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 輝
作為電視劇類型中特色鮮明的一類,涉案劇因其直接以善與惡、罪與罰、情與法為表現內容,矛盾對立鮮明,戲劇沖突激烈,一直是大眾較為喜歡的電視劇類型。在中國電視劇發展歷程中曾誕生過不少優秀的涉案劇作品,如《便衣警察》《英雄無悔》《9·18大案紀實》《紅色康乃馨》《刑警本色》《大雪無痕》等。此后由于部分作品出現了刻意表現兇殺暴力、主題模糊、美化犯罪分子等問題,從2001年開始國家先后出臺了一系列規范涉案類影視劇制作播出的規定。2004年,國家廣電總局下達《關于加強涉案劇審查和播出管理的通知》,不允許在晚上“黃金時間”播出“涉案劇”;2007年,國家廣電總局發出《停播電視劇〈紅問號〉的通知》,雖然是針對具體劇目的整頓,但其警示效應引發行業震動;2008年1月,國家廣電總局發布《關于涉案劇報總局終審的通知》,進一步加強和規范對涉案劇的管理,明確要求涉案劇由各省局初審后上報總局終審,由總局核發國產電視劇發行許可證。政策的強力約束使得我國涉案劇的創作及傳播在一段時間內陷入了低谷甚至停滯。
作為天然就具有強烈戲劇沖突的電視劇類型,涉案劇有著巨大的受眾群體。在經歷了10年左右的沉寂之后,2014年開始,國產涉案劇迎來了“破冰之旅”,《湄公河大案》《刑警隊長》等高調亮相。與此同時,值得關注的則是,涉案劇在網絡平臺上更是呈現出“井噴”態勢,《暗黑者》《心理罪》《他來了,請閉眼》《余罪》《滅罪師》《法醫秦明》《如果蝸牛有愛情》等形形色色的涉案網劇不斷上線,其中,《余罪》《滅罪師》《暗黑者2》等多部劇創造了40億播放量。由此開始的涉案劇創作熱潮在外部社會環境、政策環境以及自身創作內在調整等多重因素作用下呈現出逐漸向好的趨向,包括電視涉案劇和網絡涉案劇在內的優秀作品不斷出現,叫好又叫座的精品亦不鮮見,如電視涉案劇《破冰行動》《刑警隊長》《謎砂》,網絡涉案劇《白夜追兇》《隱秘的角落》《摩天大樓》等。涉案劇無論在創作層面還是在傳播層面,都呈現出與媒體融合時代背景息息相關的新變化。
近年來互聯網的發展突飛猛進,已經深刻地改變了受眾、媒介和傳播。《中國電視劇產業發展報告2019》顯示,電視劇類的視頻點擊量占全網點擊量的六成,[1]說明電視劇包括網絡劇顯然是視頻平臺的頭部內容。也正是在這樣的網絡發展背景下,近年來,我國涉案劇的創作和傳播呈現出以下幾個方面的新變:
近年來,在電視開機率直線下降,網絡視頻受眾倍增的情況下,涉案劇在原有強情節、快節奏、多沖突的類型特點基礎上,為了適應年輕網民的接受興趣,開始加速融合其他類型劇如偶像劇、言情劇、懸疑推理劇、反轉劇、諜戰劇甚至是二次元等元素,使觀賞更具復合化。如《河神》將探案元素與奇幻元素雜糅;《假如蝸牛有愛情》《他來了,請閉眼》將罪案元素與言情元素雜糅;《黎明決戰》將涉案題材與諜戰、懸疑融合;《警察鍋哥》融合青春偶像、輕喜劇、懸疑等元素。通過對其他類型影視產品甚至國外同類優秀作品的借鑒和融合改造,近年來我國成功的涉案劇在敘事節奏提升、懸念吸引力強化、特定場景渲染、情緒情感抒發等層面都表現出值得肯定的進步和變化。例如在情節營造方面,懸念的鋪設和制造一直是涉案劇較為核心的創作環節,而通過加入邏輯推理、戲中戲結構、情節翻轉等手法,近年來的涉案劇在觀賞性上大為提升。例如電視涉案劇《謎砂》就在戲中戲、案中案的敘事結構上精心設計。該劇在整體結構上,通過一個主案件為線索貫穿全篇,串聯起全部人物和故事的同時,還通過緝毒案牽扯出腐敗案、韋陀散謎案等案中案。而在內部情節設計上,則強化多線交織,情節反轉等技巧,這種環環相扣又反轉不斷的情節推進非常吸引人;再例如網絡涉案劇《白夜追兇》,該劇在敘事結構上采取了核心案件與6個獨立案件相結合的嵌套式故事結構,以“2·13”大案為主線貫穿全劇,中間穿插6個支線案件,每個支線的案件又與主線的案件相關聯,推動故事進展,勾連人物關系。環環相扣的邏輯線索讓受眾沉入解謎的審美體驗中,而最后兩集的情節大反轉,不但給予受眾驚詫的快感,而且為今后的續集創作留下了空間。
