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木華
在一個陽光明媚的冬日午后,洱海邊來了一群白色的精靈,在逗引著風城人的眼眸,很多人有事無事就到興盛橋邊,與這些第一年光臨城區的貴客玩耍。喂食,拍攝,人鷗互動,更多期待的心,早已和遠道而來的紅嘴鷗一起,飛上藍天自由翱翔,這是屬于逆風飛翔的時節,讓我們一起走向西洱河邊一座老小區,敲響一扇古舊的門,去聆聽風城里一種久遠的古風。
當意氣風發的段文信,走在晃晃蕩蕩的云龍橋上,腳步和著橋身的晃動,一起一落,仿佛彝家人的踏歌起舞,他正享受這樣的節奏,一步一步走向這座鐵索橋的中央時,緊緊跟在他身后拉著他衣襟的新婚妻子忍不住尖叫出來:“文信,我害怕!”
站定,轉身。牽起那柔軟的手,他把妻子引到橋面南側,手抓一米高作橋欄的鐵鏈,妻子終于長長地舒了一口氣,望著身邊高出自己一頭英俊瀟灑的丈夫,她抓著鐵鏈的一只手松開,握起粉嫩的拳頭,不停敲打段文信的胸口,邊捶邊埋怨:“就怪你,就怪你,不該來云龍橋!”低頭看看偎依在懷里的妻子,段文信輕輕地嘆了一口氣,說:“相信我,未來一定會好的!”
這樣安慰妻子的時候,瘦高的段文信面對橋西岸歷盡滄桑的古榕樹,心中百感交集,一種不屬于他這個年齡的感慨,緩緩漫上心尖!
云龍橋,這是漾濞一座古老的鐵索吊橋,段文信知道,這橋漾濞古代就有,后來,東陸大學首任校長云龍寶豐人董澤回鄉省親,漾濞江發大洪水沖毀橋墩,于是他出資重修而易名云龍橋——通向云龍的橋。云龍,正是段文信的故鄉,如今,自己站在一座通向故鄉云龍的橋上,生活工作從此和這座橋聯系在了一起,也許,冥冥中一切早已注定。
段文信,白族,生于1947年10月,云龍縣檢槽清朗村委會麥園村人。極其簡單的履歷背后,故事早已隱沒在時光深處。
百度上是這樣介紹麥園村的:屬于山區,海拔2100米,該村截止2006年底飲用井水。2006年,段文信退休已經六年。段文信年少的時代,當然以更艱辛的方式從遙遠的麥園村,一步一步走進云龍縣城,又一步一步考入大理師范學校就讀。那些年,雖然父親段良材是村里的小學老師,可是,微薄的收入,上有老下有小的日子一直捉襟見肘。段文信的日子,自然跟貧苦大眾家的孩子一樣,甚至以更清苦的方式度過讀書求學的時光。
1967年,那是一個特殊年代,有序模式開始被打破,學校也早已不是象牙塔,畢業在即的段文信,面臨特殊考驗。
考驗之一是畢業去向。當然想回云龍,想回故鄉,回到親人的身邊,可自己哪敢這樣提要求。在那激情燃燒的歲月里,革命需要到哪里就去哪里,恰好漾濞縣來要人。當然,是商量的口氣:漾濞缺文藝人才,想請段文信帶一批人,到漾濞組建縣文藝隊。組織的眼睛當然是雪亮的。此時的段文信是大理師范學校的文藝骨干。去還是不去,是擺在他面前的第一個問題。漾濞,山高水遠,故鄉親人從此遠離。可僅僅是瞬間的猶豫,段文信就接受了漾濞縣的邀請——那一刻,他哪里知道,此去經年,家鄉云龍早已成為云龍故鄉,自己一生,都要和漾濞這個詞匯生死相依。
