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建軍
陽光柔和地清洗每個地方
風找到每株茶樹
它們的生命就有了意義
茶樹,被輕輕搖醒
滿園的綠不可被描述
仿佛置身于一個緩慢的時空
這個早上,女采茶工
把嫩綠的葉尖,連同露珠放進竹簍
陽光在她們身上涌起白色的浪花
她們撩開頭發的樣子
仿佛愛情正在發生
黑暗從指尖滑落,草尖上的雨水愈來愈多
就像忍不住的悲傷
風從身邊吹過,帶來一絲花香
一個孤獨的人,會突然驚醒
月亮已經從水里消失很久了
江邊的石頭還是撲騰,撲騰
拍打水花
我知道,它是想抓住月亮
或者說抓住月亮的影子
那時候,第一次遇見你
我們仿佛是相識了多年
又仿佛是相撞的兩粒浪花
這又能怎么樣呢?
現在你已在千里之外
我并沒有放逐自己
我的身體和心一樣干凈
看著燈火慢慢升起
至少,今夜,是我的
去年此時,你站在樹下
手捻桃花,像捧著燭火
遠處是一條小溪
更遠處,是落滿山間的云
現在,桃花依舊盛極
流水上,飄散著桃花
一朵云,走來走去,直到
在山的那頭消失
春風拂過,一切都沒有痕跡
院門輕響。走近
敲門人已消失。或者
根本無人
安靜的雜草糾纏交錯
風鈴叮叮當當
喝了幾杯茶,看了幾頁書
海棠花落。滿院
顫抖的紅,使院子更空蕩
又輕,又軟,又不安
多年后,我來到山中
滿樹的不可描述
月亮不知什么時候出現的
一只鳥,朝著空曠飛
寂靜的風中,那時
我們,并沒真正彼此擁有
一只鳥倦伏在樹枝上
叫不出名字
夜風干凈地吹過樹葉,也輕輕
吹過我
下午的時候,那么多鳥
陽光一樣
在枝間跳躍。它就站在那里
抓住顫動的枝條,和我
一樣孤單,一樣安靜
萬物的落日般的曾經
——此刻,月光輕撫落葉
似有垂愛,似有悲憫
雪已消融,魚躍出水面
春風懶洋洋
找到枯黃的小草,沉睡的樹葉
久久吹拂
吹綠。我喜歡
吹落。一片一片
白色,淡紅,淺紫……我喜歡
吹向我的風就像多年前我喜歡
的人向我走來——
剎那間,一扇門,被打開
——我回到手足無措的少年
母親輕輕打開紙包,一層又一層
翻出一塊拳頭大冰糖
掰下拇指般一點,放進碗里
想了一下,又掰下一點
然后,吮了吮手指
野梨子湯在罐子里沸騰著
仿佛在治療著,我的感冒
在微弱的燈光,和火光中
多少年過去,那種甜,總會在
某個夢中,像薄霧,彌漫到醒來
野鴨從面前經過——
陌生真好,不用互相打招呼
也沒有虧欠
落葉鋪滿了涼亭,一張精美的
蛛網掛在我們曾經坐過的地方
——當我又坐下來,仿佛又聽到
松針落在肩上的聲音
空氣還是原來的味道。安靜
蕩漾在整個早晨,藍色的表面
對于沉默者我有深深的……感情
——枯黃的小草,靜靜游動的魚,站立在
雪中的鳥……
尤其,冬天的落日
拖著七孔橋長長的身影,慢慢走
橋孔流出的水,生生不息
到了晚上,燈光照亮它,最隱秘的部分
——風拂過——帶著謙恭,和愛意
這個傍晚,細雨緩慢地蓋過湖面
湖水已不見蕩漾
獨坐在涼亭。感覺
所有的風都是我一個人的
所有的時間,也是
當光線完全消失,涼亭
也成了黑暗一部分
其實我是可以轉身離去的
你知道,事情并沒結尾。你正走在林中
那么多金黃的樹葉
落在你的頭上
風繞了我們一圈,離開了
燈光斑駁在身上。這很好
慢慢走在公園里
四周很靜。我們的將來
仿佛雪花散落,輕盈,柔軟
一顆果實墜地。清脆,悅耳
一切太安靜了
整個夜晚,都是我的
遠處有燈閃爍,好像還沒喝醉
月亮不知什么時候不見的
黑暗中,來來回回
我踩出咚咚的聲音
沒人知道我是一個
走散在塵世的影子
有那么一刻。海鳥停在帆影上
一片藍色的薄霧
仿佛,從天上垂瀉下來
有那么一刻。那是
早晨,一個小女孩,蹲在沙灘
認真掩埋,一條剛死的魚
在上面,插滿了小花
潮水漲落。又抹平了,這一切
起風了
有那么一刻,那些花
被吹到
一個仿佛沒有我的地方
櫻花這么美
風一吹,像浪花
那時候,你走上山坡
來見我,又沿著
那條路返回
落在你身上的
浪花,是我們
曾經的羽毛
我從沒發現櫻花
有這么美
不停地敲打窗戶,和我說著話
我一個人在窗前,坐了很久
離我這么近,仿佛
是我身上長出的
黑暗的翅膀
我可以輕易打開燈。可是沒有
如同老紅的舊窗檻
我緊緊抱著自己,深深的剝落
潮濕的聲音里
海灘不明顯地晃動
腳印被沖刷
像留下的記憶變薄,變輕
海水幽亮,清冷
海的那一邊更寂靜,無邊的黑
我害怕那里有人在孤單走著
更害怕他越走越深,不再回來
我們是一起來的,轉眼就看不見他們了
就像沙粒被水沖到一起,又被拍散
黃昏拖著背影緩緩走進黑暗
一只鳥從面前飛過
看了你最后一眼
仿佛離去的故人
空氣中還留著翅膀劃出的波浪聲
這只鳥離開你的那一刻,對你的啼鳴
仿佛是在喊你
等你回過神來
雨已下了很久了
它在炸裂
虛空,堵住了你的喉嚨
四周顯得安靜
這安靜的悲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