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盈盈 施昕怡
隨著中國特色社會主義進入新時代,電視劇領域也掀起了一股回歸現實主義的創作思潮。在當今世界正經歷“百年未有之大變局”的時代背景下,《大江大河》《山海情》《覺醒年代》等一些為時代畫像、為時代立傳、為時代明德的現實主義電視劇精品不斷涌現,在人民群眾中間產生了強烈的感召和共鳴。堅守現實主義文藝精神,推動現實主義電視劇的理論與實踐創新,是新時代賦予國產電視劇創作的重要使命。
長久以來,“現實主義電視劇”似乎是一個不證自明的概念,缺乏明確而規范的界定。在大力推進現實主義電視劇創新發展的今天,有必要對“現實主義”這一概念正本清源,厘清現實主義電視劇的基本概念與核心特征,使其對創作實踐起到更好的指導作用。
1795年,席勒在《論素樸的詩與感傷的詩》中首次提出了“現實主義”的概念,并通過探討現實主義與浪漫主義、自然主義的聯系和區別揭示了現實主義的本質。席勒認為,現實主義是浪漫主義的對立面,追求真實地反映現實生活,注重真實性、客觀性。
19世紀中期,法國出現了以真實再現現實生活為主旨的藝術思潮,涉及文學、繪畫、戲劇、哲學等多個領域。隨后馬克思、恩格斯對其進行了總結,進一步豐富了現實主義理論體系,其代表性觀點包括:一是典型理論,現實主義不是對現實生活的簡單模仿和機械復制,要對社會生活進行藝術的典型化,塑造“典型環境中的典型形象”,以揭示社會生活的本質和規律。二是現實主義具有傾向性,這種“傾向”并不是完全個性化、主觀化的“傾向”,而是與事物本身的發展規律和發展趨勢相一致的傾向,是一種具有客觀性要求的傾向。[1]三是現實主義的隱蔽性,即“傾向應當從場面和情節中自然而然地流露出來,而不應當特別把它指出來”。
隨著創作實踐與理論的逐漸豐富,現實主義的外延不斷擴大,而其基本內涵始終沒有脫離馬克思主義的現實主義文藝思想范疇。這使得我們在研究電視文藝作品時,也可以以上述理論為依據,去探索現實主義精品化創作的實踐路徑。
現實主義電視劇是遵循現實主義的創作原則,利用電視藝術手段真實再現時代與生活的電視劇。現實主義電視劇并不等同于現實題材電視劇,前者是一種創作方法、創作精神和美學原則,后者則是“以當代社會為背景講述故事的一種類型”[2]。因此,現實主義創作并不囿于展現當下社會生活題材,而是普遍適用于各個年代背景,只要“體現現實主義的遼闊視野和深刻洞察,其精神風貌是能夠用來照拂當代的”[3]。
1.貼近時代的真實性
真實性一直是19世紀以來文藝創作中最重要的命題之一。巴爾扎克、司湯達、狄更斯、別林斯基、車爾尼雪夫斯基等人都堅持現實主義的創作立場,主張客觀、真實地描摹現實生活,并強調作者的主觀能動性。其中,生活真實是社會生活中客觀存在的真實人物與真實事件,而藝術真實則是能夠揭示出社會生活內在本質和規律的逼真的藝術形象,它是藝術家對生活真實提煉、加工的結果,源于生活真實又高于生活真實。
在電視劇領域,現實主義體現為題材與敘事角度兩方面的現實觀照性。從題材來看,現實主義電視劇取材于時代現實,選取能夠反映社會變革與發展,以及人民大眾生存狀態的素材,例如《大江大河》反映改革開放歷史進程,《小歡喜》關注當下子女教育問題,《都挺好》聚焦原生家庭對個人成長的影響等。從敘事角度來看,現實主義電視劇尊重歷史發展的客觀規律,在仔細觀察生活紋理的基礎上準確刻畫時代生活的發展軌跡和規律,做到巴爾扎克所說的“細節真實”“本質真實”,一方面描寫的習俗與時代習俗相符、情節的細節與常識相符、人物活動的細節與人物性格相符;另一方面要寫出社會現象背后的原因,揭示現象的內在本質,做到不懸浮于時代、生活、人性。
2.典型環境中的典型人物