答應去漾濞之后,帶哪些人去,這是第二個考驗。親情割舍了,友情需要考慮嗎?可是,去漾濞的任務是組建文藝隊,沒有兩刷子,怎么文藝得來?只能以才選人。幾番溝通交流選拔之后,文藝隊組成人員很快定了下來。可是,段文信的心,卻一直定不下來——他還有一份隱秘的愛情。
這愛情,在他的師范歲月中,是一份最真誠的美好。可是,她卻是地地道道的下關戶口。怎么辦?其實,所有的猶豫和矛盾,段文信只是感同身受——真正取舍艱難的是她,是這個名叫趙汝鑫的漂亮姑娘。最終,她毅然決然跟隨他的腳步,踏上了漾濞大地。她來漾濞,是追尋文信的腳步,工作安排上,本來可以留在文藝隊,但內秀的她選擇了去縣新華書店,她想讓段文信一心一意撲在文藝隊的事情上,她就負責支持。
一到漾濞,段文信風一樣忙碌起來。好在年輕,一天睡三四個小時,第二天照樣生龍活虎。文藝隊在他的辛勤努力下,很快可以上臺演出。忙碌之余的時刻,當然屬于他們的二人世界。
雖然同在一個縣工作,可他倆卻聚少離多,偶爾的閑暇時光里,他們一次次并肩走過漾濞老街,走上云龍橋,珍惜那些甜蜜的青春夢。后來,喜歡上老街的味道,他們干脆把家安在了老街上。
可段文信哪里料得到,后來的日子,竟然是一條坎坷曲折的異鄉之路。
在縣文藝隊,段文信作為核心成員,籌備到演出,都需要他嘔心瀝血的付出。在他到來之前,整個漾濞縣,沒有一個正規的藝術團隊,偶爾的演出就從民間拉上來一些鄉村藝人和外請一些藝人,湊合著演出一場,演完也就鳥獸散。而他的到來,藝術開始在漾濞大地扎根開花。
成立文藝隊之初,隊里除了簡單的鑼鼓之外,再無可以使用的器樂。怎么辦?向上爭取他試過,可那樣的歲月,很多事情早已不在常理之中。等待嗎?也不可能。文藝隊的成立,就是急切需要演出——宣傳當時的思想綱領。看全國各地轟轟烈烈地宣講演出,文藝隊都成立了,漾濞不可能因為缺伴奏器樂而停下來。
段文信當然被推到前臺!
來漾濞,是因為他的音樂才華。讀師范時的他風度翩翩,在學校就獨領風騷,歌唱嗓音高亢婉轉,很有藝術感染力。一個女同學就被他在學校晚會上的高歌一曲傾倒,在眾多的仰慕者中脫穎而出,一直追到漾濞,成為了他的嬌妻。加上他臺感臺風頗有大家風度,一直是學校文藝隊的演出骨干。在漾濞文藝隊,他自然而然成為核心。文藝隊的成員,除了他從學校挑選帶來的十四個以外,漾濞本地的成員也由他挑選。那年畢業生不少,進文藝隊,就留在縣城,若進不了,就要進入鄉鎮村社。那是交通通訊極不發達的時代,很多人想方設法找段文信,可段文信只有一個原則:文藝隊是演出的,文藝是唯一的標準。這樣的標準,當然毫無瑕疵,但卻得罪了一些人,特別是漾濞城里某些毫無藝術細胞的嬌小姐大少爺,很多領導找他打招呼,可是一律被他拒絕了。唯一的例外來自自己的同學。師范時一個班的漾濞周同學,沒有歌舞演出特質,找到段文信想留在文藝隊。段文信矛盾至極。一邊是數年的同學情,一邊是選人的藝術標準。最后,段文信還是留下了這位周同學——他的人生信條,唯一被打破了一次。留下周同學,并不是腐敗——周同學身材特好,屬于舞蹈的可塑之才,段文信決定親自教他。
幾場演出之后,文藝隊的器樂短板更加凸顯。等靠要都行不通,段文信走了一條獨屬于他的道路——由他親手制作!
