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冠群
摘?要:宋初強化中央集權的過程中,朝廷不再將頒授碑祠作為籠絡地方或政績獎勵的手段,對生祠放松了管制。這使得修建生祠的主動權在很大程度上轉移到地方,為其盛行創造了條件。生祠因兼具為官員祈福祈壽與頌揚美名的功能,從而成為民眾偏愛的報答方式。作為循吏傳統的重要象征,建祠立碑對于提高官員聲望、塑造循吏身份形象具有重要意義,也是官員道德實踐得到認可的標志,故受到推崇。同時,地方士民借此評價官員的施政效果,把各種善政措施固定化,以維護自身利益。這些因素都推動了宋代生祠的盛行。
關鍵詞:宋代;生祠;循吏;地方社會
建生祠、立德政碑以頌揚官員德政是我國古代社會的一項悠久傳統。自漢代以降,延綿不絕。但在不同時期,民眾采取的方式卻有所不同。唐代時,從官方到民間更多地采用樹德政碑的方式。金元時期最為盛行建立去思碑。明清時期,建生祠和立德政碑都被民眾采用,不過德政碑似乎更流行。在宋代,建生祠的方式最普遍。由于帝制時期的普通民眾大都文化水平較低,很少留下反映他們生活實情的文字記錄,他們成為歷史研究中“沉默的多數”。而建生祠、立德政碑等行為在某些情況下反映了民眾的情感和利益訴求,從而為我們探求其情感世界和生存狀態等提供了某種可能性。同時,建祠立碑也和國家制度法規、地方官員的實際作為、地方士人的角色密切相關。因此,這一活動也成為考察國家權力與基層士民互動關系的一扇窗口。
略檢宋人的傳記史籍、文集、方志、金石志等就可發現,立生祠的事例比比皆是,卻很少立德政碑。①
宋代不僅所立生祠數量多,而且參與者也很廣泛。除了普通民眾,很多官員、士人也參與生祠興建與記文的撰寫。那么,為何宋代官民會更多地選擇立生祠而不是樹德政碑?生祠對于他們具有怎樣的意義?如何反映了普通民眾的情感和利益訴求?目前學界對唐宋時期的生祠研究已取得一些重要成果,日本學者長部和雄早在1945年發表《支那生祠小考》(《東洋史研究》第9卷第4號),簡要討論了生祠的起源、發展、虛偽性等問題。此后直到2004年,生祠問題才被再次關注。雷聞從唐代地方祠祀分層的角度考察了生祠的概況、立祠程序、祭祀功能等問題(《唐代地方祠祀的分層與運作——以生祠和城隍神為中心》,《歷史研究》2004年第2期)。劉馨珺從考課的角度分別對唐宋兩代的生祠立碑制度及內容做了研究。唐代部分見其《從唐代“生祠立碑”論地方信息法制化》(《法制史研究》第15期,2009年),宋代部分見其《“唐律”與宋代法文化》一書,第85-96、136-171頁。仇鹿鳴將德政碑視為“王朝理想政治秩序的象征”,重點分析其在唐后期中央與地方權力關系運作中的角色,這對于生祠研究具有啟發意義(《權力與觀眾——德政碑所見唐代的中央與地方》,榮新江主編:《唐研究》第19卷,北京大學出版社2014年版,第79-111頁。增訂后收入仇鹿鳴:《長安與河北之間:中晚唐的政治與文化》,北京師范大學出版社2018年版,第124-173頁)。李怡梅對南宋東南地區生祠的概況、修建原因、申請程序、場所、參與者及所反映的社會特征等做了論述。唯其關注時段為南宋,并未對生祠興盛的制度背景、價值建構、與地方社會的關系深入探討(《南宋東南地區生祠研究》,碩士學位論文,四川師范大學,2019年)。也有學者回應這一問題。如劉馨珺指出:唐代民眾樹立德政碑對于官員考課升遷有著重要意義,而在宋代,兩者的關系是脫離的。“民間若要感謝有善政的官員,以簡單的‘繪像亦可表達類似生祠的禱祝,還具有替官員祈福的積極意義,于是宋代以后的生祠事例呈現日益增多的趨勢”。劉馨珺:《從唐代“生祠立碑”論地方信息法制化》,《法制史研究》第15期,2009年。這一觀點具有一定的解釋力,宋代史料中也有很多生祠祈福的事例,不過這只是從民眾感戴官員的情感訴求出發的考察。在此之外,當有其他層次的原因。還有研究者從民眾面臨的現實困境來解釋生祠較多的現象,如戰亂頻仍、水旱災害多發、賦稅負擔重等。李怡梅:《南宋東南地區生祠研究》,碩士學位論文,四川師范大學,2019年,第20-33頁。但這些只是觸發士民感戴官員的外部因素,并不必然導致德政碑的減少與生祠的興盛。真正需要思考的問題是在眾多表達感戴的方式中,為何生祠受到宋代吏民的空前青睞,而不是德政碑或其他方式。可見,由于學者的考察視角基本上局限于兩個朝代內部,并沒有動態地考察由唐至宋碑祠修建的演變過程,也就未能厘清兩個朝代生祠立碑的內在差異。本文擬從唐代朝廷頒授碑祠的初衷及其變化入手,探討生祠立碑在唐宋時代的內在差異,并對宋代生祠興盛的現象做出解釋,以展現地方社會的豐富面相。
一、中唐至宋初的碑祠頒授及其終結
唐代建立之初,承襲魏晉以來國家管制吏民立私碑的規定,明令禁止長吏擅立德政碑或者遣人申請立碑。(唐)長孫無忌等撰:《唐律疏議》卷一一《職制律》,中華書局1983年版,第217頁。而此時并未見到律文中對修建生祠的管制。直到開元末年成書的《唐六典》才有相關規定。該書“禮部郎中員外郎”條載:
碑碣之制,五品已上立碑;七品已上立碣;若隱淪道素,孝義著聞,雖不仕,亦立碣。凡石人、石獸之類,三品已上用六,五品已上用四。(凡德政碑及生祠,皆取政績可稱,州為申省,省司勘覆定,奏聞,乃立焉。)(唐)李林甫等撰:《唐六典》卷四,中華書局1992年版,第120頁。
學者對該條史料引用較多,但是似乎忽略了該規定的長時段背景和具體語境。正如楊俊峰所指出,《唐六典》是在規定官吏死后建立碑碣的制度后,才補充規定了官吏生前立碑的制度。這表明唐廷管制德政碑、生祠的目的,主要是為了恰當、公允地賜予官吏榮耀。楊俊峰:《唐宋之間的國家與祠祀——以國家和南方祀神之風互動為焦點》,上海古籍出版社2019年版,第74頁。朝廷將原本具有民間屬性的生祠納入官僚體制,使之成為榮耀和獎勵官員的一種手段,所以才詳細規定碑祠的申建流程。揆之于情理,以生祠來賜予官員榮耀應當也有一定的程序,不過從目前史料來看,此前的生祠修建的確未見申請、批準的記載。但可以確定的是,朝廷將生祠作為褒獎手段的時間是晚于德政碑的。此后吏民為官員建生祠均需向州縣申請,州縣上奏尚書省,經考功司勘驗,朝廷批準后方可建立。其流程與德政碑并無二致。其中,離任請碑、政績優異是申請碑祠的條件,而吏部考功司的勘驗核查是非常關鍵的環節。正是考功司的勘驗保證了申請者的政績真實可信,也保證了碑祠不會被濫授。如鄭浣擔任考功員外郎時,“刺史有驅迫人吏上言政績,請刊石紀政者”,鄭浣探訪勘驗,得其實情,拒絕授碑。《舊唐書》卷一五八《鄭余慶傳附子浣傳》,中華書局1975年版,第4167頁。可見,朝廷將碑祠的頒授權收歸中央,其初衷在于既保證建祠立碑活動真實地反映官員的善政以榮耀官員,又切實地回應民眾對良吏的感戴懷思。
