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佩國
摘?要:明崇禎年間,傅巖知歙縣五年,因其政績而“舉循良”。其為政實踐,包括教化儒生、加強保甲制度、修筑城堡、訓誡土棍、緩催賦役、訓練鄉兵、賑災救荒等。上級官員的考語,也給傅巖相當高的評價,似乎他有著很高的統治藝術。然而,其治理實踐與統治藝術,都反映了明王朝國家的節省治理邏輯,其有效性在于能否實現帝國控制與民間社會的文化契合。
關鍵詞:傅巖;歙縣;化民成俗;節省治理
傅巖,字野倩,號辛楣,義烏人,少孤而貧,僑居會稽(今浙江紹興),明崇禎七年(1634)中進士,即赴任徽州府歙縣知縣。傅巖知歙縣五年,當地名紳唐暉總結其“政績”,曰:“侯之所及于士民,如董師儒,嚴保甲,增城堡,警萑苻,緩催科,練鄉兵,救荒暵者是。”①
而上級官員對傅巖為政三年時的考語,則多溢美之詞,如“敷教以風化為先,保民以根本為務”,“寓撫字于催科,飭武備于文事”,“折兩造以片言,暢群生于百里”②等。這些考語,作為對其政績的評價,很難說是一種事實的陳述,但亦可從中體會傅巖作為知縣的統治藝術。傅巖亦因其在歙縣的政績,而“舉循良。既因讒去官。起南戶部主事,不赴”。(清)諸自谷等修:《義烏縣志》卷一三《忠臣》,嘉慶七年(1802)刻本,第601頁。傅巖后在浙江金華率其次子齡發、三子齡熙與當地軍民一起抗清,皆遇害。清乾隆四十一年(1776),賜謚節愍,并與其二子入忠義祠。因未赴任南戶部主事,故傅巖的為政生涯,實際也就是知歙縣的五年。
由傅巖在歙縣的為政實踐,可以探討明王朝國家對基層社會控制和治理的歷史邏輯。以往對王朝國家控制的研究中,“集權主義”是一種主要的解釋模式,用黃仁宇的話說,這是一個大而無當的官僚群體控制著一個同樣是大而無當的小農群體,“用中央集權的方式,以為數眾多的官僚治理億萬農民,就要求整齊劃一、按部就班,不能鼓勵特殊分子或特殊成分發展新的技術或創造新的法則”。黃仁宇:《萬歷十五年》,三聯書店1997年版,第232頁。
這一研究脈絡,以魏特夫(Karl?AWittfogel)和蕭公權為代表,魏特夫所說的基于治水社會的東方專制主義國家,一方面體現了對社會資源的極權主義支配,另一方面與行政權力邊際效益遞減法則相匹配的是其“半管理性質”,即“農業機構國家的統治者甘冒有時會發生暴動的危險,而做出他們現代工業的繼承者們所不愿做的事情:給予大多數人和某些次要的組織以一定程度的自由”。[美]卡爾·A魏特夫著,徐式谷等譯:《東方專制主義——對于極權力量的比較研究》,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89年版,第110頁。蕭公權在研究19世紀“中華帝國”的鄉村控制時,一方面強調其集權主義控制,另一方面,又突出社區自我管理傳統與集權主義并不矛盾,“在中國,從封建時代晚期以來,貫穿著整個帝制時代,曾發展出一套確保社會安寧與政治秩序的持續不斷的傳統——經由政府的行動或者地方社區自身的努力等雙管齊下的手段來阻止地方居民之間產生的齟齬并且解決糾紛”。蕭公權:《調爭解紛——帝制時代中國社會的和解》,汪榮祖編:《中國現代學術經典·蕭公權卷》,河北教育出版社1999年版,第196頁。他強調帝國官僚體系對基層社會尤其是鄉村社會的控制,其中士紳是帝國控制的權力中介,其背后的“極權主義”理論取向,與“東方專制主義”理論一脈相承。黃宗智在長時段的歷史視野中,將中國古代基層治理實踐中,利用士紳和里甲、鄉保進行納糧催科,并進行民間調解的傳統,歸結為“集權主義的簡約治理”。[美]黃宗智:《集權的簡約治理——中國以準官員和糾紛解決為主的半正式基層行政》,《經驗與理論:中國社會、經濟與法律的實踐歷史研究》,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07年版,第416頁。這顯然也是受到魏特夫“東方專制主義”下“半管理主義”概念的影響。本文即以《歙紀》為基本史料,從傅巖的統治藝術,來整體地透視明末一縣之地的統治實踐,并試圖超越“帝國控制”的集權主義解釋模式,回到王朝國家的歷史秩序,進而探究王朝國家的基層治理傳統。
一、民食與糧食危機的應對
直隸安慶府理刑推官薛(某)對傅巖的考語,有云:“敷教以風化為先,保民以根本為務。”(明)傅巖撰,陳春秀校點,余國慶、諸偉奇審訂:《歙紀》,第12頁。?且不論其中是否有孟子“民為邦本”思想,就“根本”而言,有“農本”之意。