除了在敘事類型上融合其他類型劇的元素,近年來的涉案劇在包括敘事空間、敘事事件、敘事視角等在內的敘事邊界上也拓展明顯,突破了以往涉案劇主要發生在內地,案件主要局限于某一類型如緝毒、反腐、掃黑、經濟犯罪等,視角以男性為主等邊界,敘事容量全面擴容。
在敘事空間上,《湄公河大案》和《莫斯科行動》等劇都開始表現之前涉案劇極少涉足的國家安全主題,并擴展了故事的空間范圍,案件偵破牽涉的地域范圍由內地擴大到港澳甚至是其他國家。如2014年的《湄公河大案》,該劇根據2011年湄公河慘案改編,講述了中國公安機關在老、緬、泰三國警方的支持配合下,成功偵破殺害中國船員一案并破獲重大國際販毒團伙的故事,彰顯出中國政府維護國家安全和保衛人民的堅定決心;2018的《莫斯科行動》改編自1993年震驚國內外的“中俄列車大劫案”,再現了中國警察行動小組遠赴莫斯科,客服重重困難和阻力,將危害我國人民的犯罪分子繩之以法的追捕過程,凸顯了中國政府對中國公民海外權益和尊嚴的維護;2019年的《破冰行動》,該劇的故事空間除內地外,還涉及香港、澳門以及法國巴黎等,空間的擴展不僅增加了敘事場景,還意味著案件的影響力和違法者背景的復雜性,這也是全球化浪潮下包括涉毒案件在內的重大案件呈現出的新特點。
在敘事事件上,近年來的涉案劇在案件的處理上開始注重多類型、多線索結合的復雜型罪案表現,在一部作品甚至是一起案件中將兇殺、涉毒、涉黑、經濟犯罪等都囊括進來,以展現出更為復雜的情節和更為多樣化的沖突,如在央視播出的《清網行動》將公安部“全國追逃,全警追逃”這一大動作全面展現,涉及拐賣兒童案、假藥案、電信詐騙案、販毒案等大案要案。而涉案網劇《白夜最兇》《無證之罪》等,也是如此。
此外,敘事視角的更新,在近年來涉案劇中的變化尤為值得關注,例如《法醫秦明》通過以往少有的以法醫的視角來審視案件、審視人情世故以及審視生命;《決勝法庭》不以偵查過程而以庭審為中心,專業的司法程序和辯駁內容成為吸引觀眾的看點;《摩天大樓》《冷案》則采用了女性探案視角來敘事,這在涉案劇領域比較新穎,它帶給受眾的體驗也是新鮮的。敘事視角的更新顯示出我國涉案劇創作的深化,它在逐步拓展此類劇主要依靠離奇的兇案現場、偵破過程等定型元素的局限,試圖在更大范圍內尋找新的敘事增長點。
在媒體融合時代的大背景之下,或是基于網絡用戶需求和擴大網絡收益的考量,近年來的涉案劇尤其是網絡涉案劇越來越多地呈現出鮮明的“網生”特點,作品中網絡元素的使用日漸增多。例如無論是已經播出還是待播的作品如《摩天大樓》《在劫難逃》《暴風眼》《風暴舞》等劇,主要演員均是在年輕觀眾當中擁躉眾多的青年偶像演員,依靠這些演員的流量來提升作品的吸引力,尤其是年輕觀眾的注意力,是網絡時代簡單而有效的策略。當然,流量演員不能夠解決所有問題,劇集本身的質量是否能得到年輕用戶的認可至關重要。可以看到,越來越精致化和網感化的涉案劇創作正在形成一種趨勢。如《十日游戲》《沉默的真相》《隱秘的角落》《在劫難逃》等,劇集集數都控制在短劇12集的基準線上,季播、篇幅短、節奏快、濃縮即精華的短劇模式正朝著精細、增質的方向發展。而文藝氣息的加入則讓涉案網劇的“網感”呈現出脫俗的味道,如《白夜追兇》《無證之罪》《隱秘的角落》等涉案網劇與《重案六組》等走寫實粗獷風的傳統電視涉案劇有明顯區別,劇中無論是大量長鏡頭、低飽和度濾鏡的運用,還是人物臺詞的哲思哲理意味的加重,都讓作品透露出些許風格化和藝術化的氣質,從而逐漸改變涉案劇敘事簡單粗暴的形象。