安史之亂后,道一級的觀察使或節度使開始介入生祠的申請流程。雷聞:《唐代地方祠祀的分層與運作——以生祠和城隍神為中心》,《歷史研究》,2004年第2期。其中諸道觀察使發揮著文書呈請與監察考核的雙重作用。但是并非所有碑祠都如此,前述通過州縣官的申請程序仍然保留。大和四年(830)高陵李士清等人為劉縣令申請遺愛碑可為例證。碑文載:“大和四年,高陵人李仕清等六十三人思前令劉君之德,詣縣請金石刻之。縣令以狀申于府,府以狀考于明法吏,吏上言:‘謹桉天寶詔書,凡以政績將立碑者,其具所紀之文上尚書考功。有司考其詞宜有紀者,乃奏。明年八月庚午,詔曰:可。”參見《劉禹錫集》整理組點校,卞孝萱校訂:《劉禹錫集》卷二《高陵縣令劉君遺愛碑》,中華書局1990年版,第26頁。此后,隨著中央控制力的下降和地方獨立性的增強,碑祠所具有的獎勵、榮耀官員的意義發生了變化。由于碑祠是由朝廷頒授,以皇帝名義敕建,故代表著崇高的榮譽,一些對抗朝廷的強藩遂將敕建碑祠作為神化自我、強化自身統治的工具。他們或通過監軍上表請求,或由吏民詣闕請求碑祠,同時節帥不離任,從而徹底破壞了這一請碑條件。仇鹿鳴:《長安與河北之間:中晚唐的政治與文化》,第161頁。比如魏博節度使田承嗣的德政碑是由“緇黃耋耆詣闕陳乞,請頌德褒政,列于金石”。(清)董誥等編:《全唐文》卷四四四《魏博節度使田公神道碑》,中華書局1983年版,第4532頁。田承嗣還曾向朝廷請建生祠,但未獲批準。直到德宗貞元年間,其子田緒主政時,才獲準建立。
按照唐制,田承嗣官至節度使,死后復贈太傅,其完全具備立家廟的資格。而田緒卻寧愿在其父死后追立生祠,也不立家廟,這清晰地反映出敕立生祠對于藩鎮維系統治的重要意義。大約在貞元二年至元和四年(786-809),淮西節度使吳少誠同時建有生祠和德政碑。憲宗平定淮西后,裴度改其生祠為紫極宮,其德政碑也被磨滅重刻,由韓愈改寫為著名的《平淮西碑》。(唐)韋絢:《劉賓客嘉話錄》,陶敏主編:《全唐五代筆記》第2冊,三秦出版社2012年版,第1432頁。原來朝廷為籠絡吳少誠而敕建的德政碑重刻為《平淮西碑》,表明淮西地區重新歸于中央統治。而紫極宮作為供奉李唐祖先老子的官方道觀,改建吳少誠生祠為紫極宮的政治宣示意義不言而喻。景福元年(892),義勝軍節度使董昌“準敕”,(清)阮元:《兩浙金石志》卷三《唐敕建董昌生祠題記》,浙江古籍出版社2012年版,第67頁。“建生祠于越州,制度悉如禹廟,命民間禱賽者,無得之禹廟,皆之生祠”,《資治通鑒》卷二五九,乾寧元年十二月條,中華書局1956年版,第8460頁。董昌還自言:“有饗者,我必醉。”《新唐書》卷二二五下《董昌傳》,中華書局1975年版,第6467頁。足見這些跋扈強藩充分利用敕建碑祠的形式,以自我造神,強化統治。朝廷為了籠絡地方勢力,常常批準建立,并任命中書舍人或翰林學士為他們撰寫碑文。
吏民詣闕為藩鎮或地方官請求碑祠的做法在五代時更多。馬殷、韓遜、錢镠皆曾派人詣闕請建碑祠,都得到朱溫的同意,并命人撰文立碑。(宋)王欽若等編,周勛初等校訂:《冊府元龜》卷八二○,鳳凰出版社2006年版,第9547頁。其背后都有著借助朝廷威名,援碑祠以自立的政治目的。
而隨著中央控制力的下降,民眾為地方官請建碑祠,也繞過了道一級機構的文書呈請與監察考核流程,直接詣闕請求。
如后梁的趙昶平定盜寇,勸課農桑,“陳、許將吏耆老錄其功,詣闕以聞,天子嘉之,命文臣撰德政碑植于通衢,以旌其功”。《舊五代史》卷一四《趙犨傳附昶傳》,中華書局1976年版,第196頁。后周的白延遇顯德元年(954)改任兗州防御使。“在兗二年,為政有聞,人甚安之,州民數百詣闕,乞立德政碑以頌其美”。《舊五代史》卷一二四《白延遇傳》,第1634頁。值得注意的是,這些并非節度使的州縣官似乎更加看重德政碑的價值,而不是生祠。這應當與德政碑形制高大,通常立于通衢大道,便于民眾瞻仰有關。
在北宋建立之初,統治尚不穩固之時,延續前代的為節帥、觀察使、防御使等頒授碑祠、命高官撰寫碑文的做法應當是比較現實的選擇。
故在太祖朝仍然可以看到一些事例,如建雄軍節度使楊廷璋在宋初加檢校太尉,“吏民詣闕,請立碑頌功德,太祖命盧多遜撰文賜之”。《宋史》卷二五五《楊廷璋傳》,中華書局1977年版,第8904頁。先后擔任防御使和觀察使的李漢超在齊州十七年,“為政簡易,吏民信愛,嘗詣闕請立碑頌德,詔太子率更令徐鉉為之文”。(宋)李燾:《續資治通鑒長編》卷一七,開寶九年十一月庚午條,中華書局2004年版,第385頁。曾任殿前都指揮使的尹崇珂在宋初為淄州刺史,“有善政,民詣闕請刻石頌德,太祖命殿中侍御史李穆撰文賜之”。《宋史》卷二五九《尹崇珂傳》,第9001頁。隨著宋廷強化中央集權措施的展開,朝廷在審核、批準和頒授碑祠事務中重新占據主動。除了頒布很多禁止吏民詣闕舉留、請碑的法令外,更為關鍵的是,宋朝重建并強化了中唐時期道一級機構在舉留請碑過程中的職能,后來逐漸固定為轉運司等監司擁有此權。
太祖建隆元年(960)十月下詔:“諸道長貳有異政,眾舉留請立碑者,委參軍驗實以聞。”《宋史》卷一《太祖本紀》,第7頁。規定諸道官員的善政須經過地方錄事參軍檢驗核實后上奏中央,不能經由吏民詣闕。建隆四年(963)頒布的《宋刑統》重申了《唐律疏議》中禁止長吏在任立碑的規定,若在任官員擅自立碑或者遣人申請立碑將受到嚴厲處罰。《宋刑統》實則是恢復了安史亂之前,官員必須離任才可請碑的原則。(宋)竇儀等撰:《宋刑統》卷一一《職制律·長吏立碑》,法律出版社1999年版,第195-196頁。乾德四年(966)六月頒布的詔書云:
