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 奴
我不認為,上帝把門關上后,才為你打開窗戶,窗戶,應該有更美好的存在。
小軒窗,正梳妝,人來人往穿門而過,哪里藏得下一闕詞里的賦閑與歡心;而凱羅(Gottfried Keller)《晚歌》:雙瞳如小窗,佳景收歷歷。開始把窗戶比喻成眼睛。
眼睛就更美好了,人的靈魂只能從眼睛里得以展現,愛,也是,那一句“我的眼里只有你”何等款款深情。
似水流年,49年前那個春夜,父母親手壘起的新屋的窗戶正準備安裝玻璃,我迫不及待地降生了,沒有玻璃的窗戶,母親說,剛一出生我的眼睛一睜開就是又大又亮的,水靈靈地無遮無攔……哦,生來有一雙善睞明眸,這是一切美麗的前提,我也時常打量老照片上我的那雙眼睛。
對照鏡中,眼角耷了,眼神銹了,光芒和銳力都如舊物沉入水底,還好眼里還清澈,安靜,始終不肯混濁,淪為死水一潭。
《歸去來辭》有兩句道:“倚南窗以寄傲,審容膝之易安。”這么說來,只要有窗可以憑眺,就是小屋子也住得么?童年的我并不知世上曾經有陶淵明,但是我有我的小窗之樂。
北方的春日來得遲,山村家家戶戶的窗戶無論是窗紙糊的,還是裝了玻璃的,都要在冬天之前,窗戶縫都用棉絮仔細塞好再用窗紙裁條沾了漿糊貼嚴實了,再統統封上一層塑料,漫長的冬季,不僅不能打開窗戶,平日的光照也被吞噬了許多,人們終日圍著爐火喝著奶茶,從早到晚都像黃昏,這種暗無天日要熬到清明。
清明一過,家家戶戶如同接到了春天的通知,首要任務就是扯去窗戶的外衣!或者換上嶄新的窗紙,或者登梯爬高把玻璃擦拭一新,甚至可以直接把窗戶打開,總之,人們與外界的隔膜一下子消失了,那個敞亮的感覺從眼里到心里,望望泛青的群山,吐綠的垂柳,還飄著浮冰的河流,春天撲面而來。
小村的夏天,家家戶戶的窗戶都是敞開的,窗下熏著艾草,蚊蟲不來,關了燈,朗月對窗,貓咪自由出入于窗口,有時銜鼠而歸,忙得不亦樂乎,遠處蛙鳴此起彼伏,夢里的河水歌唱著撒歡兒到天明,我無數次在中年的夢境里回到那樣的窗下酣眠,醒來不知,何處是夢,何處是回憶。
T縣的窗戶太小了,我們姐妹五個把頭緊緊靠攏,才能一齊盼到父母從工廠下班,二八單車,父親推著車子從大門進來走甬道,母親用工作服的圍裙兜著晚上要燒的菜。
“還是土豆嗎”
“我猜今天運氣好,能買到西紅柿”
“最好有豬尾巴”
“媽說過,小孩吃豬尾巴之后走路有人跟著”
“我不怕,有人跟著,我也要吃豬尾巴”
“媽是騙人吧?她想讓爸用豬尾巴下酒”
……
我們眼巴巴地在窗前七嘴八舌,父母就推門進屋了,很多的時候,他們只拿回來最廉價的時令菜,用豬油燉了,加上早晨就悶在大鍋里的苞谷飯,我們吃得滿頭大汗,冬天的家里,只有這個時候生起爐火,暖洋洋的。
我們在小窗上擦出來的“瞭望口”不一會兒就被哈氣結成的冰花覆蓋得不見蹤影。
B城的窗戶大了許多,把陽臺封閉成廚房,窗戶落地,樓下的路與行人一覽無余。年輕的時候,我們都會覺得生活本來就該是明亮甜美的。
與青梅竹馬的戀人終于在同一屋檐同一窗前,隆冬的北方婚禮潦草倉促,他一直說欠我一襲婚紗一束玫瑰,本來他是有機會彌補的,但后來的辛苦育子、柴米油鹽,早就將那個虧欠湮沒。
那一日,我三十歲的生日,他從遠遠的路口出現在我眺望的窗前,他抱著一個報紙圍成的三角形口袋,我正在陽臺上燒魚,房間里已經擺好了杯盤,我深信他懷里是一束欠了我七年的新娘玫瑰!殷勤遞上拖鞋,他小心翼翼把報紙口袋放在地板上,打開來,卻是辦公室的蘆薈分出來一株,拿回來栽上。
不能說一場姻緣毀于一束玫瑰,但至少站在落地窗前的盼望他歸家的情懷,他從未懂得。
轉眼二十年,我從未打探過他的消息,希望他后來有過更美麗的新娘,希望他每天送玫瑰給她。
從此以后,我喜歡小窗戶,房子即便有落地飄窗也全部被各種藍色的窗簾遮擋,我喜歡東側或者西側的一隅小窗,朝霞或者夕陽,有田野最好,沒有路,沒有背影與歸人。
陶先生又說:“夏月虛閑,高臥北窗之下,清風颯至。自謂羲皇上人。”他認為只要窗子透風,小屋子可成極樂世界;他雖然是柴桑人,就近有廬山,也用不著上去避暑。怡然自得于小窗之趣。
而于我,小窗為隱,為我隔開喧囂市井、負心與薄情。
未到珠海時,我在北方曾經用過這樣的記事法:下雨的那天,或下雨之前兩三天,或下雨后一周,或在下雨后一個月仍然能與人說,你記得吧那天下雨……對方也保證能記得,哦哦,那天下雨……這么說話,是在內蒙古,倘若在珠海你說,下雨的那一天,耶!麻煩大了!