最簡單的,當然是做笛子。從笛子入手,很快,二胡、蘆笙等民間特質的器樂組合出場,勉強湊成一個樂隊,可以基本配合演出了。段文信怎么就會制作樂器了?你一定很奇怪。這一切,除了心靈手巧外,還有家傳淵源與自小鉆研。
縣上的文藝隊,演出地點基本不在縣城——更多的時候是在鄉村,在生產隊的院場。所有的演出都是預約。坐馬車到某個公社,各生產隊來馬幫接,馱的當然是表演用的服裝道具和器樂,文藝隊的人跟在馬隊后邊,風塵仆仆趕到演出的地點。幾張桌子一拉,一塊幕布一掛,簡單的舞臺就成為文藝隊表演的天堂。那時的演出,節目單一,都是樣板劇或根據形勢需要編排的某種精神思想的宣揚戲。對于文藝隊,一切都是上千遍重復的枯燥。但段文信要求隊員:無論臺下觀眾多寡,無論千篇一律的單調重復,都必須精心投入地演,決不許偷奸耍滑。因為要求高,再簡單枯燥的曲目,都被文藝隊表演得精妙絕倫。加上那個年代精神糧食的匱乏,娛樂方式的稀缺,每一場演出,都觀眾云集好評如潮。
段文信并不滿足。每一場演出之后,他都開總結會,不斷反省提升文藝隊的演出水平。而夜深人靜的時候,他內心深處飛速滑過鄉村經歷的畫面,從中精選出文藝特質畫面的定格。因為他早已決定,這不僅僅是走村串寨演出,更把它當作民間文藝發現收集整理的日子。
每一次的鄉村歷程,段文信都是一個有心人。見到哪里墻上偶爾殘留的繪畫,他都用眼睛掃描到心底。見到村子塵埃里的雕塑古件,他都默默地在心中描繪下來。那些年,對民間文藝的收集整理,他一直在干,只是他不說,也不能說——文藝隊就干演出的事,否則就是不忠誠,而且那些文藝特質的物事,屬于打擊的異端。
可沒有想到的是,三年之后,高高的藝術舞臺消散。那些舞臺故事,成為段文信一生的懷念。
那是1970年,漾濞縣文藝隊根據形勢解散,所有隊員分散到各個新崗位。段文信被下派到脈地負責收稅(脈地就是如今的漾江鎮,當時是一個公社,在漾濞江邊。)在文藝隊選人時,段文信得罪了一些人,解散文藝隊的時候,很多人等著看他的笑話。好在,任混亂的時代,好人還是有好報,到脈地收稅,從此遠離縣城那個爭斗的核心區,對他未嘗不是一件好事。何況,他的嬌妻,在文藝隊成立之初就選擇到了其他部門而得以一直留在縣城。雖然小兩口分隔開了,可原先在文藝隊也是聚少離多,這樣的結果,雖然背離了文藝初衷,可卻是當時最好的結局。談不上適應或不適應,一切都是工作的需要,何況,原來文藝隊更多的隊員,被安排到偏遠的鄉村,來脈地,已經是感恩生活的關懷了。
單調貧乏的收稅生活,卻被段文信過得有滋有味。每天小小的街頭收稅或者下到鄉村做一些相關的宣傳。告別忙碌奔波的舞臺生活,短暫的時間之內,感覺是歇口氣停一下,好讓文藝升華到更高的水平。可是,當這樣的模式在日復一日的簡單中不斷重復,他很快厭倦了這樣的背離。
那時的脈地稅務所,任務到人員都簡單。每天工作之余,他就靜下心來,回憶文藝隊時遇見的鄉村文藝物事。憑借記憶,他把那三年見過的具有鄉村美術音樂特質的物事一點一點在心里過了一遍又一遍。某幾個畫面,漸漸在心底定格。而篩選記憶之余,段文信自己做了一個二胡,每天晚飯后,坐到走廊上,把一曲“二泉映月”拉到出神入化。也許是時代變遷的感慨,也許是人生起伏的共鳴,從高高的藝術舞臺到俗俗的金錢稅收,所有的變遷在瞎子阿炳的經典旋律中,找到了共鳴點和發泄窗,滄桑的琴聲中,段文信的稅收時光,兩年之后竟然很快走到了盡頭。
這一次的變化,段文信始料未及卻心生歡喜!
脈地收稅的時光,是悠然的時光。從適應這樣的日子到喜歡這樣的生活,再到偷偷開始享受這樣的生活,偶爾一個人狂歡之時,段文信的命運卻突然出現了轉折。
那天晚飯后,段文信一個人出了脈地小街,穿過悠長的田埂下了河坎抵達漾濞江邊,在水邊尋覓心儀的石頭。這段時間,他愛上了對石頭的雕琢。更多的愛好需要支出,而石頭一直在江邊等待喜歡的人,撿幾個紋路特殊的或者材質優異的石頭,回到自己居住的小屋,稍稍雕琢造型就成為藝術品。當然,更多的人懷疑段文信瘋了,不斷往住處搬石頭,屋角床下窗口地面都擺著石頭,偶爾還會對著石頭喃喃自語。在那個審美標準單一的時代,不少人覺得段文信已經不正常了。那個傍晚,恰好尋覓得一塊花紋優美的石頭,哼著革命歌曲回單位的他卻被所長堵在門口。“你又搬石頭回來了,就不擔心砸著腳?”所長用異樣的語調在明知故問后才說,“縣上通知調你回去,具體干什么不知道,你收拾走人吧!”