黑格爾、別林斯基、馬克思、恩格斯等都對“藝術典型”有過相關論述,具體包括典型環境與典型人物兩個方面。典型環境不僅指政治、經濟、社會、文化、地理自然等“大環境”,也包括人物的家庭、地位、人際關系等“小環境”,它們鮮明地反映社會生活的本質與歷史發展的趨勢。典型人物是別林斯基所說的“似曾相識的不相識者”,他們是某個時代背景下某一群體的縮影,既是對特定人群的高度概括,也擁有獨特鮮明的個性,能夠深刻地揭示人民命運與社會時代。典型人物與典型環境相輔相成,相互制約,典型環境影響典型人物的性格、行動與命運,典型人物也對典型環境的形成和發展產生著巨大影響。在現實主義電視劇中,兩者缺一不可,統一于恩格斯所說的“真實再現典型環境中的典型人物”的創作實踐之中。
現實主義電視劇對現實生活中的個體進行選擇、改造、提煉、虛構、想象、升華,創造出充分體現的“典型性”。例如《安家》《歡樂頌》《三十而已》等“她劇集”刻畫了女性在校園生活、家庭環境、職場氛圍、戀愛婚姻等場景中的典型處境;《小別離》《小歡喜》《小舍得》等家庭倫理劇將親子群像搬上熒屏,呈現了他們在家庭環境與教育競爭中的選擇與平衡;《山海情》《石頭開花》《江山如此多嬌》等脫貧攻堅題材的電視劇,則刻畫了身處貧窮但心懷夢想、傾情投身于扶貧事業的基層扶貧干部群像。從這一意義上說,能否使人物性格的典型性,在典型環境中得以最深刻、最充分的揭示,使二者之間的辯證統一關系合情合理、鮮明透徹地展現出來,是現實主義電視劇精品化創作的關鍵所在。
新時代是承前啟后、繼往開來、在新的歷史條件下繼續奪取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偉大勝利的時代。它要求現實主義電視劇與時俱進,總結社會發展的歷史性變革和歷史性成就,立足世界百年未有之大變局的時代底色,展望中華民族偉大復興的中國夢,以“思想精深、藝術精湛、制作精良”為標準,創作出更多的精品力作。近年來,《山海情》《覺醒年代》《在一起》等佳作對現實主義電視劇的精品化探索作出了有益示范。
抗疫題材電視劇《在一起》聚焦新冠疫情這一重大事件,以紀實性的創作風格再現了全國上下、各行各業萬眾一心的抗疫全景圖,具有強烈的現實觀照性。主創團隊深入疫情一線地區進行實地調研,在此基礎上進行選擇、提煉和升華,最終創作出10個故事單元,主人公既有奮斗在抗疫一線的醫護人員,也有外賣小哥、快遞小哥、志愿者、社區工作者、小商品老板等普通群眾,他們奮斗在各行各業,從不同的切面反映疫情期間的社會生活。
在講述故事時,電視劇始終遵循著反映客觀真實的現實主義創作原則。它不避諱疫情暴發最初的輕視和不足,劇中用泳鏡和剪去底部的水桶代替護目鏡、陽臺上掛著的洗過的N95口罩等細節,都真實地反映出疫情初期醫療物資的緊缺;也不過度拔高主人公的品格,在歌頌平民英雄的無私奉獻的同時,也展現了他們與疫情殊死搏斗時的恐懼與脆弱,例如護士平小安會因為目睹病人離世、同事感染而情緒崩潰,志愿者宋小強在堅守與逃離之間反復動搖,這種真實自有千鈞之力,足以打動人心。
人物是電視劇的靈魂與核心,塑造典型環境中的典型人物是現實主義電視劇精品化創作的重點和難點。在場景刻畫方面,脫貧攻堅劇《山海情》真實再現了20世紀90年代以來西北農村的典型圖景。人民生活水平低下,缺少水電等基礎設施,只能生活在土坯房、地窩子里面;自然氣候也非常惡劣,黃沙漫天、丘壑縱橫,“一年一場風,從春刮到冬”“蚊子都能把人給吃了”;村子里只有一所小學,小學常年只有一位老師。偏僻的地理位置、貧乏的基礎設施、惡劣的自然環境、低下的教育水平,種種因素都揭示了農民生活貧窮的根源。
典型場景圍繞在典型人物周圍,是劇中人物的各種思想、心理、行為的邏輯起點。劇集開篇時德寶等年輕人企圖逃離大山的情節,反映了個體對環境決定命運的反抗,馬德福、陳金山等人積極投身脫貧事業也是基于這一現狀,更由此反映出脫貧攻堅、為實現小康而努力奮斗的時代主題。