國家以官得其人,治有異等,生民受賜,許列狀以借留,政績可嘉,聽其事而稱紀。近者吏民等奔走道路,直詣闕庭,既妨奪于民時,判離于職次。自今應諸道節度、觀察、防御、團練、刺史、知州、通判、幕職州縣官等,有政治居最,為眾所推,愿紀豐碑,或乞留本任,并不得直詣闕上言,只仰具理狀于不干系官吏處陳狀,仍委即時以聞,當與詳酌處分。司義祖整理:《宋大詔令集》卷一九八《禁紀碑留任不得詣闕詔》,中華書局1962年版,第730頁。
朝廷首先申明允許吏民列狀舉留、建碑,但因為舉留妨礙農業生產等原因,不得詣闕上言,必須經過“不干系官吏處陳狀”才能奏聞。隨著諸道(路)監司的陸續設立,這里的“不干系官吏”逐漸固定為監司官。景德元年(1004)六月的詔書曰:“自今百姓僧道,更不得輒詣闕庭,及經鄰部舉留官吏,如實有善政,候轉運使到州即得舉陳,仍委本使察訪能否以聞。”(宋)李燾:《續資治通鑒長編》卷五六,景德元年六月丙辰條,第1238頁。即民眾舉留陳狀必須在轉運使巡歷到該州之時,而不得詣闕或經過鄰近州縣向轉運使舉陳。或可推測,在此詔令頒布之前轉運使已經負有這一職能了。
轉運使始置于乾德年間,“掌經度一路財賦,而察其登耗有無,以足上供及郡縣之費”,是太祖收藩鎮財權的一大措施。同時,轉運使也負有監察之責,“凡吏蠹民瘼,悉條以上達,及專舉刺官吏之事”。《宋史》卷一六七《職官七》,第3964頁。可見,朝廷把考察地方官吏的權限賦予轉運使,由轉運使來呈請舉留官員的文書是符合制度規定的。景德元年以后,禁止民眾詣闕舉留、建祠立碑的詔令很少,或表明最晚至真宗景德以后已經建立起完善的舉留陳狀制度,詣闕舉留或請碑行為都被壓制在監司層級。大約在慶歷年間,提刑司官員也承擔了這一職責。《宋會要輯稿》刑法二之二七載:慶歷六年十二月四日,“臣僚上言:益州路州縣,乞今后諸色人不得遠詣轉運、提刑司舉留官員,候逐司巡歷到處陳狀。從之。”參見(清)徐松輯:《宋會要輯稿》刑法二之二七,上海古籍出版社2014年版,第8298頁。
乾德四年的詔令還提示我們,朝廷是將舉留、請碑的做法一起約束的,則吏民請碑也同樣需經由轉運使、提刑官等監司官轉奏朝廷。慶元年間,朝廷再次重申:“諸在任官,雖有政跡,諸軍輒舉留,及余人非遇察訪監司所至而舉留者,各杖一百。建祠立碑者,罪亦如之。”(宋)謝深甫編:《慶元條法事類》卷八○《雜門·職制敕》,黑龍江人民出版社2002年版,第925頁。可見,兩宋對于官員必須離任才可舉留、請碑的規定是一貫的。依據以上詔令,宋代吏民為官員立碑的申請流程大致是:官員離任—百姓向監司申請—監司上奏朝廷—朝廷“詳酌處分”。雖然比唐代前期逐級申請、勘驗、批準的流程略為簡省,但對立碑的條件審查之嚴格則較為一致。
與朝廷對官員立碑的詳細規定相比,我們沒有看到宋廷頒布單獨針對生祠的法令。前述慶元年間的敕令是僅有的提及生祠的記載,不過這也是附在官員舉留的規定之后。宋代法律對立碑規定的嚴格細密與立生祠規定的粗疏,或許正好反映了朝廷對兩種活動的實際態度。這在宋代眾多的建祠立碑史料中也可得到支持。宋真宗朝以后的立碑活動被批準者極少,幾乎完全禁止。如景德元年,吳元扆知定州考滿,“定州民詣闕貢馬,乞留知州吳元扆,并求立德政碑”。朝廷的做法是“命還其馬,賜元扆,詔褒之”,(宋)李燾:《續資治通鑒長編》卷五六,景德元年三月乙酉條,第1232頁。并未批準立碑。天禧元年(1017),曹瑋因為抗擊吐蕃有功,“秦州僧道百姓等以部署曹瑋功狀請立碑頌”。朝廷也只是下詔褒獎,拒絕批準立碑。(宋)李燾:《續資治通鑒長編》卷九○,天禧元年六月癸巳條,第2071頁。最典型的當是蔡襄的例子。嘉祐初年,蔡襄任泉州知州,因有惠政于民,“既去,閩人相率詣州,請為公立德政碑。吏以法不許謝,即退而以公善政私刻于石,曰:‘俾我民不忘公之德。”李逸安點校:《歐陽修全集》卷三五《端明殿學士蔡公墓志銘》,中華書局2001年版,第521頁。這里透露出,真宗朝以后的請碑制度雖然存在,但實際上官府不再允許樹立德政碑。民眾將其善政“刻于石”只是樹立私刻之碑,并非是由朝廷批準和頒授的德政碑。
相比于立碑之難,宋人立生祠則容易得多,而且我們極少看到完整的申請流程的記載。在筆者翻閱的大量史料中,只偶有提及民眾向當地官司或監司申請而獲批準的記載,并未見監司上奏朝廷的記錄。如林安宅于紹興十二年(1142)任新昌知縣,有“改建學宮,置田養士,更修縣治、坊郭、門巷、祠廟”等善政。他離任后,士民感其恩德,欲建生祠,即向縣官“請祠于學”。(明)田琯修:萬歷《新昌縣志》卷九《名宦》,廖鷺芬編:《天一閣藏明代方志選刊》,上海古籍書店影印本,1964年。申請之后,士民即獲準立生祠于縣學。又如,程師孟的生祠是目前僅見的民眾上請轉運使的例子。元豐二年(1079)越州知州程師孟離任,“郡之衣冠、緇黃、耆艾之士若干人,乞留于部使者,三為之上,不報。因相與泣曰:‘公去矣,其像雖存于三老堂,然吾人之心未厭也。聞公嘗帥洪、福、廣三郡,三郡皆有生祠,豈越獨無有?今寶林院者,公之所興建也。若即其地為堂,立公之像,如三郡故事,以慰吾人之思,不亦可乎?眾曰:‘然。于是又以狀白使者,請立公之祠堂焉”。(宋)秦觀:《淮海集箋注》后集卷六《越州請立程給事祠堂狀》,上海古籍出版社1994年版,第1544頁。按:這篇文字的篇名似乎有誤。從文意來看,秦觀所寫的明明是代孫覺為程師孟生祠堂撰寫的生祠記文初稿,而不是上請的狀。這里的“部使者”“使者”均指監司官。據此,則士民為知州程師孟建立生祠需向監司官申請。下文就徑直言:“今祠堂成有日矣,謀為記,宜莫如孫公者。”越州吏民打算請求孫覺為生祠堂撰寫記文。這里未見監司官向朝廷申奏、朝廷對其政績勘驗等程序。《宋史·程師孟傳》也記載:“(程師孟)發隱擿伏如神,得豪惡不逞跌宕者必痛懲艾之……洪、福、廣、越為立生祠。”《宋史》卷四二六《程師孟傳》,第12705頁。則越州的生祠確然建立無疑。若聯系到宋代監司權力之大,即使是死刑的詳復權也已完全下放給提刑司行使,郭東旭、陳玉忠:《宋代刑事復審制度考評》,《河北大學學報》,2009年第2期。則朝廷將立生祠的處理權下放給監司,也就不難理解了。這也表明,相對于德政碑,宋廷對立生祠的管制要松弛得多。