顧炎武對徽州的自然地理及相應的百姓生計,有如此之描述:“徽郡保界山谷,土田依原麓,田瘠確,所產至薄……山峭水激,濱河被沖嚙者,即廢為沙磧,不復成田。以故中家而下,皆無田可業,徽人多商賈,蓋其勢然也。”顧宏義、嚴佐之、嚴文儒校點:《天下郡國利病書》第2冊,(清)顧炎武撰,黃坤等校點:《顧炎武全集》,上海古籍出版社2012年版,第1024頁。王振忠通過對萬歷《歙志》的研究發現,地狹人稠和糧食嚴重不足是促使歙縣人外出經商的重要原因。王振忠:《萬歷〈歙志〉所見明代商人、商業與徽州社會》,上海社會科學院《傳統中國研究集刊》編輯委員會編:《傳統中國研究集刊》第5輯,上海人民出版社2008年版,第302頁。當然,這在客觀上也部分地緩解了歙縣的糧食危機。歙縣“地隘斗絕,厥土骍剛而不化。
高山湍悍少潴蓄,地寡澤而易枯,十日不雨,則仰天而呼;一驟雨過,山漲暴出,其糞壤之苗又蕩然空矣。
大山之所落,多墾為田,層累而上,指至十余級,不盈一畝”。(清)張佩芳修,(清)劉大櫆纂:《歙縣志》卷一《輿地志·風土》,乾隆三十六年(1771)刊本,第62頁。因此,山區土地開發,對于當地民眾的生計至為重要。傅巖到任,采取了鼓勵人民墾荒的政策,“本縣地土磽瘠,蓄植樹藝,民力頗勤。問有水沖湮沒或遺棄荒蕪之地,聽民開墾。報有認遞、升科、程義等,準行在卷,照例成熟之日,入則征糧”。水利灌溉又是山區農業之命脈。“縣境皆山,每遇雨旸愆期,田土立涸。原有良堨胡七、小滿等塘堨,以儲蓄泄,日久淤塞,行令堨首及時修理開濬,無失地利。仍禁豪右造碓,致妨灌溉,旱潦有備”。(明)傅巖撰,陳春秀校點,余國慶、諸偉奇審訂:《歙紀》,第55-56、56頁。“堨”是徽州特有的水利灌溉設施,也由此形成相應的跨村落水利組織。據吳媛媛對明清時期歙縣西溪南昌堨和呂堨的研究,“士紳階層對水資源進行直接管理——從堰渠開鑿、籌集資金、工程組織、規章制定到水利事務管理與監督,只是在諸如頒定規章、協調不同水利組織的矛盾、懲治違規者等必要場合,才借助于官方權威。而官方對控制水利的士紳階層保持著一種形式上的領導權,更多的是一種督促、倡導的作用”。吳媛媛:《明清時期徽州民間水利組織與地域社會——以歙縣西鄉昌堨、呂堨為例》,《安徽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13年第2期。傅巖作為知縣,“行令堨首及時修理開濬”及“禁豪右造(水)碓”,也僅僅是頒布政令而已,至于是否令行禁止,那就不得而知了。可以推斷的是,水利灌溉組織的運行,端賴民間,官府權力并不居主導地位。
民以食為天,歙縣糧食本就不能自給,“每遇新陳未接,艱于糴買。米貴人惶,而挾借搶攮,為害叵測。乃置立印簿,每里各給壹本,并刊刻勸諭告示壹張,令鄉約、里長遍告本里鄉紳士民,自報情愿積貯米谷數目,或貯社倉,或貯本家,聽其自便,但取報數,官不盤驗,以省騷擾。遇夏月平價發糶,用濟匱乏。仍禁其借放,以杜侵沒,地方賴之”。社倉發糶是平常年份平抑糧價的重要手段。在荒年,官府還組織發糶,傅巖知歙的五年間,“共積過谷柒千陸佰伍拾玖石叁斗叁升叁勺,除照額積足外,仍多積叁佰貳拾陸石,遵奉春夏助餉,秋冬充入太倉外,糴谷備賑”。除此之外,還設立粥廠和藥局,以濟貧。崇禎九年六月(1636年7月),“天旱水涸,外販稀少,米價騰貴,民心惶急,發庫銀伍佰兩,給牙鋪出境廣糴,于洪公祠、觀音閣、瞻淇館、漁梁公所減價發糶。每日親詣督查,仍遍達鄉紳,勸諭士民,盡發所藏,為城以濟城,鄉以濟鄉之法。立粥廠、藥局,以濟貧病之無告者”。在洪公祠等四處公所減價發糶時,傅巖還每天事必躬親,親往督查。尤其是在漁梁壩,他打擊土棍牙儈,整頓市場秩序,“商販糧食,聚集漁梁壩為市,土棍充牙儈,恃黨作奸,私置斛平,出入重輕,銀雜低贗,抑局賴掯,越販抬價,糴糶均受其病。告發審明,將斛斗法馬較準,押字鑿刻,頒給出入通行,仍條列禁約柒條具申道府,刻石垂久,商民并悅”。(明)傅巖撰,陳春秀校點,余國慶、諸偉奇審訂:《歙紀》,第57、56頁。這對于平抑糧價,保障民食至關重要。