也許,明日又是天涯。行李極其簡單,問題是那些靈異的石頭,每一塊都難以取舍。徘徊猶豫很久,放下又拿起,最后他選了一包背回漾濞,其他留在小屋,期待遇見下一個喜歡的人。環視一圈這個住了兩年的小窩,揮揮手,他一個人和脈地說再見。
忐忑不安中回到漾濞才知道,他被選調到縣上新成立的印刷廠。
這是1972年,印刷廠不缺小工。很多人等著進印刷廠,既可以解決生活問題,又可以留在縣城避免了下到鄉村。段文信憑什么從鄉鎮調到印刷廠,且在自己不知情的前提下,就突然被通知報到?
其實,原因很簡單,因為看上了他的雕刻技藝,且漾濞只有段文信具備那技藝。
那時的印刷,是鉛與火的半原始狀態,制版可不是尋常人可以勝任的工作。何況,更多的印刷需要自己雕刻模板。鉛字的雕刻,說難也不是很難,說簡單卻不簡單,常人無法克服的困難在插圖的制版上。把段文信從鄉下調回縣城,純粹是看上了他的雕刻能量。
那些鉛與火的時光,外人只看到段文信調回城里了,家人團圓了,生活安穩了,可他們哪里知道,在印刷廠的歲月,其實都是在雕刻一個人的清歡!
在小巧的鉛模上刻字,一刀一刀都必須全神貫注,一刀一刀都灌注用盡心力,容不得半點差池,當然就容不得別人的打擾。很多時候,段文信依舊是一個人關在小屋里,一刀一刀刻出字模,一點一點雕琢時光。很多時候,某個文檔需要及時印刷,別人加班加點之前,自然是他先徹夜加班加點地雕刻。那些雕刻的光陰,是落寞中一個人的清歡。當一篇文稿全部制版完成,段文信終于松口氣,下班回家后,手臂都伸不直抬不動。這個時候,他的嬌妻疼惜不止,可是,那是青蔥歲月,一覺醒來又滿血復活。鉛字的雕刻,雖然枯燥無味,可是,練就了他的耐性與刀工,而他更喜歡的,是偶爾需要雕刻的插圖。
每一次雕刻插圖,他都精心設計,在腦海中成型成熟之后,不用紙上草稿,他的每一刀似乎雕過千萬遍的純熟,手里的刀似乎成為一支筆,筆隨心動,愜意東西。墨汁染過的剎那,即使是契合時代的主題畫,也隱隱透出文藝的氣息。段文信雕刻的文字之外的配圖,成為那時漾濞最受歡迎的文化符號。而段文信的功夫,絕不止簡單配圖,他的刀工絕活,在某次地震波的制版上體現得淋漓盡致。
那一年,因為某處發生地震,需要在防震宣傳材料上印刷地震波傳遞的圖案。找遍全州,卻沒有任何一個制版人能雕刻出那樣的情境。當任務到了段文信這里時,他毫不猶豫地接受了這個挑戰——自己沒有制作過這樣的模板,但他相信手里的刻刀,相信從小開始的文藝愛好不會辜負自己。
當地震波制版印刷成功的那一刻,段文信的雕刻時光,迎來了一個小高潮。終于,不只是一個人的清歡,而是一個廠,一個縣的狂歡。
本以為,這一生可以安靜地與刻刀為伴,獨守自己的清歡,可段文信哪里知道,巔峰之后,人生卻突然再次轉彎。
這一次,當然也是組織需要,當然也是遍尋不到別人,只有段文信可以勝任。
是什么樣的工作,需要我們的高手出馬?