那么,為何在宋真宗朝以后,朝廷放松了立生祠的管制而對于立德政碑依然嚴格呢?這一方面是北宋強化中央集權的必然結果,另一方面也與德政碑和生祠的功能差異有關。隨著宋太祖、太宗時期一系列的收回藩鎮兵權財權、罷藩鎮領支郡、命文官知州等集權和削藩措施,徹底剝奪了原來手握地方實權的節度使、觀察使、防御使等存在的基礎,使這些官職最終成為代表尊貴地位和優厚俸祿的虛銜,中央重新確立了對地方的完全掌控。與此相應的是,朝廷已無必要將頒授碑祠作為籠絡地方的手段。德政碑和生祠都回歸其作為政績獎勵方式的性質。但是由于德政碑在中唐五代以來更多的是作為地方藩鎮和官員跋扈強權的象征而存在,正如仇鹿鳴指出,中晚唐河北地區的巨型碑志成為藩鎮彰顯權力合法性及形塑地方認同的工具。仇鹿鳴:《從〈羅讓碑〉看唐末魏博的政治與社會》,《歷史研究》,2012年第2期。而吸取了晚唐五代以來藩鎮割據、中央卑弱教訓的宋代統治者極其在意德政碑的這一歷史影響。雖然宋初以來中央權威逐步重建,但是在守內虛外、強干弱枝的國家戰略下,任何可能削弱中央權威的行為都需要高度警惕。故在宋真宗朝以后,德政碑基本不再批準頒授。
雖然生祠也曾在晚唐五代的地方割據中發揮重要作用,但多是附屬于德政碑而建立的。其單獨發生作用的場合并不多。一旦碑祠不再由朝廷頒授,生祠也就失去了敕建的光環,基本回歸悠久的先賢祭祀傳統,其實際意義需要重新建構。生祠對于中央的威脅也大大減小。同時,朝廷還可以對生祠加以引導利用,允許給地方良吏建生祠,以樹立一些榜樣,使其他官員能夠見賢思齊,這對于地方吏治與教化也不無裨益。總之,隨著北宋初年中央與地方關系的重新調整,無論是作為中央籠絡地方手段還是政績獎勵的碑祠頒授活動都走向了終結。申請德政碑的制度雖存,實際上已被禁止。而對于生祠,朝廷則放松管制,成為一種地方士民向監司、地方官申請或私自建立的紀念活動。宋代的德政碑之少與生祠之多,或許可以從此得到解釋。劉馨珺認為宋代的碑祠仍需向朝廷申請方可建立,并未認識到生祠管制的松弛。故她只是從民眾祈福的角度來解釋生祠的興盛,似乎尚有不足。參見劉馨珺:《“唐律”與宋代法文化》,第92頁。
二、宋真宗朝以降生祠的價值建構及其盛行
生祠管制的松弛,使得修建生祠的主動權很大程度上轉移到地方,成為一種地方事務。這為宋代生祠的盛行創造了條件。宋代士民也修建了少量的去思碑、遺愛碑、政績碑等,不過絕大多數為生祠。這里使用“去思碑”“遺愛碑”之名,而不用“德政碑”,是因為嚴格意義上的德政碑必須得到朝廷批準方可建立,而這種碑在宋初以后即消失了。這里還有一個問題,宋廷放松生祠的管制,是否會出現地方官效仿晚唐五代的跋扈節帥,利用生祠神化自我、強化地方統治的情況?這種情況實際上不可能發生。首先,宋代民眾所建的生祠只是民眾私建或者向地方官申請,并不具備朝廷頒授、皇帝敕立的榮耀,也不具備神化的潛質。最根本原因在于北宋初之后的中央集權已經徹底鏟除藩鎮割據存在的基礎,官員均為流官,須嚴格遵守任滿即替制度。官員離任后方才建祠,也沒有強化地方統治的可能。依據參與者數量多少和采取的方式,生祠可分為個人式的畫像祠與作為一種公共事務的畫像(塑像)生祠。這兩種形式并不相互排斥,很多時候是并存的。對于個人而言,由于畫像的方式對地點(通常是家中)、成本要求不高,只需繪制官員畫像即可進行祭祀,所以這一方式使用得相當廣泛。如史籍中所記載的“比屋繪其象”“繪公像于家”等。民眾集體為了表達對官員的感恩報德之情,會專門為其建立或另辟一室為祠堂,在祠堂內繪像或塑像,通常還有士人撰寫生祠記文以樹碑記事,便具備了表達民情民意的特質,形成了作為一種公共事務的畫像(塑像)生祠。需指出的是,生祠修建后所立的碑不是德政碑,而是生祠碑。考慮到朝廷嚴禁吏民建立德政碑,故生祠立碑的方式實際上是把德政碑的部分功能吸收了進去。如韓琦任職地方時,“所歷諸大鎮皆有遺愛,人皆畫像事之,獨魏人于生祠為塑像,歲時瞻奠”。(宋)李清臣:《韓忠獻公琦行狀》,(宋)杜大珪:《名臣碑傳琬琰集》中集卷四八,文淵閣《四庫全書》本,臺北商務印書館影印本,1986年,第450冊第581頁。文彥博晚年退居洛陽時,士民立其塑像于資勝院,“冠劍偉然,都人事之甚肅”,并邀請司馬光撰寫記文。(宋)邵伯溫撰,李劍雄、劉德權點校:《邵氏聞見錄》卷一○,中華書局1983年版,第105頁。本文側重探討作為一種公共事務的生祠。那么,在朝廷不再頒授碑祠的背景下,褪去了皇權光環的生祠何以能夠比去思碑等更獲得官民的青睞?隨著朝廷管制的放松,建生祠難免出現官員邀譽、民眾濫建的情況,這也引起了很多士人的批評。不過我們需要追問的是,無論建祠者是發自真心地懷思感戴,還是為了私利的諂媚之舉,為何他們都認為立生祠是有價值的呢?換言之,不論每個人的動機如何,生祠這一“形式”本身所具有的、可以傳達的價值是當時人所公認的。官民對此價值的認同和追求是促使其盛行的重要動力。以下我們將從地方民眾和官員的角度分開論述。
(一)祈福與頌揚:地方民眾建祠的追求
對民眾來說,生祠的基本功能在于表達對良吏的懷思、感戴和報德。如張茂良所記:“桂人德公(指:趙崇模)之久,結戀不釋,即無量壽佛宇西偏肖像建祠,寓其去思。”(宋)張茂良:《廣西經略顯謨趙公德政之頌》,(清)謝啟昆:《粵西金石略》卷一二,國家圖書館善本金石組編:《宋代石刻文獻全編》第4冊,北京圖書館出版社2003年版,第289頁。呂南公所記:“官今去,我不能借而留之,盍圖像以慰永遠之思乎?”(宋)呂南公:《灌園集》卷一六《廬陵徐俊和畫像贊并引》,文淵閣《四庫全書》本,第1123冊第156頁。相較于更加士大夫化的立碑記事,畫像或塑像是普通民眾所采用的最直接便利的一種形式,很適合表達懷念、去思的意義。如鄭樵記述百姓的想法:“其意謂君(指:丘鐸)之聞望名字,必書青史,君之行事,勒在民之心膂,口口承傳,無有紀極。惟君之面,老壯幸及知,后來者無由識,作此祠所以識君之眉宇也。”(宋)鄭樵:《邑令尹丘君鐸生祠記》,弘治《興化府志》卷二九《禮紀十五》,福建人民出版社2007年版,第775頁。在表達懷思之上,就是對官員的報德。如范仲淹所說:“生祠,民報德也。”(宋)范仲淹著,李勇先、王蓉貴校點:《范仲淹全集》卷八《泰州張侯祠堂頌》,四川大學出版社2007年版,第173頁。不過樹立去思碑也有報德的意義,生祠報德的特殊性體現在哪里呢?