傅巖還利用朝廷災年報荒的制度,向徽州府申報災情,以求減免一縣之賦稅。崇禎九年六月,歙縣發生水災,傅巖除于洪公祠等四處公所減價發糶,在漁梁壩打擊土棍市儈、整頓糧食市場外,亦上報府衙。(明)傅巖撰,陳春秀校點,余國慶、諸偉奇審訂:《歙紀》,第62頁。申報災情,以求上級官衙減免賦稅,災情敘述可能略顯夸張,但也必須在典章制度許可的范圍內。《大明律》關于“檢踏災傷田糧”,有如此之規定:“凡部內有水旱霜雹及蝗蝻為害,一應災傷田糧,有司官吏應準告,而不即受理申報檢踏,及本管上司不與委官履踏者,各杖八十。若初覆檢踏官吏不行親詣田所,及雖詣田所,不為用心從實檢踏,止憑里長、甲首朦朧供報,中間以熟作荒,以荒作熟,增減分數,通同作弊,瞞官害民者,各杖一百,罷職役不敘。若致枉有所征免,糧數計贓,重者,坐贓論。”(明)應槚撰:《大明律釋義》卷四《戶律·戶役》,明嘉靖三十一年(1552)廣東布政使司刻本,第76頁。這一典章制度雖然不能杜絕虛報災情的可能性,但至少使地方官的災荒申報在一定程度上反映了災情的真實性。
在前述幾項應對糧食危機的舉措中,尤其需要提及的是社倉在災荒救助中的作用,以及傅巖作為知縣“復社倉”的政令在其中的意義。明萬歷年間,歙縣共有官倉8所,社倉274所,“東倉在汪村,西倉在嚴鎮鋪邊,南倉在湖田,北倉在呈坎,增建弘濟倉在小溝,分濟倉在楊坑,預備倉在烏聊山,萬歷間又增建常平倉在王府墳。社倉共二百七十四所,坐落各都圖。(府倉)永豐倉、廉惠倉皆在天寧寺右”。(清)張佩芳修,(清)劉大櫆纂:《歙縣志》卷七《恤政志·倉儲》,第177頁。社倉相對于官倉,數量居絕對多數,且對農民來說,也較為近便。清代俞森在《社倉考》中曾引明代張朝瑞《圖書編·社倉議》云:“社倉之設,本以為一鄉也。谷以義名,則當以義相先,斯為善俗。”李文海、夏明方、朱滸主編:《中國荒政書集成》,天津古籍出版社2010年版,第1122頁。一鄉之谷,養一鄉之民,社倉之制與村落成員資格相契合。
傅巖發“復社倉”之“條示”,云:“查縣志并前案,各坊、都原有社倉二百七十四所,已經前任各給印簿,輸貯業有成數,日久廢弛,本縣恐滋騷擾,姑不追求。今惟復仿前法,令各圖領簿一本自執,徧告愿備米谷若干登簿,或運輸社倉,或即存貯本家,聽其所愿。本縣惟取輸備之數,并不差委盤驗。”(明)傅巖撰,陳春秀校點,余國慶、諸偉奇審訂:《歙紀》,第102頁。傅巖所說的各坊、都原有社倉二百七十四所,正是萬歷年間坐落各都圖的社倉數目,只是到傅巖知歙時,呈現了“日久廢弛”的狀態,故有“復社倉”之條示。而“本縣惟取輸備之數,并不差委盤驗”,令各都圖《復社倉》中,關于基層行政建制,有“圖”“里”之稱,說明在明代,所謂里甲制,亦可稱為圖甲制,并不像以往學者所說的圖甲制在清代才出現。顧炎武引用明代《嘉定縣志》,云:“‘圖即里也。不曰里而曰圖,以每里冊籍首列一圖,故名曰圖。是矣。今俗作啚。謝少連作《歙志》,乃曰‘啚音鄙。”清代學者黃汝成又據此引趙宦光曰:“都鄙本作‘啚,俗誤讀‘圖。”參見(清)顧炎武著,黃汝成集釋,欒保群、呂宗力校點:《日知錄集釋》,上海古籍出版社2014年版,第495頁。“復社倉”,也僅僅是“道德經濟學”意義上的“勸諭”而已,縣衙并無過多干預。而社倉作為基層社會救助的制度,如果沒有官府的“勸諭”和督促,也往往“日久廢弛”,無法保持延續性。
二、加收勒索與拖欠錢糧的制度困境
明萬歷《歙志》記載歙縣賦役,曰:“邑額戶口陸萬貳千壹百叁拾壹戶;田糧叁萬壹千壹百壹拾石壹斗叁升捌合伍勺;人丁柒萬貳千肆百貳拾捌丁,內除無糧里人丁貳百陸拾捌丁不征外,實丁柒萬貳千壹百陸拾丁;里長貳百柒拾陸名。”又載:“夫歙糧銀肆萬余兩,年有拖欠,征入不逾叁萬。”(明)謝陛撰,張艷紅等點校:《明萬歷·歙志》考卷三《志四·戶賦·戶賦議》,黃山書社2014年版,第44-45頁。所謂“糧銀肆萬余兩”,概為一條鞭法實施之后,針對田賦的條鞭征銀,而不包括對里甲、均徭、驛傳、民壯等“四差”的條編征銀。梁方仲在論述明代一條鞭法的施行與之前的賦役制度的區別時指出,一條鞭法采取了同一的編派原則,取代了之前各項賦役的不同立法原則,但賦與役也只是實現了部分的合并。梁方仲:《明代一條鞭法的爭論》,《梁方仲經濟史論文集集遺》,廣東人民出版社1990年版,第189頁。袁良義在探討清代一條鞭法的歷史連續性時,也認為“明一條鞭法沒有也不可能將所有項目條款都編為一條,而是將一切項目條款都分別進行條鞭化,一切都在搞條編,不是一切都合而為一”。袁良義:《清一條鞭法》,北京大學出版社1995年版,第9頁。明一條鞭法的實施,還借機將征收之權由里排歸縣,在一定程度上減輕或免除了里甲的徭役負擔。時任知縣張濤在“條鞭議”中,有如此論述:“照得條鞭之法,四海通行,惟歙不然,既曰征糧,又曰征條。