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鴻
摘要:情勢變更原則作為民法體系中的重要原則,對于維護交易穩定和公平意義重大,但在2020年《民法典》出臺前,我國《合同法》并未對情勢變更原則作出明文規定,而僅將其規定在最高人民法院發布的司法解釋中。同時,立法的規定呈現出相對抽象、模糊的特點,造成了法官在個案實踐運用中的困難。本文通過對我國關于情勢變更原則的立法沿革的梳理,對于情勢變更原則中“情勢”的內涵與外延進行厘清,進而對于實踐案例的認定與適用進行了分析。
關鍵詞:情勢變更 ?不可抗力 ?構成要件
一、我國關于情勢變更原則的立法沿革
情勢變更原則要追溯到2009年最高人民法院發布的《關于適用<中華人民共和國合同法>若干問題的解釋(二)》(以下簡稱為“《<合同法>司法解釋二》”),該條將情勢變更定義為“當事人在訂立同時無法預見的、非不可抗力造成的不屬于商業風險的重大變化”,明確將情勢變更與不可抗力進行了區分,并賦予法院運用公平原則進行對于合同變更或接觸進行自由裁量的權力。同時,該條文對于情勢變更造成的法律后果列舉了兩種情形:其一是繼續履行合同對于一方當事人明顯不公平,其二則是當事人由于遭遇此種“情勢”而使得合同目的不能實現。對此,我們不禁要問,為何這樣一項在商業實踐中具有重大意義的法律制度,僅僅規定在《合同法》的司法解釋中,而并未出現在《合同法》正式條文中?事實上,在《合同法》的立法起草過程中,國內學者就已多次針對情勢變更制度的立法問題進行討論,但由于該條款的設立與“契約必須嚴守”的民法精神存在一定沖突,同時其適用要件認定較為困難,在實踐中可能擴大司法機關的自由裁量權,為了確保合同法的順利通過全國人民代表大會的討論表決,故而立法者在草案提交時刪除了情勢變更原則的相應條款。
進入“民法典時代”后,情勢變更原則被明確規定在《民法典》第五百三十三條中,相比于先前《<合同法>司法解釋二》的規定,將“客觀情況”的重大變化修改為“合同的基礎條件”的重大變化,同時刪除了情勢變更原則與不可抗力適用關系的表述,并明確了當事人在訴訟、仲裁程序前可以在合理期限內與對方進行重新協商,進一步凸顯了合同交易雙方是為了達成共同的目的的合作伙伴關系。情勢變更原則被納入民法典也一定程度體現了“法律不強人所難”的精神內核,修正了嚴格履約可能帶來的實踐困境,使得合同履行過程更加靈活、更具有變通性。
二、情勢變更原則中“情勢”的內涵與外延
在適用情勢變更原則時,往往需要對于時間要件(即該種情勢的變更的時間節點是否發生在合同仍未履行但已經簽訂時)、主觀要件(即當事人是否對這種重大變化存在主觀上的過錯和可控制性)、客觀要件(即究竟因為何種因素的變化引發了何種變更)以及結果要件(即如果繼續履行是否必然造成對于一方極大不公平的后果)進行論證。在上述要件中,對于“情勢”這一客觀要件的理解往往存在較大的認定困難與實踐爭議,故本章著重對于這一問題展開分析。
首先,針對“情勢”內涵的理解,韓世遠教授指出“情勢,通常是指作為合同基礎的客觀事實,這些基礎一般包括在合同締結之際存在的法秩序、經濟秩序、貨幣的特定購買力、通常的交易條件等”。事實上對于“情勢”的認定,我國與境外國家則存在較大差異,例如在德國,德國民法將情勢變更原則中的“情勢”外延擴張至相對較大的范圍,明確“情勢”不僅包括一般意義上我們所理解的由經濟形勢、社會現狀等所構成的客觀情況,還包括合同締結雙方在訂立合同之初所形成的主觀層面的共同期待或動機;而在我國,類似的主觀要素多用于“重大誤解”的認定和適用,并不作為“情勢變更”原則適用過程中法官所考慮的影響因素。盡管有學者對此提出質疑,指出“重大誤解”中的主觀要素指向的是意思表示層面,而非思想、動機層面,但由于《民法典》第五百三十三的條的表述為“合同的基礎條件”,該表述相對概括,因而當前我們并不能對于其究竟指向客觀的交易基礎條件還是同時可以納入主觀的動機等要素作出清晰的闡釋。
在對于“情勢”的外延進行厘清時,還需要把握“情勢”與“不可抗力”和“一般商業風險”的區別,就不可抗力而言,其作為一種民法中的免責事由,指向“不能預見、不能避免、不能克服”的情形,而情勢變更則側重于合同的繼續履行可能產生對于履行一方的不公平,且并不一定產生免責的法律后果。“情勢”與“一般商業風險”的界定則更為困難,因為前者往往包含后者的特定情形,對此就需要法官結合個案進行認定與分析,一般情況下,我們認為要從風險程度的可預見性、可控性以及交易的性質出發進行分析,例如,對于石油、有色金屬在內大宗商品和期貨、股票在內的金融產品等價格波動較大的交易標的,由于其本身就存在較大商業風險,因而在適用情勢變更原則時應當慎之又慎。
三、“情勢”在實踐案例中的認定
“情勢”在實踐中的認定往往被廣義的概括為由于公權力機關的行政行為或立法行為而導致的客觀變化以及由于市場環境波動,特別是價格波動而引發的客觀變化。此外,由于群眾行為或雙方當事人之外的第三方進行阻撓而導致的履行基礎喪失的情形也在實務案件中有所出現。但是,需要注意的是,對于上述分類的應用,仍需要結合具體的案例進行:例如,甲乙雙方以合同方式達成合意,擬在某地開展建造工程,但政府出臺新規對于該類工程的環境指標進行了規定,而該地塊無法滿足這一環境指標要求。此時,由于抽象行政行為導致的客觀變化使得合同喪失履行基礎,就將觸發情勢變更原則的適用。但是需要注意的是,并非所有的立法、行政行為都可以適用情勢變更原則,例如,隨著稅法稅率的上升,交易一方因為該稅率上調導致履行成本增加,此時如果相應增加的成本并未阻卻履行或者并未對履行造成較大程度的影響,那么情勢變更原則就不應當進行適用。學者將這種情況概括表述為,如果交易基礎的變化并未導致合同對價關系的障礙,那么則不應當適用,筆者認為這樣的觀點對于司法實踐具有指導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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