一是體現在生祠具有為官員祈福祈壽的功能。生祠采用畫像或塑像的方式,固然承自漢代以來“圖形立廟”祭祀先賢的悠久傳統,也很可能受到唐代寺觀常常設立真堂(影堂)以供奉高僧大德、有功于寺觀者或者祖先模式的影響。敦煌文書中保存了一批僧人和當地上層人士的邈真贊,其目的就是供家屬、子孫、門人弟子祭奠瞻仰。鄭炳林:《敦煌寫本邈真贊所見真堂及其相關問題研究》,《敦煌研究》,2006年第6期。若聯系到很多祠堂就設立在寺觀中,則生祠借用這一形式也就不難理解了。畫像或塑像的長處在于以直觀的圖像拉近了官員與民眾的距離,便于民眾在多種場合、時間進行奉祀、禱祝。所謂“吾何以永報公之德于無窮也?無亦繪而祠之,晨香夕燈,祝公千歲,而后盡于吾心”。(宋)馬廷鸞:《碧梧玩芳集》卷一七《益國趙公生祠記》,四川大學古籍整理研究所編:《宋集珍本叢刊》第87冊,線裝書局2004年版,第219頁。沈遘在杭州深受愛戴,民眾“相與于山之巔,作為室堂,物色儀象,以揭示瞻仰,日頌公壽”。(宋)陳舜俞:《都官集》卷八《杭州知府沈公生祠堂德政記》,四川大學古籍整理研究所編:《宋集珍本叢刊》第13冊,第140頁。有的生祠直接稱為“壽祠”,祝詞中也有“祝以眉壽,毋忘公恩”等語,其祈福祈壽的意義更加凸顯。
二是體現在頌揚官員的美名以報德。揚名于天下以垂之久遠是當時各個階層所共享的價值追求。時人認為對官員的報德就是讓他們的美名和功績廣泛傳播、世代流傳。民眾的口碑流傳固然重要,但隨著時間流逝會逐漸淡化,如何使之固定化,成為一種留得住的記憶呢?刻石立碑是重要的方法。如秦祥發記載桂林父老的想法:“公之德識于人心者,固自不可泯,而識于堅珉者,抑亦不可缺。無其事則為誕,有其實不為諛。雖大書特書,不以為過。”?參見(宋)秦祥發:《廣西經略安撫煥章趙郎中德政碑》,(清)謝啟昆:《粵西金石略》卷一二,國家圖書館善本金石組編:《宋代石刻文獻全編》第4冊,第290頁。士民通常會在繪像、塑像的同時,請人撰寫生祠記文,鐫刻入石,樹立生祠碑,利用石碑的堅固性,使得良吏的名字“永垂不朽”。如紹定四年(1231)秋,廣西經略安撫使趙崇模離任,當地人在無量壽佛寺為其肖像建祠,同時“猶以為未足,乃相與誦述善政,刻之水月洞石崖”,以達到“此石永存,德名不朽”的效果。(宋)張茂良:《廣西經略顯謨趙公德政之頌》,(清)謝啟昆:《粵西金石略》卷一二,國家圖書館善本金石組編:《宋代石刻文獻全編》第4冊,第289頁。隆德府民眾為感恩知府韓昭,一方面繪像生祠于佛寺,同時“謹采治績之尤者刻諸石,俾子孫揄揚歌頌,茲無愧于桐鄉矣”。(宋)吳景修:《隆德府知府韓公生祠記》,弘治《潞州志》卷七,曾棗莊、劉琳主編:《全宋文》第167冊,上海辭書出版社·安徽教育出版社2006年版,第99頁。洛陽士民邀請司馬光為文彥博生祠撰寫記文,目的也是“書其事,著于石,以傳告無窮”。(宋)司馬光撰,李之亮箋注:《司馬溫公集編年箋注》卷六六《竚瞻堂記》,巴蜀書社2009年版,第208頁。士民也期望利用撰寫者的聲望使得官員美名超出一時一地的范圍,傳播更廣。所以他們通常會邀請一些知名的文人士大夫來撰寫記文,為此不辭辛苦,多方聯絡。司馬光、陸游、魏了翁、真德秀、程珌等都被人通過同鄉、同年或友人等關系而獲邀撰寫。可見,較之于單純的去思碑,生祠兼具了畫像祠祈福祈壽與碑石紀功揚名兩種功能,既滿足了民眾懷思、感戴善政官員的情感訴求,又能夠充分發揮石碑的恒久性特征,記載官員德政,頌揚官員美名。其功能的互補性和全面性應是士民偏好選擇生祠,以報答官員的重要原因。
那么,宋代官員是如何看待生祠立碑帶給他們的美名呢?這一美名的意義何在?