派征之法分為二端,彼此混賬,易為奸弊。且條編之法,一切征銀在官,不用里長答應。有如歙征,里排終歲在官,故必畫一有法,而里排庶可歸農也。”條鞭法,并非歙縣與他縣獨異,實是一條鞭法所規定的秋糧征收,獨立于條編之外,仍征收糧米,這是貢賦體制的需要,故有征糧與征條之分別。而條鞭法在歙縣的實施,并未解決胥吏勒索、里甲應役的現狀,“法窮思通,條鞭例立,貪墨不便,名雖尊行,陰用里甲,民安所告?至歙征糧征條,分門別戶,既非祖制,又非條鞭,取義不知所出,且甲年預征乙年,詭計漁獵,庾帑溪壑。征時僉派,里里紛紛,竟承役者,或無墻壁,而產僅中人之人,差解絲絹,酷如遣戍”。有鑒于此,張濤不免發出感嘆:“征收無法,點役無法,解輸無法,惡在其為民父母也?本縣久蟄田間,比再領邑,頗習怨咨,力不從心,只有喟嘆。概析戶賦,并定征解,我思仁人,適獲我心,則不無望于后之君子也。”(明)謝陛撰,張艷紅等點校:《明萬歷·歙志》考卷三《志四·戶賦·戶賦議》,第45、44、44-45頁。冥冥之中,所謂“后之君子”,可能就是傅巖。
實際上,明代賦役征收的基本體系是黃冊制度和相應的圖甲、都保制度。“凡攢造黃冊,洪武十四年詔,天下府州縣編賦役黃冊。以一百一十戶為里,推丁多者,十人為長,余百戶為十甲,甲凡十人,歲役里長一人,管攝一里之事,城中曰坊,近城曰廂,鄉都曰里。凡十年一周,先后,則各以丁數多寡為次。每里編為一冊,冊首總為一圖,鰥寡孤獨不任役者,則帶管于百一十戶之外,而列于圖后,名曰畸零”。(明)申時行等修:《明會典》卷二○《戶部七·戶口二·黃冊》,中華書局1988年版,第132頁。欒成顯在分析了大量明代黃冊、魚鱗圖冊的基礎上,指出了這一賦役制度所帶來的基層組織的復雜性,“在江南的許多地區,在建置以人戶為主的黃冊里甲的同時,又不得不保留魚鱗圖冊制度所必須實行的以經界為主的都保制,二者既有某種交叉,又各自成為系統。因而形成了明代不少地方鄉村基層建置的十分復雜的局面”。欒成顯:《明代黃冊制度》,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98年版,第294-295頁。而土地交易,又以黃冊為依據。清代歙縣環山人方世庹《新安竹枝詞》有云:“田廬地畝寄山坳,黃冊推糧柄獨操,短狹斜長分字號,零星蝸角計厘豪。”(清)許承堯撰,李明回、彭超、張愛琴校點,諸偉奇審訂:《歙事閑譚》,黃山書社2001年版,第208頁。許承堯注曰:“總書名為黃冊,編列千字文號,凡交易田地,非黃冊推糧過戶,不能成業。”(第208頁)土地交易可能大量地發生在不同都保的民眾之間,由此所造成的土地“插花”現象十分突出,這不能不對賦役征收造成困難,拖欠、詭寄、加收等現象在所難免。
崇禎年間的歙縣知縣傅巖,是否如張濤所期望的“后之君子”呢?其“寓撫字于催科”的統治藝術,是否解決了條鞭法實施中的種種弊端呢?傅巖知歙縣時,“本縣錢糧原額伍萬有零,加增遼餉捌千陸佰余,遵照頒發,全書征收。置立拾柜,每柜置壹字號。將通縣糧役貳佰柒拾捌人,每月貳拾人,分為貳班,以司收守糧等。照依頒發法馬較準,聽花戶自秤、自封投柜,糧役止司登記,毋容高下。仍懸鑼柜上,如有多索,聽納戶鳴稟,以絕加耗”。(明)傅巖撰,陳春秀校點,余國慶、諸偉奇審訂:《歙紀》,第52頁。“糧役貳佰柒拾捌人”,與萬歷間的“里長貳百柒拾陸名”大致相當,里長仍在錢糧征收中應役,只是令民“自封投柜”,糧役“止司登記”而已。為了杜絕胥吏和糧役加收勒索,傅巖查辦了朱明、吳萬老、張闊等私收加索的糧役,懲究示禁。這也從一個側面看出,加收勒索現象即使是在“自封投柜”的情境下仍然存在。這正是明代里甲制度本身的制度困境造成的,正如日本學者巖井茂樹所說,“里甲制役、雜役由固定的代行制確定下來,就構成了胥吏、衙役組成的末端行政的承包體制的一環”。[日]巖井茂樹:《賦役負擔團體的里甲與村》,[日]森正夫等編,周紹泉、欒成顯等譯:《明清時代史的基本問題》,商務印書館2013年版,第181頁。因此,“自封投柜”情境下的加收勒索,也就可以在制度史的意義上得以理解。
相較于加收勒索,包攬錢糧也存在弊端。傅巖出條示“禁攬代以絕侵漁”,“歙民逐末外寓者多,至于名閥紳士,不能躬親戶役,勢不能不委之戶丁,致被奸玩族屬或保歇市棍積年蠹役,攬充現年,花戶付之代納,一入其手,或指雇代比責,或捏使費花銷,輸納無幾,而半已飽蠅吮之腹矣。合行禁革,凡充現年,俱要勤謹誠實戶丁以應征比。如有仍前包攬代替以圖侵欺者,重責。枷號申究,仍罪正身”。(明)傅巖撰,陳春秀校點,余國慶、諸偉奇審訂:《歙紀》,第85頁。