在“扶貧人”形象方面,劇中塑造了馬德福、陳金山、凌一農、楊縣長、吳月娟、張樹成等一系列形象鮮明的典型基層扶貧干部,他們性格各異,但都長期扎根在黃土地上,為扶貧攻堅事業到處奔走,克服種種難題,帶領村民進行異地搬遷、家園建設、產業致富、東西協作扶貧,最終實現了閩寧鎮的從無到有、從窮到富,他們正是千千萬萬有信念、有理想、有智慧、有毅力的扶貧工作者的縮影。在“脫貧者”方面,既刻畫了李水花、馬德寶、白麥苗等任勞任怨、刻苦奮斗、積極支持扶貧工作的村民,也塑造了李大有等思想較為落后、面對改變遲疑觀望,有利己主義傾向的人物。通過扶貧群像的塑造,反映了移民扶貧的復雜矛盾和重重困難,不僅體現了基層扶貧事業的任重而道遠,也總結出“扶貧先扶志”這一深刻的扶貧經驗。
圍繞建黨100周年這一重要歷史節點,革命歷史題材電視劇《覺醒年代》堅定歷史唯物主義的立場,再現了從新文化運動、五四運動到中國共產黨建立這一歷史時期,揭示了中國共產黨成立的歷史必然性。在進行黨史考證的基礎上,電視劇將李大釗、陳獨秀、毛澤東、周恩來等革命先驅搬上銀幕,展現了他們為促進民眾覺醒、探尋民族出路所進行的種種奮斗、努力和犧牲,向觀眾傳遞出宏大主題中的深刻價值觀。
在創作中,《覺醒年代》規避了以往主旋律電視劇中濃厚的宣教色彩,讓主流價值觀念通過電影般的拍攝質感和藝術化的鏡頭語言自然流淌出來。劇中陳獨秀飽含熱淚目送兩個兒子陳喬年和陳延年離開的片段廣受好評,該段落通過蒙太奇剪輯手法,將陳喬年和陳延年西裝革履離開的背影,與其最后腳戴鐐銬、滿身血污走向刑場的畫面,進行交叉剪輯,影像重疊之間暗示了人物為革命犧牲的悲壯結局。這一段落將革命先輩“舍小家、為大家”的崇高品格視覺化、影像化,具有強烈的視覺沖擊力和心靈震撼之感。此外,毛澤東冒雨跑過長沙街巷、魯迅在人血饅頭聲中登場、張勛復辟時辮子軍沖進紫禁城等鏡頭也頗具詩意,將厚重寫實與靈動寫意完美結合在一起,使畫面產生了言有盡而意無窮的藝術效果。這類強烈藝術化的影像語言,為嚴肅的革命歷史現實增添了豐沛崇高的詩意,大大增強了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的傳播力和影響力。
應該看到,在現實主義電視劇精品佳作不斷涌現的同時,創作實踐中的諸多誤區也仍然存在。部分電視劇或脫離現實、細節失真、人物臉譜化;或關注小我、局限于一己悲歡,屏蔽時代的難點與痛點;或價值扭曲,販賣消費主義、拜金主義、女性刻板印象等陳腐落后的思想觀念;或創新乏力,題材同質化、情節套路化……也正因此,現實主義電視劇更應立破并舉、滌舊生新,在新時代背景下創新探索出精品化創作的路徑。
文章合為時而著,歌詩合為事而作。現實主義的核心是時代性,脫離了時代性,就沒有現實主義可言。當今時代,世界百年未有之大變局正在發生,這是今天最本質、最核心的時代性。現實主義電視劇創作者應深刻認識這一時代背景,既要研究“變在何處”,譬如“反腐斗爭”“供給側結構性改革”“脫貧攻堅”“國內國際雙循環”等時代背景帶來的生產方式和生活方式的變化,抑或是全球化、跨文化交流和碰撞對社會思潮和人們思想理念的影響等;也要思索“道在何方”,大到世界格局的演變、人類命運共同體的建構、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現代化發展路徑的探索、中華文化如何走出去的回答,小到社會矛盾的解決、生活熱點的討論、弱勢群體的關懷、心靈困境的突圍等等。
優秀的現實主義電視劇應緊扣現實主義的時代性,以敏銳的洞察、敢為人先的勇氣與刻苦鉆研的創作態度挖掘新時代的深刻內涵,在題材的廣度、深度、新鮮度方面不斷創新,帶給觀眾新鮮、深刻的文化知識與審美體驗。