下雨的那一天是哪一天呢?珠海基本每一天都在下雨,除了偶遇破壞性的臺風會被特別記住,其他的雨就跟日常呼吸空氣一樣,誰都不會用雨來說事的。后來,我把剛到珠海時寫下的許多文章里的那句“恰逢落雨”改來改去,最后還是“今日仍然下著雨”最為貼切。
因為雨,在珠海有好幾種“囧”。譬如說,珠海的女人書包里都帶著一把傘,隨時下雨隨時掏出來就用,而我總是輕裝行進,這導致最初那段時間,每次出門都買了一把傘回來,一開始專門選喜歡的質地好的能與衣物顏色搭調的,買得多了也就顧不得了,十五元二十元一把,只要能遮雨就可以了。
再比如說“長裙”,墜地,飄逸,為我所愛,在珠海可不要穿!“嘩”一場雨下來,任你的長裙是絲綢呀雪紡啊全部粘沓沓貼在身上,內衣的顏色盡顯,你還得提著濕淋淋的裙擺,眾目睽睽之下逃之夭夭。
高跟鞋也穿不得,珠海人不管男女老少一致就流行穿“涼拖”,雨來了,閑庭信步一樣走街串巷,雨過天晴,找清水一涮,不過就是洗了一次腳而已,如果高跟鞋,絨面的皮面的都給你灌滿了雨水,雙腳泡得脹脹的,鞋口勒得緊緊的,那個難受,真想迅速赤腳,再不做淑女狀。
一個喜歡雨的北方人初到珠海肯定是有幾分討厭雨的,因為珠海的雨出現頻率顛覆了你的認知,但是你要掌握了珠海雨的脾氣秉性就不難接受她,并漸漸喜歡上她,珠海的雨,無論是叱詫風云的臺風雨還是淅瀝瀝的細雨,都不會糾纏不休的,這像跟愛人撒嬌的女子,一番言辭激烈甚至拳打腳踢痛快淋漓之后,馬上放晴,藍天含笑,白云退回到海上,迤邐起伏的鳳凰山如浴后的美人,青翠明媚,白鷺從水面上不斷飛入行人的視線,炫耀她們的一襲潔白仙衣,至于海邊高大椰樹下密密匝匝的棕櫚,在微風里抖落水滴,雨后的含情脈脈的鶴望蘭、輕盈高挑的紫荊花,更是萬千嬌媚、美不可言。
在珠海久住下來,就知道對于珠海來講,雨是必需品也是奢侈品,不難想象低緯度、南海沿岸,如果一天長時間艷陽高照,氣溫肯定保持在三十多度了,植被、城市、人們都會被曬得遍體鱗傷,也正是因為海洋上云團與茂盛的亞熱帶植物頻繁吐納才形成了珠海上空獨特的保護層,日照不會長久控制上空,這樣才讓珠海成為空氣純凈、夏季并不炎熱的宜居城市。雨,是珠海這座城不可或缺的一個美麗因素,無論你走過日月貝、珠港澳大橋,無論你在淇澳島度假,還是在情侶路散步,不是走在雨中,就是等待著雨,在來時的天空上。
當然珠海的雨也有退讓和隱匿的日子,那就是春節期間,珠海大多是萬里無云的天氣,這真是受了神明的眷顧,人間溫暖干燥,人們無論是故居在此還是慕名前來度假,都在精心準備著過“春節”,恰好曬曬咸魚臘肉、趁機在花卉市場選幾盆早開的蕙蘭,晚熟的金桔,紅紅火火的春聯和燈籠,南方人、北方人都能在無雨的春節里找到故鄉的味道,運氣好,晴朗的日子可以持續二十幾天,在海灘上撒歡、到天然浴場游泳、在宿營地對著“海上生明月”的畫面燒烤,都是我喜歡的消遣“晴日”的耍法。
當然,做地道的珠海人,你就一定迷上雨,與雨同在。比如美食,也是對著一簾雨幕吃得更有回憶。