拖欠乃糧銀征收中的痼疾,彼時歙縣錢糧較萬歷年間有所增加,征收壓力可能更大。為避免拖欠,傅巖設計了“立比單以實完欠”“增連票以便查封”兩項具體制度,目的在于避免納戶拖欠、糧里胥吏加收勒索。又實施“核舊欠以限帶征”“行獎賞以示勸懲”(明)傅巖撰,陳春秀校點,余國慶、諸偉奇審訂:《歙紀》,第86頁。的具體措施,恩威并施,以解決拖欠頑疾。
關于納糧當差,明太祖欽定《教民榜文》將民眾拖欠錢糧在一定程度上歸因于官吏的貪贓枉法,“
自古民人納糧當差,本以永安。近年以來,有司不才,官吏不能教民為善,惟務貪贓于納糧當差之際,往往接受寬限錢鈔,放富差貧,致令愚民仿效,合納糧不肯依期送納,虛賣實收;本分差役,不肯趨事赴工。
今后民人凡遇納糧當差,不許買求官府,該納稅糧,依期送納,本等差役即便應當,若本等稅糧已納,差役已當,其官吏、糧里人等,重行科斂差使者,許受害之家,會集多人,綁縛赴京,治以重罪”。明太祖欽定:《教民榜文》,一凡藏書館文獻編委會編:《古代鄉約及鄉治法律文獻十種》第一冊,黑龍江人民出版社2005年版,第96頁。傅巖所實行的上述恩威并施的制度和措施,是將糧里差役加收勒索放在了治理糧銀拖欠的首要地位,這對百姓或納戶而言,抑或謂之“寓撫字于催科”。
三、保甲:官治抑或鄉治
在明清賦役制度的研究中,一般認為,清雍正乾隆年間推行順莊法,摧毀了里甲組織,完成了里甲制向保甲制的轉變。袁良義:《清一條鞭法》,第57頁。而實際上,保甲制度在明代已經建立了,只不過明代保甲不承擔賦役征收的職責,僅具治安職能。參見黃志繁:《鄉約與保甲:以明代贛南為中心的分析》,《中國社會經濟史研究》,2002年第2期。傅巖在《修備贅言》中,將保甲制的建立與地方治安“練鄉勇”密切聯系起來,闡明“嚴保甲”在地方治理體系中的意義:“國家設立鄉約、保甲,此乃圣祖寓兵于農……以新安禮儀之邦,再加武勇整飭,豈不是天下第一好處!”(明)傅巖撰,陳春秀校點,余國慶、諸偉奇審訂:《歙紀》,第47頁。傅巖還從孝順父母、尊敬長上、和睦鄉里、教訓子孫、各安生理、毋作非為等方面,苦口婆心地宣揚“修武備”的好處,顯然是將保甲制與教化鄉里結合起來。
在傅巖的行政實踐中,保甲和鄉約的治安、教化功能也是相互融合的,且保甲成為基本的制度框架。“嚴行保甲。拾家為甲,拾甲為保,擇材能誠實者為長甲,置牌架器械,遇盜鳴鑼,傳知救捕。平日逐戶挨查賭博非為,呈首究治。其無籍流棍,技術流娼,游食僧道,嚴行驅逐,地方寧謐”。而鄉約制度,也通過保甲制得以實行,“宣講圣諭,稽察善惡,為化民成俗首務。翻刻鄉約全書,附以修備贅言,遍給各鄉于保甲。鄉兵講武之法,兼行農隙,每月定期舉行,詢報善惡”。(明)傅巖撰,陳春秀校點,余國慶、諸偉奇審訂:《歙記》,第55頁。保甲制治安職能的體現,在于防盜賊、查賭博、驅流民,這與保甲“詢報善惡”的制度密不可分;鄉約宣講又為此提供意識形態支持。
而練鄉勇,則為保甲治安提供人力、武力支持,也成為保甲制的重要內涵。“
流寇之亂,起于西北,蔓擾中原。長江天塹,新安固無他虞。第伏莽之奸,伺隙叵測,固圉之備,豈容緩圖。為今日計,惟鄉自為守,人自為力,舍練鄉勇,無他策矣。已經申嚴保甲出示,去后四鄉遠未見舉行。
除置簿徧告鄉紳,聽自令丁壯預備外,合再徧示在城在鄉各保甲內精壯人丁,自相勸勉,推舉大村鎮一、二百人,小村鎮數十人,或附近聯絡共百余人,多寡各聽其便,十人中舉一人為什長,百人立一人為團長。長百夫即武科庠士。異途有識略者,皆可自任。或極大鎮有數百,則立一鄉總;或借重本鄉縉紳自允約束者,聽之巡司,信地則責之。巡司各令自認器械,農隙之日,隨便習學武藝,團聚操練。有事傳呼共應,人人皆兵;無事則有備安居,家家樂業。惟不可擅科斂以啟騷擾之端,籍群聚為爭斗之漸,則非本縣立法之意。三尺無貰,惟各鎮各巡司、約里、保長一鄉總具一冊,開名呈遞,以憑本縣單輿驗閱賞勸”。(明)傅巖撰,陳春秀校點,余國慶、諸偉奇審訂:《歙紀》,第87-88頁。“什”“團”的鄉勇組織,依托于保甲;超出保甲范圍的大鎮,鄉勇數百,還要設立“鄉總”,依靠地方士紳,并由巡檢司監督。