原來,隨著時代的發展,漾濞同全國一道,開始恢復鄉村教育,而教育需要教師,且藝術課教師特別缺乏。1976年,漾濞縣在漾濞一中舉辦了一期音樂美術教師培訓班,名為簡易師范班。培訓班其他學科容易對付,可音樂美術的專業培訓,卻找不到一個可以勝任的培訓者。
這個時候,自然有人想起了那個在印刷廠制版雕刻繪畫才華橫溢的段文信,想起了歌舞器樂樣樣精通的段文信。一紙調令,把在印刷廠幕后默默耕耘的他推到了學校講臺前。
簡易師范班的學員,來自全縣各地,基礎素質參差不齊,更多的人藝術起點為零。想要把這些人教成音樂美術老師談何容易,更關鍵的是,師范班開班了,卻沒有任何音樂美術器材。只靠他一張嘴,就算能把死人說活,也無法讓這些學員紙上談兵就學會器樂演奏能夠繪畫雕塑。怎么辦?當然是自己制作,這種事情,段文信不是第一次干,在縣文藝隊成立之初,他就親手制作過一些樂器給文藝隊使用。現在,培訓班學員需要,沒有人安排,他又義不容辭主動開始了樂器的制作。
限于當時的條件,他能夠快速制作出來的,當然是笛子、二胡等屬于民間的常見樂器。很快,師范班的教室里,開始有了應該有的器樂演奏聲,雖然學生的彈奏簡單生澀,但終于邁出了第一步,段文信笑了。
音樂美術培訓班的時光,是段文信最美的時光。不僅僅是為人師受的尊重,不僅僅是為人父的欣喜,更關鍵的是,終于可以和自己從小喜歡的物事擁抱結盟,終于可以名正言順的熱愛自己的熱愛。教學生的同時,他自己的專業水平也在迅速提升,單純的他以為,可以一直這樣快樂下去。
兩年的時光太快太快,還來不及說再見,師范班轉眼就畢業了。隨著學生的離開,他與漾濞一中似乎也只得說再見了——這個叫一中的學校太小,幾個班的音樂美術,容不下段文信這樣一個專業教師。一中的池太小,那么,到哪里去暢游?
坎坷,似乎絕不放過忠厚樸實的段文信。
1977年,經歷浩劫的祖國開始撥亂反正,教育受到空前的重視。這一年,國家恢復高考,對于段文信來說,這是一個天大的機遇,那個年少時種下的藝術夢,似乎有了實現的可能。
段文信的父親是一位小學老師,作為小學老師的父親卻目光高遠,并不用“耕讀傳家”之類的古訓束縛孩子,因為自小喜歡音樂,段文信13歲時,在父親的指引下,拜村里一位民間音樂藝人為師,竹笛、二胡、嗩吶就是那時打下的扎實基本功。更關鍵的是,藝術之路的種子,在13歲少年的心中深深種下。后來讀師范,他把這一愛好發揚成為偏愛,也因為這樣的偏愛,畢業后才來到漾濞。從文藝隊到收稅員,從雕刻制版到初為人師,這些歲月對他來說,都是大浪淘沙的激蕩時光,很多膚淺的喜歡來了又去,但對藝術的熱愛一直癡心不改,當然,也就更想到大學深造。
當恢復高考的訊息傳來,段文信欣喜若狂。簡短的準備,倉促地上陣,結局卻出乎預料地好——其實,那是從小埋下的種子綻放的艷麗之花!上線了上線了,這是段文信一生中最開心的時刻,是一個終身銘記的瞬間。緊接著當然是報志愿,他在心底想了一千遍,可一千遍之后都是同一個結果:西南藝術學院雕塑系!無數次憧憬妙曼的大學生活,無數次預設進入大學校門的歡喜。可好夢由來最易醒,噩耗轉瞬即至——領導不同意段文信去讀大學,說他一走那個師范班的學生無人來教。在那個特定的時代,一句話改變一個人的命運。作為一個異鄉人的段文信,除了服從決定,回去繼續教師范班的學生外,你說,他還有什么辦法。
時間過得很快,1978年漾濞一中師范班學生畢業,段文信的去留牽動著大家的心。塵埃落定,他被安排到離縣城不遠的金星完小教音樂美術課。好在金星完小離漾濞小城不過千米之路,每天迎著蒼山去上班,踏著夕陽回小城,平靜的生活里,那個夢想一直蟄伏在靈魂深處。這一年高考,段文信又報名參加了考試,結果卻和頭年一模一樣——上線了,領導依舊不允許報名。
大學,再見!