北方人在雨天是講究“雨休”的,多大的事,雨過天晴再說,珠海人的勤勞,是多大的雨都無法改變的,我常去唐家灣一帶,走街串巷,經常擎著傘,很多老街市,呀,我驚詫當地的珠海人幾乎家家有生意做,幾乎家里都生三四個娃,十歲左右的娃幾乎都能成為店里的好幫手,他們的水果鋪子、蔬菜店、涼茶飲隨處可見,那些小吃店就更誘人啦,門前若干紫紅的大雨傘撐著,門店廳堂里和雨傘下,都是裊裊的人間煙火香味,有的店是24小時店,通宵達旦,老板娘幾十次幾百次諳熟地復制著半只醬鴨、豬腳飯、潮汕牛丸河粉,這些躲在雨里的美事與冒雨而來的食客相見甚歡,男女老少皆可各種姿勢大快朵頤,街上小食我最愛豬肚雞,可獨享也可結伴品味,陶瓷鍋,翻滾的白湯,鮮菌、椰果肉、條形豬肚、走地雞塊,這些是必備的,其余四季時令果蔬甚至山珍海味,隨你加進去,豐儉由人,白瓷碗內鮮紅小米辣、胡椒粉、麻油配以肥牛汁,第一口吃下去,管你多大的雨多大的潮濕氣都妥妥地由熱汗排出去了,當然富麗堂皇的茶樓上慢品廣式上午茶,繽紛多樣的蒸炸煮燉美食我也是喜歡的,但終抵不上雨里的街市小吃更接近我這樣執傘前行的過路人。
珠海的歷史上,走在雨里的人頗多,文天祥寫過雨:“山河破碎風飄絮,身世浮沉雨打萍。”,宋代的雨在伶仃島外打開波瀾壯闊的篇章;蘇曼殊那句:春雨樓頭尺八簫,何時歸看浙江潮?芒鞋破缽無人識,踏過櫻花第幾橋!又把近代史上珠海的家國情仇展現在我們面前,珠海的雨,是歷史的見證者和記錄者,是辛亥革命的雨,是抗日戰爭的雨,更是珠海人意氣風發走進新時代的雨。
四十年前,那個籠罩在特有的海腥味里的小漁村,已經在時代的風雨里鳳凰涅磐,變身為一座芬芳豐饒的島城。
你來,或者不來,雨,一直等在這里。
小越平隆《滿洲旅行記》載:“于昨三十一年五月,由奉天入興京,道上一山東婦女擁坐其上,其小兒啼號,側臥輾轉,弟挽于前,兄推于后,老媼倚杖,少女相扶,踉踉蹌蹌,不可名狀。有為丈夫之少婦,有呼子女之老嫗,逐對連群,慘聲撼野。”
這是日本作家記述的“闖關東”,我曾祖父曾祖母就是這樣拖著一大家子幾十口人從山東濟南府到突泉縣,那時候突泉叫“禮泉”,歸屬吉林省。這是一次破釜沉舟的“搬家”。那時候信息閉塞、交通不便,山東地區人多地少,特別是沂蒙老區,遇到災年就要出現大量的乞丐,而傳說中的東北,良田沃野、遍地糧食,政府鼓勵人口遷入東北,所有的遷移都是承載著夢想的,在現實的衣不蔽體、食不果腹的境遇里,“闖關東”給了他們對美好、富足的向往,北大荒,就是他們遠方的家,而實際上等待他們的北大荒,是偏僻、荒涼,生存環境極端惡劣的一片待開發的土地。
“闖關東”對于當時山東貧困地區的老百姓,絕對是一次傾其全力的、有去無回的旅程。
太祖父說:既來之則安之。從此后我們成為東北人,曾祖父從魯班的故鄉帶過了這個“木匠世家”,曾祖父的手藝傳給祖父,祖父的手藝傳給父親,如果我是男孩,我這一生最有可能成為一個木匠。
很多“闖關東”的人家破人亡、半途而廢成為乞丐,而我的祖上因為木匠的手藝而站穩腳跟,此后子子孫孫枝葉繁茂,他們總是說,“家有萬貫不如一技在身”,可能也正是有一技之長的人才敢走四方,向往遠方,動遷徙之心,在紅塵中搬家。父親曾經給我們回憶過一次比“闖關東”還驚心動魄的“搬家”。
祖父在突泉成家,娶了我祖母,一個沒落資本家的幺女,上過學堂,曾經嫁過一個文武雙全白衫紅馬的軍人,世事滄桑兜兜轉轉,讓她成了我的祖母,她嫁過來六七年之后,那時候已經是新中國的建設時期,木匠已經從私家作坊走向國家的“木工廠”,聞聽兩百里之外新開發了“裕民煤礦”,木工很搶手,又可以給新安家的工人建房做門窗,祖母也想借機脫離幾十口子的大家族,過自己一家五口的小日子去,于是搬上所有分家得到的家什、五口人、兩頭小豬崽、雞鴨鵝若干,雇了一輛大馬車,從突泉搬往裕民煤礦。