縣城的日常守衛,即保甲派役,傅巖為此發出“示諭”,“照得流氛孔棘,歙惟居萬山之內,有險可恃,然圖事宜預。本縣去年已增再三諭爾民,就保甲中自派城守,富者出財,貧者出力,無事各安生業,有警呼之即應……令爾民歸咎守土之吏,平日全不講求也”。(明)傅巖撰,陳春秀校點,余國慶、諸偉奇審訂:《歙紀》,第88-89頁。因“城守”是一種徭役,雖言明“就保甲中自派城守,富者出財,貧者出力”,但在實際的運作中,還是依托于鄉約、坊里的基層組織。
至于邊界的治安,則設置巡檢司,派弓兵把守,并與保甲的日常防衛相結合,“老竹嶺地方與績溪、昌化交界,設立巡司、弓兵把守,又設哨兵相為犄角,若使稽察嚴明,奸宄自難藏伏。近來官兵怠玩成風,奸民窩藏勾引,致有失事,殊非法紀。合行示諭巡司會同哨官,嚴督各兵并里保、甲長人等,務各嚴行巡緝,遇有盜賊,協同擒捕”。(明)傅巖撰,陳春秀校點,余國慶、諸偉奇審訂:《歙紀》,第109頁。老竹嶺巡檢司的設立,多有賴里甲制度方得運行。而另兩處巡檢司的設立,則得益于地方士紳、民眾鼎力支持。“縣境四塞,東南水陸通浙省,有街口、王干兩巡司扼其要,嚴督弓兵巡緝查比,各有責成……前委巡哨官統操弓兵守之,因無棲息關隘,難以屯守。乃親詣相度,并西北烏泥嶺樵徑亦為間道,乃集諸鄉紳士民會議,捐資叁佰金,倡工于嶺半各建關門,置膳石倉,修備火器。紳士翕然捐助,工用告成,以固鎖鑰”。(明)傅巖撰,陳春秀校點,余國慶、諸偉奇審訂:《歙紀》,第53頁。在街口、王干、老竹嶺等三處設立巡檢司,是為縣以下的官方機構;箬嶺、烏泥嶺雖由巡哨官統操弓兵守衛,但建設關門,也依靠地方紳士捐資相助,方得告成。
徽州有“打行”之惡俗,也在修武備的治理范圍。傅巖到任,嚴懲了紅袴、棒槌、斧頭等“打行”會,“看得徽俗喇棍打行,諸惡少立紅袴、棒槌、斧頭等會,聚集兇強,聞風打詐窩盜,凌虛武斷,城市鄉村皆受其害,故有太保、天罡之稱,其實同伙也”。(明)傅巖撰,陳春秀校點,余國慶、諸偉奇審訂:《歙紀》,第66-67頁。前述保甲“詢報善惡”的情報職能,對于官府掌握“打行”諸會及諸首的惡行,是至關重要的。如“打行”之類的“十惡”,尚能通過修武備,使惡人從善,“毋作非為”,納入風俗禮教的統治秩序,從而“飭武備于文事”。
保甲派役要依賴地方士紳,甚至巡檢司的建置,也要和保甲制度結合起來,并賴民力和士紳的支持。因此,保甲制度究竟是官治抑或民治,已經無法做二元化的分解了。正如卜正民(Timothy?Brook)對明代里甲和保甲制度所做的分析,這些鄉治單位“加強了國家控制及社會控制之間的彈性,每一個里長、甲長既是國家權力的代理人,也是地方利益的代表”。[加]卜正民著,陳時龍譯:《明代的社會與國家》,黃山書社2009年版,第65頁。傅巖也只能在這樣的制度空間中來推行其“嚴保甲”的統治實踐。
四、鄉約、科舉與“化民成俗”
鄉約和保甲“善惡詢報”的制度功能,還可以通過禮教的民俗化參見劉永華:《禮儀下鄉——明代以降閩西四保的禮儀變革與社會轉型》,三聯書店2019年版,第11頁。加以貫徹。家族倫理,是連接正統禮教與民間習俗的意識形態黏合劑。徽州“家多故舊,自六朝唐宋以來,千百年世系比比皆是。重宗誼,修世好,村落家構祖祠,歲時合族以祭。貧民亦安土懷生,雖單寒亦不肯賣子流庸。婚配論門戶,重別臧獲之等,即其人盛貲富厚行作吏者,終不得列于輩流。茍稍紊主仆之分,始則一人爭之,一族爭之,既而通國爭之,不直不已。牧民者,宜隨其俗。力持風化,倘以他郡寬政施之,則政治雖如龔、黃、魯、卓,而輿論沸騰,余無足矣”。這是清代乾隆年間歙縣江村人江登云在《橙陽散志》所附《歙風俗禮教考》中對徽州風俗禮教的描述,也因此對于“牧民者”提出忠告,即應“宜隨其俗”。而民俗,又深受正統禮教的影響,“官司典制,秩祀儀文,郡邑悉遵會典。而一鄉一族日用之常,則各沿其俗,喪祭大都守文公家禮,小有異同”。(清)許承堯撰,李明回、彭超、張愛琴校點,諸偉奇審訂:《歙事閑譚》,第605頁。
傅巖在推行鄉約制度時,認為“稽察善惡,乃化民成俗首務”,遂大力旌表孝子和節婦,“舉有割肝孝子王之卿,節婦程氏、汪氏、吳氏、蔣氏、李氏陸名口,旌獎以廣風勸”。傅巖所列節婦,基本上都是生員遺孀,這也從一個側面看出,興儒學、書院,對于“化民成俗”所具有的倡導示范意義。傅巖任內,“本縣儒學、圣殿及紫陽書院、朱子祠,日久頹壞,捐資壹佰兩,為倡師生樂助,修葺完整,以崇祀典”。(明)傅巖撰,陳春秀校點,余國慶、諸偉奇審訂:《歙紀》,第55頁。