(二)循吏的重要象征:對官員的意義
首先,民眾為其建祠立碑意味著百姓對官員治理的認可,而在帝制時代的官僚文化中,對官員治理的認可通常會和循吏傳統聯系在一起。士大夫認為生祠應當準確地表達民眾對官員的感戴懷思而不應當是阿諛濫建。周子巖就批評道:“生祠之建,為令尹政教美也。鄉校議政,其善固宜祠,況善教乎?俗薄偽勝,無問賢否,率立之祠……信如是,祠奚益?”周子巖:《賢尹張公生祠記》,宗源瀚等修:同治《湖州府志》卷五二《金石略七》,《中國方志叢書·華中地方·第五四號》,成文出版社1966年版,第982頁。那么如何保證官員的治理政績與民眾繪像建祠的做法是“名實相副”呢?他們認為“士心”“公論”是最值得信賴的。只有經過“士心”“公論”的評判,生祠才是名副其實,官員才是真正的賢達。而這種賢達就是循吏。如姚勉所言:“夫為政,以得人心為本,然而得吏心易,得軍心難;得軍心易,得民心難;得民心易,得士心難。得吏心者最下,吏可為奸耳。得軍民心者次之,謂猶可以惠致。士心鏡善惡,口銜臧否,不可威怵利誘,眾論所歸謂之公。是至難得者士心。君之生立祠也,士率民為之,信賢已。其賢何?若無可紀而實可紀,如古循吏也。”(宋)姚勉著,曹詣珍、陳偉文校點:《姚勉集》卷三三《新昌陳知縣生祠記》,上海古籍出版社2012年版,第375頁。在姚勉看來,士心不同于吏人、軍人和民眾之心,士人不可“威怵利誘”,因為是眾論所歸,所以士人議論就代表著公論。因此得之最難。陳知縣的生祠是經過了士人的認可,由士人帶領民眾所立,故證明陳知縣是真正的“賢”。這種“賢”就像是古代的循吏。如此一般論證,就把被立生祠的官員和循吏等同起來。也就是說,生祠成為循吏的重要象征。又如陳居仁也曾在多地為官,“歷典數郡,率乘旱歉匱乏,公悉心措畫,責成其下,人樂宣力,政事日修,財用自足,寬嚴適中,號稱循吏”。周必大還將“所至皆立生祠”作為循吏的標志記下來。(宋)周必大著,王瑞來校證:《周必大集校證》卷六四《平園續稿·神道碑》,上海古籍出版社2020年版,第950頁。
在士大夫撰寫的生祠記文中,這些德政官員基本上遵循孔孟所議論的“先富后教”的理政次序。于柔在《耿侍郎生祠記》就寫道:“儒者之政,要在行其所學,行之固有大小,而講學之序未嘗不一。冉求以政事名孔門,蓋有得于適衛問答數語,故富而后教,其序則然。”參見徐士瀛等修:民國《新登縣志》卷七,《中國地方志集成·浙江府縣志輯》,上海書店影印本,1993年,第47冊第112頁。余英時對循吏的特點有深入探討,參見余英時:《漢代循吏與文化傳播》,《士與中國文化》,上海人民出版社1987版,第129-216頁。士大夫經常將他們比作遵循“先富后教”的漢代循吏文翁、龔遂、黃霸、卓茂等。紹定年間,藍山知縣趙汝瞻的施政便具有代表性。黃夢清記載:
下車之初,首謁先圣,慨學校之廢缺;滌龜之始,咨諷利病,嘆民生之孔艱。若曰:吾不先有以紓其力,則救死不贍,奚暇禮義?由是條昔日橫科之目,聞于臺府,一切蠲而汰之;必不得罷者,則蠲俸以代償。民力稍蘇矣,而愛民之心猶未已也。慮溪峒之有以寇吾民之積也,則置總轄以訓齊之,慮屠牛之有以妨吾民之耕也,則嚴法令以禁戢之。歲比小歉,則務勸分,而家以給足……而公之意猶以為富而不教,民猶昏昏也,乃詢謀于邑人士,大治學宮之役。自大成殿、兩廡、欞星門、明倫堂,下至庖湢,或飾舊,或增新,秩然有序,煥然有章……而公之意則以為,士固不可無教,而尤不可無養,于是請開田六十七畝于郡,復括逃絕產百二十五畝,及市官估之業一百十九畝有奇以益之。民不困累,而知生之樂;士無茍營,而惟道之謀。其有造于茲土,大矣遠矣!(宋)黃夢清:《知縣趙汝瞻德政生祠碑》,嘉靖《衡州府志》卷八《藝文》,廖鷺芬編:《天一閣藏明代方志選刊》。
從蠲免橫征的賦稅,到保證農業生產、勸分賑濟,都屬于富民的措施。之后的修繕學宮,是為教士之舉;增加學宮經費,則是養士之舉。這些措施完全符合“先富后教”的次序。所以黃夢清在文末贊揚趙汝瞻為“循吏”,并認為其有可能名留青史。這樣的形象不只是趙汝瞻一人。沈遘、(宋)沈紳:《越帥沈公生祠堂記》,鄒志方點校:《會稽掇英總集》卷一九,人民出版社2006年版,第289頁。葛洪、(宋)樓鏞:《葛洪生祠記》,(元)馮福京修、(元)郭薦纂:《大德昌國州圖志》卷六,中華書局編輯部編:《宋元方志叢刊》第6冊,中華書局影印本,1990年,第6097頁。吳機、(宋)丁宗魏:《吳知州生祠記》,隆慶《儀真縣志》卷一四《藝文考》,廖鷺芬編:《天一閣藏明代方志選刊》。趙汝廩(宋)韓伯巽:《社倉祠記》,萬歷《重慶府志》卷七八,曾棗莊、劉琳主編:《全宋文》第346冊,第185頁。等都被塑造成“先富后教”的循吏形象。
其次,我們需要考慮循吏的美名對于官員自身有怎樣的意義。最現實的意義是有可能得到府州長官或監司的舉薦而升任。如昌國知縣葛洪因為有聽訟明辨曲直,制止胥吏奸欺,規范賦稅,修繕學宮等善政,“兩受郡侯薦墨……列臺狀其政于朝”。(宋)樓鏞:《葛洪生祠記》,(元)馮福京修、(元)郭薦纂:《大德昌國州圖志》卷六,中華書局編輯部編:《宋元方志叢刊》第6冊,第6098頁。不過對于監司官而言,分辨生祠究竟是出于民眾的真心感戴而建立,還是受到驅迫而建立,有時候是很困難的。故監司官對這些做法的虛偽性較為警惕,他們往往會依據官員的考課而舉薦官員,不僅僅只關注被立生祠一事。
雖然生祠對于官員仕途升遷的直接助益有限,但借助于生祠碑文的記載和傳播,官員的政績有可能超越一時一地的范圍,傳播得更廣。這有助于官員提高個人聲望,建立更加廣闊的人際網絡。對身處官多缺少、升遷難度較大的宋朝官員來說,仍能夠發揮一定作用。如趙尚寬在唐州任職五年,政績卓著,民眾為其立生祠。王安石、蘇軾分別作《新田詩》《新渠詩》贈送給他。王安石特別指出:“循吏之無稱于世久矣,予聞趙君如此,故為作詩。”(宋)王安石著,秦克、鞏軍標點:《王安石全集》卷三六《新田詩序》,上海古籍出版社1999年版,第323頁。之后趙尚寬聲望大增,順利遷轉,或許與此不無關系。