從此,段文信把人生追求轉移到藝術上。他除了上課,開始潛心研究藝術。木雕,是他的首選方向。
在漾濞這樣的山區縣,找點練練雕刻的木材其實不難,可要找到值得藝術創意加工的木材,卻并不容易。好在,學校中的幾位本地老師,也喜歡上了木雕藝術,就拜段文信為師。周末帶著他,一次次往蒼山西坡走,一遍遍往雪山河谷鉆。高檔次的木材找不到,可那些可以創意的樹樁樹根樹疙瘩卻不少,只是缺乏一雙發現的藝術眼,缺少一雙雕琢的藝術手。那些枝枝叉叉根根樁樁,經過他的設計加工,轉眼成為一件藝術品。
有一次,在雪山河谷,段文信去找根雕時撿到一顆獨特的小石頭。與那顆石頭的遇見,純屬巧合,或者說,是冥冥中石頭在呼喚自己命定的主人。那天,段文信他們三個人逆雪山河而上。這是雨季河水暴漲又落潮之后,他們一路走一路看,河谷中有不少沖下來的樹樁,經過流水沖刷與翻滾摩擦,木質疏松的部分早已脫落,剩下的都是有風骨的內核。一路走來,他們已經撿到好幾個值得加工的樹樁。段文信手中就提著一個二三十斤的樹樁。雖然踏著清涼的溪水,可依舊渾身熱汗長流。在一棵枝繁葉茂的核桃樹下,一個大石頭橫臥,于是三個人就躺倒在大青石上休息。點燃一支煙,段文信瞇著眼細細欣賞身邊的樹樁,計劃著如何創意加工。抽完煙,段文信起身去小便,在一個豎立的巨石后,方便完畢一身輕松正準備離開的他,腳下突然一滑,一個趔趄手掌撐在那大石頭上才站穩,一低頭卻有意外的發現。腳下的卵石中,一顆小小的石頭呈現出異樣的色澤。蹲下,他的心都要跳出嗓子眼來!
這是一顆他從沒有見過的指甲殼大的深黃石頭。黃得純粹,沒有一絲一毫的雜質,黃得溫潤,沒有一點一滴的粗糙。
這是上天的饋贈!回家后,他小心加工,最后雕琢成一顆心形的掛件,穿了小紅繩,親手掛到愛妻的脖子上。
在金星完小的日子,因為沉迷于藝術不能自拔,大學夢漸漸淡去,藝術夢終于占據上風,快樂,當然也如約而來。
適逢改革開放,教育受到空前重視的同時,藝術教育也受到極大重視。那年,金星完小獲贈一套音樂器材。領導當然找了段文信,他毫不猶豫接受了重任——訓練一個鼓號隊。這本來就是他喜歡的事情,訓練起來自然格外用心。不過兩個月,金星完小的鼓號隊接受了學校的檢閱,恰逢縣上有活動,鼓號隊參加了演出,這一演出,把漾濞小小的縣城震動了。
他們的演出,讓另一所小學坐不住了。金星完小是一所鄉鎮小學,而漾濞縣城還有一所縣立示范小學。挖人!這是那個人才匱乏時代,高一級單位最簡單有效的辦法。
1983年,段文信調上街完小,這一來,就一直干到退休。
段文信的上街完小時光,是快樂與憂傷并存的時光。快樂,是因為他終于不用再管人世煩雜,可以一心一意教自己喜歡的藝術課。上街完小是一所文化底蘊深厚的學校,特別重視藝術教育,音樂美術的課堂自然都歸段文信所有,在課堂上,他可以指點江山激揚文字,可以放聲高歌揮毫潑墨。最開心的時候,他背著手風琴,邊彈邊唱走進教室,邊歌邊舞沉醉藝海不愿醒來。
而教學之余,他也沒有忘記自己的刻刀畫筆。那個時代,剛剛富裕起來的人們,開始大規模立墳墓。起墓當然要立碑,立碑當然要刻字,刻字當然是段文信第一。段文信曾經在印刷廠制模兩年,那個刻刀,可不是吃素的。字當然不用說,他還在大理石碑上雕刻圖案,什么丹鳳朝陽,什么二龍戲珠,只有你想不到的,沒有他刻不妙的。一時間,段文信成為漾濞民間最受歡迎的風云人物。也是在那個時候,刻刀紛飛,畫筆飛揚,他的各類經典作品不斷橫空出世——大理石雕“年年有余”“嫦娥奔月”“牧羊女”是石雕的代表作;象征福壽雙全的蝙蝠,福字中堂掛件是他木雕中的精品;以“騰飛”為代表的根雕作品群等等,他的作品,融雕塑繪畫于一體,在漾濞獨樹一幟,深受各界人士的喜歡。僅僅舉一個例子即可知曉當時段文信在漾濞受歡迎的程度——漾濞縣城地標建筑物的匾額對聯,都以懸掛他的作品為榮。上得了廳堂,入得了民間,一時間,段文信名聲大噪,藝術之路盛開出艷麗的時代之花。他的藝術造詣,不僅受到漾濞本地人的追捧,也受到上級教育部門的重視,先后被授予各種榮譽稱號,省州縣多次表彰他這個藝術教師。
而那些日子,也是段文信憂傷煎熬遺憾痛心借酒澆愁的歲月。
妻子調回下關,他一個人帶著女兒在漾濞工作生活。醉心于藝術的他,沉迷于刻刀的他,忽視了一些表象,女兒的意外離世,成為他一生的痛!