儒童作為歙縣儒學的主要群體,作為紳士等級的后備軍,卻需要正統禮教和制度的訓導。傅巖對士風的基本評價是“士風日靡。自季考外,每月立會課藝,悉心評騭。諸士向風,問業旅進,皆在賓館延接,禁毋庭謁,以杜干請”。(明)傅巖撰,陳春秀校點,余國慶、諸偉奇審訂:《歙紀》,第55頁。為此,傅巖出“條示”規訓參加季考和歲考的儒童,“因諸生以及儒童,則生員列坐堂上,儒童列坐兩廊,禮也。乃儒童之桌塞滿廳事,將坐諸生于何地乎?且聞午刻領供之態甚于諸生。以奏藝之場,而為殘毀器物、蹴踏粒米之事,殊為此考惜之。本縣先期與儒童約:不得犬牙于青衿,不得螗臂于白粲。
至于一桌一凳,皆系官物,備辦者甚苦,且其質不堅,觸之稍重,應手而破。倘爭奪風高,賠償爾自任之。
本縣諄諄如此,勿令紫陽禮義之鄉,有如髦之憂也”。同時傅巖又以恩威并施的語氣訓導參加歲考的儒童,使他們接受季考儒童不修邊幅、不講禮儀的教訓,“歙之稱雄江左,不獨以才也。大儒梓里,被服禮教久矣……本縣勸諭諸童,即暫爾圓冠青服,亦不為褻體。此正去故就新,欲變青青子佩之象也。如再仍陋態,本縣何敢饒舌取憎以博妄自尊大之誚?惟有查名不錄”。(明)傅巖撰,陳春秀校點,余國慶、諸偉奇審訂:《歙紀》,第103頁。
而對于歲考發案(張榜)時儒童對抗官府的喧囂示威,傅巖就不再是循循善誘的姿態,而是嚴加訓斥,甚至不惜以刑罰相威脅,“嗟爾諸童,每逢康了,輒怨主司,纏想重來,已淹歲月。非緣塵務經心,即坐懶情入骨,于本縣乎何尤。其靜聽嗣音,如仍為繞署之呼,當受教刑之樸。方今脫巾攮臂之風,恥出考亭之里也”。(明)傅巖撰,陳春秀校點,余國慶、諸偉奇審訂:《歙紀》,第105頁。傅巖甚至將儒童的這一群體行為稱為“惡俗”,這對于正統禮教的“化民成俗”來說顯然是不可接受的,需要嚴厲整肅和打擊。
所謂“化民成俗”中的風俗,必須符合禮教的正統化,要納入官府對基層秩序的控制之中。傅巖曾發“示禁”,對于夜戲和賽會加以禁止。“徽俗最喜搭臺觀戲,此皆輕薄游閑子弟,假神會為名,科斂自肥,及窺看婦女,騙索酒食。因而打行、賭賊乘機生事,甚可憐者,或奸或盜……出殯搬演,尤屬非禮。如有故違者,本縣訪出,定將該圖里、保甲之人,重責枷示”。(明)傅巖撰,陳春秀校點,余國慶、諸偉奇審訂:《歙紀》,第107頁。夜戲主要在廟會時舉行,甚至喪葬儀式也請戲班,傅巖認為“尤屬非禮”,不合朱子家禮慎終追遠之本意。
與夜戲相關,賽會也在當禁之列,“徽俗競賽神會,因而聚集游手、打行、兇強、惡棍,不以無事為福,惟以有事為榮……為此預行曉諭:今四月八日不許賽會扮戲,致生事端。如城鄉有犯者,本縣訪知,定將惡棍剪除,會首究罪,坊里、保甲人等,一體連坐”。(明)傅巖撰,陳春秀校點,余國慶、諸偉奇審訂:《歙紀》,第108頁。
傅巖禁夜戲、賽會這一“化民成俗”的舉措,是和保甲制度“善惡詢報”結合起來的,甚至不惜采取連坐懲罰措施。但實際效果如何呢?直至民國時期,歙縣乃至徽州全境祭祀汪公仍然相沿成俗,民國《歙縣志》載,“邑人敝俗,迎神賽會,歲糜巨資,自明已然,至今未艾”。石國柱修,許承堯纂:《歙縣志》卷一《輿地志·風土》,民國二十六年(1937)鉛印本,第40頁。賽會之風,屢禁不止也。
關于旌表孝子、節婦的“化民成俗”,官府和民間會在正統化觀念中保持行為的一致性;而賽會,比如汪公的地域崇拜,也符合朝廷和官府正統化的標準,并且已經納入禮部祀典,而要在實踐上對其加以禁止,僅僅是動用保甲連坐制度,顯然是無法達到“化民成俗”的目的。“化民成俗”,實際上就是王朝國家的正統禮儀地方化的歷史過程,正如科大衛(David?Faure)在研究珠江三角洲自宋代至清中葉的國家認同時所說,“禮儀改革是權力交替理性化的表現,地方社會依靠接受以中央為核心的士人政權以延續自身的發展”。科大衛著,曾憲冠譯,李子歸、陳博翼校:《明清社會和禮儀》,北京師范大學出版社2016年版,第322頁。地方官在利用鄉約和科舉制度進行“化民成俗”的實踐時,必須面對地方士紳和普通民眾的主體性,甚至鄉約和科舉制度的推行,也是一個地方化的歷史過程。
結?論
傅巖知歙縣五年,被舉為“循良”,在民食保障、賦役催科、武備治安、化民成俗等方面,的確也取得了一定的政績,這在明末大廈將傾之際,已屬難能可貴。但是,研究其為政實踐和統治藝術,并不是對其個人的道德評價,而是要探究明王朝國家的統治秩序和治理實踐。正如黃仁宇對海瑞的評價,“海瑞充分重視法律的作用并且執法不阿,但是作為一個在圣經賢傳培養下成長的文官,他又始終重視倫理道德的指導作用……海瑞的一生經歷,就是這種制度的產物。其結果是,個人道德之長,仍不能補救組織和技術之短”。黃仁宇:《萬歷十五年》,第139頁。王朝典章制度在地方行政的實踐,自然離不開地方官的個人能力和道德素養,但是,地方官為政實踐的關鍵,在于能否實現王朝國家制度與地方社會的文化契合。傅巖的循吏形象,不能從根本上改變王朝國家的統治秩序,也無法挽明王朝大廈之將傾。