此外,生祠對于官員的循吏身份塑造也具有重要作用。在宋代士人的傳記書寫中,立生祠通常會作為褒揚官員政績的重要方面而被鄭重地寫入神道碑、墓志銘和行狀中,構成其身后的榮耀。如舒亶為羅適撰寫的墓志銘道:“所至稱治,去則人思之,多為立生祠,而論者以謂有古循吏之風。”(宋)舒亶:《舒懶堂詩文存》卷三《宋故上護軍致政羅公墓志銘》,《續修四庫全書》本,上海古籍出版社2002年版,第1316冊第621頁。蘇轍為歐陽修撰寫的神道碑言:“公前后歷七郡守,其政察而不苛,寬而不弛,吏民安之,滁、揚之人,至為立生祠。”(宋)蘇轍:《欒城后集》卷二三《歐陽文忠公神道碑》,《欒城集》,上海古籍出版社1987年版,第1432頁。樓鑰所撰趙善譽墓志銘也載:“去邑五年,人相與立生祠于縣治,邑宰陸侃之記可考也。”(宋)樓鑰撰,顧大朋點校:《樓鑰集》卷一○八《朝奉郎主管云臺觀趙公墓志銘》,浙江古籍出版社2010年版,第1870頁。而這一“歷史書寫”也可能進入本朝國史甚至正史,固定為士人的后世形象。如蘇軾、胡宿、韓琦等人《宋史》本傳中“立生祠”的記載都來源于其本人的行狀或墓志銘。
當然,循吏身份塑造的最高境界則是進入本朝國史或正史《循吏傳》。不少生祠記文都會提到:“引考條列,傳信其后,以待史氏之捃摭。”(宋)陳舜俞:《都官集》卷八《杭州知府沈公生祠堂德政記》,四川大學古籍整理研究所編:《宋集珍本叢刊》第13冊,第140頁。黃夢清撰寫的記文就言:“三代而下,直道亦自在人,異時必有龍門蘭臺,大書循良,以詔來葉,豈直泐之貞珉而已哉。”(宋)黃夢清:《知縣趙汝瞻德政生祠碑》,嘉靖《衡州府志》卷八《藝文》,廖鷺芬編:《天一閣藏明代方志選刊》。揭示出從生祠留名到青史留名的追求。宋朝的國史《循吏傳》今已不可見,但是《宋史·循吏傳》主要取材于宋朝的國史《循吏傳》。燕永成:《〈宋史·循吏傳〉探究》,《西北師大學報》(社會科學版),2010年第4期。我們以《宋史·循吏傳》為例,也可見生祠立碑對于正史記載的影響。如張綸在江淮發運副使任上的德政記載,如治理鹽場、修漕河堤、筑捍海堰等,全部來源于范仲淹為其撰寫的《泰州張侯祠堂頌》。《宋史·循吏傳》中對程師孟施政風格的概括直接源自秦觀為其所撰寫的生祠記文。其他被列入《循吏傳》的官員中,至少兩人的傳記將民眾立生祠視為其循吏身份的重要事件來記載。如趙尚寬“留于唐凡五年,民像以祠”。《宋史》卷四二六《趙尚寬傳》,第12702頁。高賦根除衢州巫蠱之患,招募流民,繼續增加唐州的田地、戶口,“兩州為生立祠”。《宋史》卷四二六《高賦傳》,第12703頁。由于元人修纂《宋史》過于倉促,缺漏之處很多,列入《循吏傳》的十二人都是北宋人,南宋竟無一例。但是僅此四例已可見生祠立碑對于官員循吏身份塑造的重要意義。
自漢代以降,循吏的美名都是士大夫的價值追求,不過在宋代獨特的政治環境中,循吏這一美名則更為重要和迫切。宋代的士大夫真正成為政治主體,他們倡導“以天下為己任”,積極謀求在朝則美政,在鄉則美俗的社會實踐。忠厚循謹、積極推行教化的官員成為朝廷樹立的典范。受此政風影響,士大夫特別重視循吏的美名。而經過他們的闡釋,生祠成為循吏的重要象征。建祠立碑對于提高官員聲望、塑造循吏身份形象具有重要價值。官民對這一價值的認同和追求推動了宋代生祠的興盛。
三、地方士民的利益訴求與生祠的修建
除了官民對生祠內在價值的認同和追求外,我們還需思考的是,這種地方士民廣泛參與、祭祀對象主要是州縣官、生祠碑文也是由地方官或者士人撰寫的頌揚活動,對于具體的某個“地方”有著怎樣的意義?地方豪橫奉承官員以謀取私利固然是個別生祠建立的原因,南宋官員判詞中就指出,舉留之人就是“平日之把持道者也”,他們“取悅知縣為干預公事之地”。可知,這些舉留官員的人本來就是當地的豪橫,在當地有很大影響力,他們借舉留官員來取悅知縣,以便進一步干預當地事務。參見(明)張四維輯:《名公書判清明集》卷二《官吏門·舉留生祠立碑》,中華書局1987年版,第61頁。但除此之外,地方士民是否也有自身的利益訴求?在感戴報答(奉承)官員之外,他們有可能主動運用生祠立碑的形式來表達自己的意愿。
首先,生祠立碑成為地方士民評價官員施政效果的載體。與唐代不同,宋代官員的考課很大程度上系之于監司。而監司對于官員的考課評價與地方士民對官員的評價有時候并不一致。當這兩者嚴重不一致之時,就會發生沖突。民眾的做法就是舉留,舉留不成功則建祠立碑,以表達不同于官方的態度和評價。這在南宋紹興年間,衡州士民為知府向子忞建祠立碑上體現得很明顯。
紹興五年(1135),向子忞知衡州。他赴任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把蠹害衡州的湖南提刑司的屬官逮捕治罪,之后派人糴米于豐稔之州,救濟大量饑民。但是他的做法得罪了提刑官。所以荊湖南路的監司官一起向朝廷劾奏其“以酷刑失民心”,向子忞很快被罷免。次年正月,向子忞被授宮觀官,“士民相與群聚擊鼓于提刑司,愿舉留,鼓為之裂。提刑惶懼,夜半登舟出巡以避之”。(宋)王庭珪:《盧溪先生文集》卷四七《故左奉直大夫直秘閣向公行狀》,四川大學古籍整理研究所編:《宋集珍本叢刊》第34冊,第731頁。不僅如此,衡州士民還“犯雨雪泣涕屬道而送,其能遠者,眾資之,使謁諸朝”。但是民眾的力量畢竟微弱,朝廷“久而未報”,民眾就在城北青草寺繪像建祠,“歲時合笳吹鼓舞其下,以祈侯壽考而思其來也”。(宋)胡寅:《斐然集》卷二○《前知衡州向公生祠記》,中華書局1993年版,第418頁。可知,士民以為向子忞建生祠的方式表達對朝廷處置的不滿,有抗議朝廷不公之意。直到四年后,在胡寅等人的呼吁下,御史官員上章論奏,朝廷下旨改正,任命向子忞為荊湖北路提點刑獄,此事才算得到了相對公正的處理。士民遂邀請胡寅撰寫碑記文,立于生祠旁,“并刻御史章于碑陰,至今存焉。皆公出后所立,非有使之者”。(宋)王庭珪:《盧溪先生文集》卷四七《故左奉直大夫直秘閣向公行狀》,四川大學古籍整理研究所編:《宋集珍本叢刊》第34冊,第731頁。這里的“非有使之者”當是指向子忞的生祠是民眾私自樹立的,并非出于他人的驅迫或奉承所為。民眾在向子忞復職后才立碑,記錄下了民眾抗爭朝廷不公的全過程,頗有“紀念碑”的意味。雖然此事的很多細節已不清楚,我們仍可以看出,民眾通過建祠立碑的形式以表達對地方政治的意見,也蘊含著對官員施政做出不同于朝廷的“地方”評價的意義。