2000年,段文信提前退休,離開坎坷沉浮一生的異鄉漾濞,定居于下關新橋頭天寶街85號一個安靜的院落。
“結廬在人境,而無車馬喧,問君何能爾,心遠地自偏。”陶淵明的詩道出了段文信選擇天寶街居住的一個原因。
那是個鬧中取靜的小區,幾步之外就是鬧市,而兩個轉角之后卻無比安靜。在幽靜的小區里,段文信特意選了一樓的房屋——因為一樓有一個小巧的后院,可做他的工作室。退休后的生活,是安靜閑適的安享晚年,還是讓藝術繼續升華,他曾猶豫矛盾過。有一段時間,他曾經想過忘卻藝術,忘卻漾濞的一切,忘卻曾經的坎坷與痛苦,安安靜靜做一個退休老人,小院之中練練太極,洱海邊上聽聽濤聲,讓時間忘記一切。可是,一個稱號的到來,徹底改變了他的退休生涯。
2002年,一張命名狀打破了寧靜的小院。段文信被省文化廳省民族事務委員會命名為“云南省民族民間美術藝人”。命名狀說:鑒于您在傳承民族民間文化藝術方面的貢獻特命名您為云南省民族民間美術藝人。
這是一個遲來的獎狀。段文信退休之前,縣上就把他和幾位在這些方面有成就的人上報,但直到退休兩年之后,命名狀才下發——可見審核的嚴謹,評選的嚴肅。面對這個稱號,回憶曾經的輝煌,他知道,這既是鼓勵,更是鞭策,再沒有停下來的理由。
退休,從臺前到幕后,從工作到生活,從忙碌到清閑,可命名狀的到來,一石激起千層浪。周圍的鄰居,日常相處的友人,以及那些認識或不認識的人,在祝賀的同時,都期待段文信能百尺竿頭更進一步,讓民族文藝之光在風城閃亮。
拿到獎狀的那刻開始,他也一直在思考。
在大理市老體協,他無償教授聲樂器樂,這是他喜歡做的。可是,這些淺層次的服務,無法體現他這個美術藝人的傳承魅力,更不要說創新了。
思考很久之后,段文信決定了自己退休生涯的藝術方向。他要把音樂和美術結合,把雕塑和繪畫相融,讓民族民間文化彰顯屬于自己的獨特魅力。
從緊湊眉頭到喜上眉梢,妻子知道丈夫已經有了目標,忍不住還是輕輕地問了一聲:“文信,你準備怎樣大干一場?”
段文信沒有細說,但他開始了準備。
在買房屋時,他其實已經埋下伏筆。他買的雖然是兩居室,但地處一樓有一個小巧的后院。那后院,他一番整理之后,蓋了一個小平房作保管室,再把一間臥室改為工作室,客廳當然成為陳列室。于是,文信民間美術工作室成立了——當然沒有掛牌,此時的段文信很低調,他只想專注于自己的藝術追求,探索民族民間藝術的創新之路——他要發揮雕塑繪畫的特長,手工制作民族器樂。
住一樓,所有的雕刻繪畫打磨鉆孔,都不會過多打擾別人,安頓布置好這些,藝術之路正式開始。當然,依舊是從簡單的二胡制作開始練手。段文信的二胡,和普通流水線制作的關鍵差別在桿頂的雕刻上。他做的二胡桿頂的木雕,一把一個圖案,一把一個造型。有的是栩栩如生的龍頭,有的是展翅欲飛的鳳凰,有的是古樸蒼勁的馬頭,一切都是他淫浸多年的刻刀,在蒼涼的木頭上劃過,刷刷刷,木屑紛飛行云流水中,美好漸漸定格成型。
可是,二胡的受眾面很窄,窄到有時候送都沒有人喜歡。抵近普羅大眾的喜歡,民間藝術才有存在發展的活力。于是,段文信開始做吉他。琴箱,琴身,琴碼,一點一滴都是他切割塑造。可手工制作的吉他,和商店里的沒有什么差異。怎樣體現吉他出自民間藝人之手,他一直在思考。靈光一閃,在共鳴箱上雕繪民間圖案?他也為自己的創意興奮。于是,每一把吉他共鳴箱的正面側面,都有了一些屬于段文信的民間圖案。有彝族的虎與火的圖騰,有代表祥瑞的民間刺繡圖案,有年輕人喜歡的抽象符號。因為換了一種思路,他的手工吉他開始在鳳城彈奏出自己的歌謠。
