點,我痛失自己喜愛而且在公司待遇最好的崗位!
黨委辦是個大部門,有黨辦、工會、宣傳、團委等。我在工會,部門最不起眼的一個角落。
部門經理叫金萍,是個嬌滴滴的小女人。不到四十歲,艷麗妖媚,說話嗲聲嗲氣。但部里的員工好像都很服管,很怕她很聽她話。
上班好幾天后,我才見到剛出差回來的女頭兒。她給我一個工作任務,做個報表,很急。我悶著頭干了一天,也沒能完成。怕完成不了,電話請示女頭兒放寬一下時間。金萍沒同意,讓我一定加班加點將報表趕出來,強調說:“你明天不將報表交上來,我死給你看!”我一聽嚇了一跳,好半天沒回過神來?!八澜o你看!”頭兒竟然說要死給員工看?挺嚇人的,肉麻。在大學校園里,只有小女生被啥給逼急了,才對我這么說過。
下班后,我還真不敢怠慢,一邊想著女頭兒這句女人味十足的話,一邊保質保量地完成了工作任務。倒并不怕女頭兒真死給我看,而是有了一點點的感動。
時間一長,我才發現女頭兒那句“我死給你看”并不是故作親昵對我一個人說的,她一發急,就來這句。不管男女,對部里的每個員工都說過。有意思的是,她的一句口頭禪,并沒那么可怕,但大伙都當真似的,怕她死,都很努力配合。不過,她不在的時候,同事們私下里談起女頭兒的口頭禪,樂暈了。
那天正上班,我向女同事借點啥,人家不給。我拿腔拿調輕言細語地來了一句:“給不給?不給,我死給你看!”金萍過來有事,正好聽見了。見大家忍俊不禁的樣子,很不好意思,臉紅到耳根。
從此以后,女頭兒發急的時候,再不說那句女人味很足的“我死給你看”了。改口說:“除非你不要月獎?!边@句生硬的話從她口里說出,讓人聽著實在是又不自在,又別扭。
年終,部里開民主考評會,部里每個員工都要被人提意見,也包括金萍。臨到給女頭兒提意見,我站起來嚴肅地說:“頭兒,我好想聽你說,我死給你看。”金萍正慍怒間,部里的所有員工都鼓起了掌。
大伙不約而同地發表意見說:“這句極富人情味的口頭禪,咱們都喜歡?!?/p>
頭兒不知從哪弄來一個很壞腦細胞的題目,對她分管的黨辦、工會、宣傳等幾個部門的員工進行考核。
“一個狂風暴雨的晚上,你開車經過一個車站,發現有三個人在路邊焦急地等車。第一個是患了重病的婦人,第二個是你的夢中情人,第三個是你的上司。你的車只能容納一位乘客,你選擇誰?”頭兒說,大家以科室為單位回答問題,也可以科室間相互交流。
我在工會,拿到題目沒瞧兩分鐘,答案就出來了。辦公室的小頭兒是個老大姐,她的答案是讓重病婦人上車,理由不說,大家心照不宣。另一美眉考慮了一下,說愛情更偉大,錯過一次也許就錯過一生,她的答案是讓夢中情人上車。我呢,我的答案讓同事不屑,讓上司上車。我的理由是,重病的婦人,救助責任不應該由我來承擔;夢中情人呢,我夢中有她,她不一定夢見過我;上司就不一樣,是我的衣食父母,捏著我的工資和升遷呢。那陣子,我剛受打擊,因抽煙的事受了點小處分。
我和美眉的選擇,讓小頭兒很憤怒,也很失望。她搖動著已有幾根白發的頭,嘆息如山:人心不古啊,現在的年輕人活得太實際太功利,也活得太沒正義感太沒良知。
黨辦那邊的答案也出來了,基本沒什么爭議。讓病重的婦人上車,這是一個文明社會,人道社會,和諧社會,公共道德應擺在第一位。
宣傳科的答案來得晚些,是個大部門,人多嘴雜,估計還討論了一下。最后的答案也不整齊,七名員工,有四人選擇的答案是讓上司上車。他們的理由很理性,是舉例說明的。如果一個70歲老人落水,正好有個不會水的年輕博士路過。救還是不救?救,也許老人會被托到岸邊,博士會付出生命的代價;不救,人的良心說不過去,要受道德審判。宣傳科認為,理性的選擇是不救,讓領導先走,領導對社會的貢獻更大。
我深以為然。
答案收齊以后,部門的頭兒說出了正確答案:“兩人上車,兩人留下。你把車鑰匙交給上司,讓上司帶病重的婦人去醫院。你下車,留下陪伴夢中情人?!?/p>
椅子倒了一排……
水平高的人應該當頭兒,不服不行。
頭兒的后一句話,差點讓咱們集體跳樓
“我以為自己的思維老化了,沒想到大家跟我一樣老化?!?/p>
我是最不服氣的一個,仔細一尋思,給了自己一巴掌。我沒老化,只是把“我”字抱得太緊,習慣了老子第一,把簡單的問題想復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