出發時一切尚好,六月的天空響晴,矮山之間一條白塵土路伸向遠方,兩百多里崎嶇山路,老馬負重,不到一小時,出發時清晨的涼爽就不見了,祖母緊緊摟著才兩歲的大姑媽,祖父則負責拉緊六歲的伯父、四歲的父親,看著被束縛了四蹄的兩頭豬熱得只喘,漸漸口出白沫,祖父感覺事情不妙,好不容易看到一個村落,便趕緊提桶去討井水。
一桶井水,人畜同飲,飲罷淋身上才算涼快下來,再去討一桶擠在大馬車上留著路上用,祖父發現大醬缸根底有些陰涼,就把雜物騰挪,讓祖母和最小的大姑媽縮進那一點點陰涼里,這時候生性憨厚聽憑祖母折騰人生大計的祖父已經滿身大汗,他開始了一貫的小聲抱怨,“日子過得好好地,一個婦道人家非要起高調,這山望著那山高……”諸如此類。要是往常在家,祖父是萬萬不敢對祖母說半個不字的,我祖母的精明強干和厲害不饒人在縣城也是出了名的。要不是已經有了中暑的感覺,祖母一定會從馬車上跳起來跟祖父決斗,用祖母的話說,幾十口人住在一個大院里,諸多的身不由己,跟我祖父吵架都沒吵痛快過。她要離開那個大院遠遠地去過自己的日子!
眼看到中午了,路途還未過半,悶熱之后,空中卷起了烏云,雷聲大作,車把式想折回一處山洞避雨,就多吆喝幾嗓子多甩了幾鞭子,加上雷電交加,駕轅的一匹馬驚恐萬狀,毛了。
一陣長嘶高跳,拖累著另外兩匹馬和整個馬車翻倒了!我祖父反應敏捷,抱著我伯父和父親跳下馬車,滾入草叢中安全脫險,此時大雨傾盆,往前看時慘不忍睹,大醬缸直接扣在了我祖母和懷里的姑媽身上,還好邊緣卡在車板上,并無致命傷害,兩個哭天喊地的“醬人”強化了此次搬家的悲劇色彩,雞蛋碎了一地,兩只豬在大雨中消去暑病,逃出甩掉門的鐵籠,在野外撒歡去了,車把式狂抽發飆的年輕的馬匹。
“搬家未遂”,雨水洗凈了滿身的泥土和醬汁,我祖母收起了搬遷之心,但是也沒有回到老房子,而是落腳城西,后來又多了五個子女,孩子就成了她的遠方她的夢想,她守著小城,直至終老。
我父親是知青,十八歲就扎根農村,二十九歲又連根拔起拖家帶口回城,從步家街回城的路上我無數次想起祖母在一條搬家的路上聲淚俱下的挫敗,她有一顆漂泊的心,總覺得家在遠方,我也有。
步家街,回不去了;突泉,不是我想象中家的樣子,我一直在尋找我的家,如蝸牛拖著沉重的殼,我找遍大江南北,春夏秋冬,白城的洮兒河,長春的凈月潭,北京的南鑼鼓巷,天津的李叔同故居,珠海的曼殊紀念館,都留下我苦苦追尋的凝望,我的家,到底在哪里?
據說,海南三亞一個城市就有幾十萬因就業、經商、就讀、度假等原因流入的東北人,他們為三亞的GDP、人口素質、城市文化貢獻著自己的力量。
也有大量華人“闖南洋”“闖北美”“闖澳洲”,他們以自己的勤勞、智慧、隱忍立足遷入地,成為“海外華人”。而我所見,只是他們傾其漫長而短暫的一生,挪移著理想與壯志,終其一生想努力詮釋的,還是揮之不去的鄉愁。
或許每一個人內心,都有一個遠方的家,此生不可抵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