士民不僅建祠立碑以彰顯良吏的善政,有時也把惡吏的惡政寫在碑記之上,使得善者永遠被人懷念感恩,惡者永遠被人唾棄。通過這種褒善貶惡的方式勸誡后世的官員。姚勉就說他撰寫生祠記文采用了《春秋》筆法,雖然沒有明確記錄有惡政的臨江縣令的姓名,“讀是記者,必皆知其為某。使某人得此記讀之,亦將颒然赧而雨然汗也”。他認為建立陳侯的生祠“不獨可以勸戒天下吏,又可以為此令勸戒矣”。(宋)姚勉著,曹詣珍、陳偉文校點:《姚勉集》卷三六《臨江陳侯生祠記》,第404頁。
因為建祠立碑有著如此重要的褒善貶惡的道德評價意義,為了維護其權威性,立碑的時間就成為關鍵問題。如果選擇官員在任時立碑,不僅有違法律規定,也可能成為地方官和豪民相互勾結,共謀私利的行為,從而損害了建祠立碑的“公議”功能,喪失其道德評價的意義。所以最好的時機是在官員離任之后。這樣可以避開以上干擾,盡量反映地方士民的真實評價。如姚勉《高安洪侯生祠記》指出:“有仕于此者,捐帑藏為繼富之政,以媚豪民,豪民亦或為之祠以媚。去未幾,而祠即廢,上下之交媚者胥偽也:今是祠也,不作于侯在高安之日,而作于去高安一年之后,歡然攻成,不戒以孚,夫豈有所媚而為之哉,是可以言遺愛矣……去思也。”參見(宋)姚勉著,曹詣珍、陳偉文校點:《姚勉集》卷三三《高安洪侯生祠記》,第374頁。
其次,士民通過建祠立碑的形式把各種善政措施固定化,以維護自身利益。地方士民一方面感戴良吏的惠政,另一方面也會因良吏的離任而遺憾。他們憂慮良吏的善政會因為官員去任而改變。呂午就記下了徽州民眾的憂慮:“既有私憂過計者,嘆曰:‘公政聲洋洋,行歸天朝,豈容久私其惠于吾鎮?使來者能繼賢躅,幸甚,否則未保其往也。”(宋)呂午:《竹坡類稿》卷二《徽守劉寺丞生祠記》,北京圖書館古籍編輯組編:《北京圖書館古籍珍本叢刊》第89冊,書目文獻出版社1989年版,第283頁。地方士民之所以有建祠樹碑、撰寫記文的強烈愿望,一個重要目的在于將官員的善政措施形之文字,刻于碑石,使之成為既定的規范,對后任者施加某種約束。盡管其實際效果或許并不顯著,但在某些情況下,這的確是民眾熱衷建祠立碑的重要原因。如淳熙十二年(1185),資政殿大學士李公奏請削減義烏縣每年上供的酒稅額,并蠲免數年來逋欠的酒稅。民眾感恩戴德,為其立生祠。縣尉趙師日在寫給陳亮的信中說:“公之盛德在民為甚深……師日在邑僚之底而獲于大惠,不勒其事于石,烏保異時之額不增,非所以相我公之惠于無窮也。愿屬筆于吾子,以諗來者。”(宋)陳亮著,鄧廣銘點校:《陳亮集》卷二五《義烏縣減酒額記》,中華書局1987年版,第277頁。開禧年間,在殿中侍御史葉時的奏請下,朝廷蠲免了華亭縣四個鄉的部分酒稅及逋欠稅額,民眾為其立生祠于縣學。華亭縣宰汪立中在邀請樓鑰撰寫記文的信中陳述了必須立碑的原因:“天假之幸,有此際會,且蒙俯察其來已久,非今日之罪,略其前日不得已之過,而禁其將來,可謂曲當矣……立中深恐后人不知其詳,愿書而登之石。”(宋)樓鑰:《華亭縣南四鄉記》,(元)徐碩撰:《至元嘉禾志》卷二一《碑碣》,中華書局編輯部編:《宋元方志叢刊》第5冊,第4569頁。賓陽父老不遠千里來到桂林,邀請秦祥發為廣西經略趙師恕撰寫生碑記。他們說道:“吾邦之人,比遭前守之虐,俱不聊生。今茲獲遂生理,大帥趙公之賜也。請識之,歸镵于石,以示不忘,且為后來貪毒者戒。”(宋)秦祥發:《廣西經略安撫煥章趙郎中德政碑》,(清)謝啟昆:《粵西金石略》卷一二,國家圖書館善本金石組編:《宋代石刻文獻全編》第4冊,第290頁。足見建祠樹碑對當地民眾具有的現實意義。所以,一旦發生后任官員改變惠政措施的行為,就會引發對前任良吏的懷念,極易形成訴求共識和輿論氛圍。
總之,宋代生祠的總體價值在于形成了一個地方官民、各方勢力都能參與其中,且都能各取所愿的持久性的利益獲取、道德實踐模式。這一模式的確立讓本來僅僅服務于死后不朽、宣揚德行的載體(祠堂),變成服務于當下各種情感與道德需求、利益訴求的新傳統,讓更多的人覺得“有利可圖”,有必要積極參與其中。故生祠立碑的模式,在之后的歷史時期也得到延續。
結?語
宋代的碑祠修建活動可分成兩個階段來認識。北宋建立之初,繼承中唐以來的傳統,采取朝廷頒授、高官撰文的模式。而隨著太祖、太宗兩朝一系列集權和削藩措施的實施,中央的掌控得到恢復和強化,原來握有地方實權的節度使、觀察使、防御使等官職成為虛銜。與之相伴的是,由朝廷頒授碑祠以籠絡地方的做法走向終結。真宗景德之后,申請德政碑的制度雖然保留,但實際上不再批準。同時,朝廷放松了對生祠的管制。這一改變使得生祠修建的主動權轉移到地方,使之成為一種地方事務,從而為生祠的盛行提供了條件。
在可供民眾選擇的表達感戴的方式中,生祠因其兼具為官員祈福祈壽與頌揚美名的功能而受到民眾的偏愛。對于官員來說,被立生祠成為循吏的重要象征。無論是在當世士大夫群體中提高個人聲望,建立廣泛的人際網絡,還是對于官員循吏身份塑造,建祠立碑都是其道德實踐得到認可的標志,最終固化為一種永久性榮耀,故受到其推崇。官民對于生祠內在價值的認同與追求是促使其興盛的重要動力。地方士民也期望通過生祠修建表達自身的利益訴求,使之成為評價官員施政的載體。他們把善政措施以鐫刻立碑的形式固定化,以維護自身利益。地方士民對這一形式的主動運用也推動了生祠立碑的擴展。相對于龐大的國家機器而言,生祠立碑作為表達民情民意的一種方式,其效果是因地、因時而異的,但仍然讓我們看到了統一國家之下的地方社會的面相。
責任編輯:孫久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