傅巖的為政理念,還是堅持明王朝意識形態的正統化,甚至要從明太祖那里尋找統治的智慧和制度淵源。“明王朝甚至比帝國早期幾個典型的王朝更加企圖使政權的運轉正規化,使官員的行為整齊劃一,以便糾正像明初諸帝認為的幾個異族王朝所強加給中原的那種目無法紀、貪污腐化的寙政。總而言之,不管它是好是壞,明初的國家力圖給官民的公私行為定出一個統一的意識形態的基礎,以此鞏固其政權。后來由此產生的‘經過修正的新儒家精神氣質在許多方面都是明代的新成就,而且它對日后的政治生活產生了深遠的影響”。[美]牟復禮:《導言》,[美]牟復禮、[英]崔瑞德編,張書生等譯:《劍橋中國明代史》,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92年版,第3頁。無論是賦役催科的貢賦經濟,還是“化民成俗”的意識形態控制,傅巖都是從明王朝的正統化秩序出發,而付諸相應的統治和治理實踐。其成效,端視王朝典章制度、意識形態與民間社會的契合程度。賑災和水利興修,賦役制度中里甲與保甲、鄉約的結合,是與鄉村社會宗族制度相一致的,還能得到較有成效的推行;對儒童群體事件的打擊,也是建立在科舉制度的社會需求之上的。而相對來說,王朝的正統祀典并不排斥汪公信仰這樣符合王朝正統化的地方崇拜,民間也趨之若鶩,在實踐上強行禁止與之相關的夜戲和賽會,自然是要歸于失敗的。正如蕭公權所說,“帝國控制的有效性,主要取決于統治者及所有被統治者之間利益分歧的全面匯流,而不是控制的工具或技巧”。蕭公權著,張皓、張升譯:《中國鄉村:論19世紀的帝國控制》,聯經出版事業股份有限公司2014年版,第598頁。
王朝國家地方治理的有效性,可以歸結為“節省治理”的實踐邏輯。在地方治理中,大一統的皇權政治卻表現為家族主義和泛家族主義及與之相應的“節省治理”。賦役制度的納稅單位“戶”實際是家族。“包攬”的經紀行為,在某種意義上是為州縣官分憂;大宗族發展雖為朝廷和官府所忌憚,但是家族倫理觀卻是朝廷通過理學正統化所大力提倡的,義莊和祠堂對于本族成員的救助,對于“州縣官的銀兩”也是一種節省;社倉、書院的修建和運營,地方水利的開展,既建立在泛家族主義的鄉里觀念基礎上,又得到家族主義網絡的支撐,地方善舉的這種“節省治理”,實際上是王朝國家貢賦體制的體現;民間宗教會社,在基層治理上,也承擔了地方公共事務的管理職能。總之,中國古代地方治理傳統,可以歸結為“王朝國家的節省治理”。傅巖在勸農、水利、賑災、催科、社倉、書院建設等方面,某種程度上比較高效地實現了王朝國家的“節省治理”;但在民間宗教和會社的治理上,禁夜戲、賽會,則在某種意義上是失敗的,沒有使得王朝國家的正統化控制與民間社會實現文化契合,故未能實現王朝國家的“節省治理”。當然,傅巖對夜戲、賽會的“示禁”,也許只是具文,根本就沒有轉化為官府的地方治理實踐。
本文是在王朝國家的控制秩序中理解節省治理,而不同于前文黃宗智所說的“集權主義的簡約治理”。“集權主義”可能無法完全呈現王朝國家的統治形態。
傅巖作為地方官,在特定的制度框架內,其為政空間實際上是相當有限的。尤其是在明王朝處于即將覆亡的危機情境下,貢賦經濟的榨取性大大提高了,相應地,民眾甚至儒生的反抗也更加突出。賴惠敏對明代賦役制度的研究表明,“賦役改革結果不但增加國家稅收,另外對人民課稅亦能顧及公平原則。然而政府所證實的只在增加稅收方面,忽視稅制穩定;所以明末為籌餉,首先加派田賦,從萬歷到崇禎的數次加派和搜刮破壞改革的基本精神”,而“加派軍餉,改變了田賦的稅率,透支地方經費,破壞一條鞭法賦役改革的精神,導致各地亂事迭起”。賴惠敏:《明代南直隸賦役制度的研究》,臺灣大學出版委員會1983年版,第183、186頁。“被舉循良”的傅巖在歙縣的統治,也正是這一王朝危機的體現。從這一意義上看,王朝國家的“節省治理”,不能從根本上解決王朝國家的統治危機,相反,其可能是造成王朝國家統治危機的制度根源。
責任編輯:孫久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