“段文信牌”吉他受到大家的認可,但他卻始終有一種心結解不開。
把一生都獻給了漾濞的段文信,總覺得該做一點屬于漾濞有漾濞特色的民間物事,才可以回報那個給了他至高榮譽的第二故鄉——一個耿直忠厚的異鄉人,一個草根卻登上省級傳承人的舞臺,且是漾濞唯一的省級傳承人,漾濞這個第二故鄉對自己的厚愛,也該有屬于段文信自己的回報方式。2015年在漾濞縣慶的時候,他曾為漾濞做了一批彝族風格的打擊樂器,了卻自己的一點點心愿,可回報的念想依舊瘋長。
那年,蒼山雪落到了將軍洞一帶,冰冷的風吹動西洱河岸光禿禿的柳枝,徘徊在河邊的段文信,看看蒼山雪白洱海波清,突然想起那些年在脈地金盞收稅時遇到的古月琴。那天下鄉時他聞琴聲而去,找到那個彈古月琴的傈僳族老人,同行催促無奈匆忙離開,而再訪時,琴隨老人一同入土為安。想起人琴俱逝的無限悵惘,他決定復原那傈僳族古月琴,復原一段漾濞記憶。
其實,那段久遠的記憶,一直蟄伏在腦海,一經召喚立即鮮活呈現。無需更多設計,一切似乎早已成竹在胸。做了很多吉他的手,純屬輕車熟路,只是把六弦換成四弦,把共鳴箱換成古典的形狀,把琴扭換成中國風,把圖案換成民族風,把配圖雕刻精細為古雅的方式……所有的艱辛都不是困難,所有的辛勞都不是負擔,工作室里,反而一直有彝家小調輕快流轉。每做好一把古月琴,段文信仿佛又成功撫育長大了一個孩子。調音完畢,他都要凈手端坐,焚香操琴,奏上一曲慶祝古月琴的復活。2015年,他把自己制作的幾把古月琴,借到漾濞富恒鄉傳授古月琴彈奏的機會,贈送給山區的孩子,他期待那些種子,在大山深處生根發芽,長葉開花。
段文信制作的古月琴,每一把都有屬于自己的外在形態,同時又有屬于該琴的專屬味道,每一把月琴,都有自己的故事,都有自己的風骨。是樂器又不僅僅是樂器,可演奏而又不僅僅是器樂,可作為裝飾品而又不僅僅是裝飾,他把實用性和觀賞性融合,把民族地域性和時代流行元素結合,成為一種絕妙的收藏品。
雕刻時光的段文信,也被時光雕刻。如今,年過七十的段文信依舊保持著清瘦高挑的身材,可歲月已經染白了他的雙鬢。隨著年事漸高,段文信不時有力不從心之感。在手工吉他受歡迎時他就想過收徒,在古月琴聲名鵲起時更動了收徒心。可惜,在這個喧囂的時代,不少人僅僅把擁有一把古月琴作為朋友圈炫耀的噱頭,而不是對彈奏方式和制琴技藝的追捧渴慕,幾番主動出擊之后,收獲的都是心灰意冷的結果。他也曾經想過收兒子做學徒,可惜身在金融系統的兒子異常忙碌,很多時候見一面都不容易,由兒子當徒弟,也已成為一個夢想。
適逢改革開放四十周年,堅信自己找對了民族美術傳承與發揚道路的段文信,面對越來越受到黨和國家重視的非遺傳承,他很樂觀,他說:“未來,一切都會好,一切會更好!”老驥伏櫪,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壯心不已,如今的段文信,正研究漆器,想要用土漆在風干時的不可控色變,來探尋一種彝族漆器的制作途徑。
如今,段文信在原來居住的小區中,又買了一套三樓的房屋,把一樓當作自己的工作室。這兩室一廳的一樓居室,被他布置得井井有條,除了操作臺外,都被用來有序擺放作品。那些他精心制作收藏的石刻木雕,那些他嘔心瀝血打造的民族器樂,一排一排在默默等待有緣人的到來,等待傳承與發揚者的出現!
曲終藝不散,盛世譜新篇,我們都該像段文信老人一樣,活成自己的傳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