近年來涉案劇所呈現出的上述變化,與互聯網時代受眾群體的接受興趣的改變直接相關。具有網絡背景的年輕一代已經成為類型劇的市場主體,對其思維方式、審美習慣和文化趣味的把握較為重要,而采用不同元素的跨界混搭,靈活組合造就的去中心化的類型表達以及不斷拓展原有的敘事邊界和極致網感的打造等,從而既表現出對傳統涉案劇敘事模式的諸多突破,也是在完成吸引目標受眾的基礎上網羅更多不同口味的受眾的有效做法。
在電視劇的播出上,幾十年來電視平臺是唯一選擇,2000年至2010年,少量電視劇開始選擇在電視臺播出后再在網上播出,即“先臺后網”以獲得更多的利潤,但始終沒有改變中國電視劇主要依賴電視平臺播出的局面,這主要是由于當時的網絡播出收益渠道狹窄,網絡平臺影響力有限等。而2010年以后,中國互聯網發展進入快車道,以BAT等為代表的互聯網企業攜大量資本進入視頻網絡領域,使得國內的視頻網站異軍突起,給中國電視劇市場帶來較大沖擊,讓一度沉寂的涉案劇重回大眾視野,并迅速以“燒腦”、懸疑、快節奏等特色躋身為網絡用戶鐘愛的視頻內容類型之一。
例如《暗黑者》于2014年6月10日在騰訊視頻首播,上線首周即獲兩千萬點擊量,播放總量達3.6億,豆瓣評分8.1分;[2]2015年搜狐視頻出品的《他來了,請閉眼》,該劇將案件偵破、犯罪心理和都市言情三者流暢結合,憑借新奇的風格,不但為視頻網站獲得巨大流量,而且并成功“反哺”一線衛視;2017年優酷推出的《白夜追兇》憑借27.6億的播放量與高達9分的豆瓣評分問鼎年度網劇,創下多項國產網劇紀錄;[3]2020年《隱秘的角落》依托日常化懸疑的打造和精致網感的品質火爆全網,圍繞該劇的話題刷爆朋友圈。
近年來,涉案劇網絡播出的可觀收益和傳播優勢已經逐漸超越傳統的電視平臺。此外,一些優秀的涉案劇采取“先網后臺”或者“網臺聯動”的播出方式也獲得成功,并由此吸引到原本定位于電視平臺的涉案劇,也開始倚重網絡播出,涉案劇《獵毒人》除在東方衛視、江蘇衛視播出外,愛奇藝、優酷、騰訊也同步上線播出。該劇憑借過硬的品質,收視率、網播量、話題度持續走高,網播量2集上線,20小時破億;[4]2019年《破冰行動》采取“先網后臺”“網臺聯播”的形式,該劇首先以網劇形式播出后,成功刷新2019年愛奇藝風云榜紀錄,超過1億人觀看,緊接著在央視播出,最高收視率達2.26%,份額9.26%,高居同期全國收視榜首。[5]
隨著網劇的審查口徑和電視劇審查口徑的統一,網絡涉案劇在創作上已經和電視涉案劇站在了同一起跑線上,但由于眾多網絡涉案劇網絡播出的示范效應、我國媒體融合政策的推進以及網民群體的日益增大,包括電視涉案劇在內的越來越多的涉案劇“網絡播出”“先網后臺”或者“網臺聯播”成為常態,網絡已經成為此類作品傳播的主渠道。
電視劇和網絡劇作為敘事藝術,“內容為王”依然是制勝利器。其中,涉案劇比較倚重劇情內容本身所提供的強大吸引力。雖然,先進的影視技術可以在形式上給作品提色增鮮,但形式必須依附于內容,這點已經在涉案劇領域得到了體現。從近年來成功的涉案劇作品來看,重視內容的深耕和精耕,講述精彩的好故事已經成為該類型劇投資者和創作者的共識。在對內容的把握和挖掘上,構成了兩種創作趨向,概括來說,網絡涉案劇比較重視IP改編,而電視涉案劇較為重視真實案件的改編。