在創作中,現實主義電視劇應以時代視野去觀照個人發展,并通過個人發展反映時代變遷,以“百年未有之大變局”為深層的引導和隱性的制約,以人物的性格、情緒、行為作為顯性的展開,使得個體命運與社會時代緊密相連。
對觀眾來說,典型人物應該是“熟悉的陌生人”,他們身上能夠集中反映深刻變革的時代發展,以及某種時代背景下特定的價值觀念,也擁有鮮明的人格魅力和獨特的語言、行為、心理模式。例如《山海情》中的憨厚的馬德福、搞笑的陳金山、嚴謹的凌一農,雖差異極大,但都反映了基層扶貧干部執著、勤勞、聰慧的共性品質。典型環境應該是部分與全局、特殊與普遍、現象與本質的有機統一,它環繞在典型人物周圍,成為典型人物行動的邏輯線索。這一點在《山海情》中同樣有所體現,劇中既描繪了生活貧窮落后、人民素質低下的現象環境,也刻畫了地理、自然、基礎設施、教育水平等制約發展的本質環境;在與典型人物的相互影響方面,也遵循著經濟落后迫使民眾發展脫貧事業、生活水平好轉導致地區面貌更新這一邏輯。
在全球化進程加速、國際文化交流日益頻繁的今天,身份歸屬成為人民精神需求的重要組成部分,這種身份歸屬的核心就在于中國精神。在新時代,中國精神體現為以愛國主義為核心的民族精神和以改革創新為核心的時代精神,它們貫穿于中華民族五千年歷史,積蘊于近現代中華民族復興歷程中,是中國人的歸屬感與榮譽感所在。
現實主義電視劇一以貫之的使命和擔當,是將民族魂魄、國家訴求融于電視劇創作之中,并從歷史與現實之中,從事件和人物身上,提煉和詮釋優秀的思想價值與精神力量,使觀眾不斷強化民族認同與自我認同,從而提升文化自信與民族自豪感。回顧《大江大河》《父母愛情》《覺醒年代》《山海情》這些優質現實主義電視劇,在豐富飽滿的人物與陡轉跌宕的劇情背后,都閃耀著堅韌、理想、信仰、勇敢、擔當、團結、智慧、創新等中國精神的光輝,它們根植于中華民族優秀傳統文化之中,是鐫刻于我們靈魂深處的民族基因,又隨著中國特色社會主義事業不斷發展,與時俱進。
隨著社會經濟的發展與文化素養的提高,人們對文藝作品的欣賞與審美水平也進入了一個全新的時期。一方面,現實主義電視劇創作應積極回應當下觀眾的審美訴求,在敘事方式、視聽語言等多方面精益求精、不斷創新,通過光影、構圖、場景、服裝、造型、表演、配樂、剪輯等手段營造高級的藝術氛圍與強烈的藝術感染力,以給予觀眾美好的感官體驗。另一方面,可以將現實主義的寫實與浪漫主義的寫意、想象、抒情融合在一起,既要以嚴肅的紀實手法真實再現社會生活,讓作品充滿真實力量和時代質感,也要充分調動創作者的藝術想象、虛構、拓展能力,引發觀眾的深層思考,例如《覺醒年代》中螞蟻、螳螂、青蛙等小動物在多個鏡頭中出現,隱喻了中國人民的英勇無畏;北京城中的車在溝中東倒西歪地行進,象征著中國正在探索合適的道路,等等。這些都是現實主義電視劇精品化創作深化思考的方向,以求為觀眾提供悅心悅目、悅志悅神的審美體驗。
電視劇作為文藝創作中傳播力度最強、受眾范圍最廣的形式之一,守正創新,既是創作指引,更是文化擔當。“守正”,即守護信念,堅持初心;“創新”,即與時代同行,于變局中求探索,求發展。現實主義電視劇的精品化創作,既要依靠展現時代洪流中的典型人物來凸顯“正”的品質、傳遞“正”的力量,又要在精神價值、題材選擇、敘事方式、藝術表達等方面不斷突破創新,這是歷史賦予中國電視劇的偉大責任,也是人民群眾的殷切期盼。
注釋:
[1]任艷.新世紀以來中國電影現實主義研究[D].遼寧大學,2013.
[2]劉穎.現實題材電視劇敘事新面貌[J].當代電視,2020(10):49-52.
[3]張國濤.現實題材電視劇如何迎接“新時代”?[J].中國文藝評論,2018(06):11-1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