就網絡涉案劇來說,近年來成功的作品大部分來自IP改編,《心理罪》《余罪》《法醫秦明》《無證之罪》《隱秘的角落》等,均改編自已經具有影響力的文學作品。為何網絡涉案劇如此青睞IP改編?這既跟網絡經濟有關系,也與涉案劇自身的特點有關。隨著互聯網的發展,各類媒介之間的交叉融合已經是大勢所趨,媒介融合不但帶來了傳播方式的變革,更直接影響到媒介內容的生成。“媒介融合使內容橫跨多種媒體平臺傳播流動成為不可避免。”[6]由此也使得原本各自發展的平面媒體、傳統影視媒體和網絡媒體之間出現了更多可能性的轉化,它們不斷突破原來的敘事介質的限制來實現文本跨媒體傳播。“IP小說作為自帶讀者圈層和粉絲流量的文化產品,在潛在消費力的刺激下自然成為網絡劇跨界改編最青睞的內容來源。這種改編能夠建立超越單一封閉文本的互文性聯系,將本身具備一定受眾基礎的故事話語通過其他媒介藝術重新進行講述時,能夠促使受眾觀看行為的媒介遷徙和審美過程中的自我完形。”[7]網絡涉案劇對IP的倚重,一方面固然是基于經濟利益的考量,但另一方面也說明,內容為王是該類型劇自身的特點所決定的,離開好的內容基礎,涉案劇很難獲得成功。
與網絡涉案劇對IP的倚重不同,電視涉案劇則較為看重內容來源的真實性,并以此作為創作核心。電視涉案劇不但肩負著滿足人民群眾文化生活的藝術使命,同時也肩負著法制宣傳和社會價值導向的精神引領的功能。如2014年的涉案劇《湄公河大案》就是根據2011年震驚中外的湄公河“10·5”案件改編而成;2015年的《刑警隊長》則是根據公安部一級英模、被譽為江海神探的南通市公安局刑警支隊原支隊長顧瑛的先進事跡為原型改編而成;2017年在收視率和點擊量上都取得不錯成績的《臥底歸來》,取材自中國緝毒警察的38個真實案例;而2019年的熱播劇《破冰行動》的故事則直接取材自雷霆掃毒“12·29”專項行動。網絡涉案劇對IP的傾心和電視涉案劇對真實案件的倚重,某種程度上也形成了二者風格的不同,比較而言,網絡涉案劇較為突出快節奏、懸念和邏輯推理、心理懸疑等元素的運用,以適應網絡受眾尤其是網生一代的接受習慣,而電視涉案劇則較多訴諸罪與罰、情與法的現實沖突的展現以及正義必將戰勝邪惡的法制精神的傳遞,帶有鮮明的“守正”特色。
注釋:
[1]權威發布:《中國電視劇產業發展報告2019》[EB/OL].搜狐網,[2019-03-27].https://www.sohu.com/a/304107484_717968.
[2]邵登.《暗黑者》播放量一路飆高移動端成觀眾最愛[EB/OL].騰訊網,[2014-08-14].https://ent.qq.com/a/20140814/001844.htm.
[3]寧詩瑤,何春耕.刑偵涉案類網絡劇熱播現象探析[J].現代視聽,2018(03).
[4]張漪.《獵毒人》伏筆層疊不斷[EB/OL].新華網,[2018-07-09].http://www.xinhuanet.com/ent/2018-07/09/c_1123098493.htm.
[5]武忞.從真實大案到現實主義佳作,熒屏展現緝毒風采[EB/OL].中國警察網,[2019-07-02].http://culture.cpd.com.cn/n2572253/n2572280/201907/t20190702_844213.html.
[6][美]亨利·詹金斯.融合文化:新媒體和舊媒體的沖突地帶[M].杜永明,譯.商務出版社,2017:168.
[7]武瓊.以《心理罪》和《白夜追兇》為例看國產涉案網絡劇的制作升級[J].戲劇之家,2018(0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