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霜霜,潘雨煙,2,獨思靜,楊 洋,魏 瑋*
(1.中國中醫科學院望京醫院脾胃病科,北京 100102;2.北京中醫藥大學研究生院,北京 100029)
難治性胃食管反流病(refractory gastroesophageal reflux disease,RGERD)與胃食管反流病(gastroesophageal reflux disease,GERD)有相似的癥狀,可見上腹部或胸骨后燒灼感,但使用雙倍劑量的質子泵抑制劑(proton pump inhibitor,PPI)治療至少8周仍無效[1]。據報道,在發達國家中約20%成年人被GERD困擾[2],其中高達40%為RGERD[3]。因RGERD往往與酸反流無直接關系或是發病個體對PPI應答不佳,常規治療效果欠佳,具有機制復雜,難以明確診斷,治療困難的特點。我國RGERD發病率呈逐年上升趨勢[4],中西醫結合治療RGERD具有必要性和一定的優勢。
中醫無RGERD的病名,依據其臨床表現可歸屬于“吐酸”“嘈雜”的范疇,如《素問·至真要大論》:“少陽之勝,熱客于胃……嘔酸善饑。”《景岳全書·嘈雜》:“嘈雜一證……似饑非饑,似辣非辣,似痛非痛,而胸膈懊憹,莫可名狀。”中醫治療RGERD以整體觀和辨證論治為基礎,有同病異治,異病同治的特點,應用于不同病因導致的RGERD均有療效。魏瑋教授躬耕于中西醫結合防治脾胃病30余年,對治療RGERD有獨到的見解,應用“郁、虛、滯、瘀”四因致病學說認識和治療RGERD,在臨床中常有良效,現將其經驗整理如下。
RGERD病位在胃與食管,與肝脾關系密切,病程長,病情反復不易控制。RGERD初起多為氣病,情志不調,肝失疏泄,橫沖犯胃,氣逆上沖;虛者多由調攝失宜,脾胃受損,升降失司;實者多見于暴飲暴食、久坐久臥、嗜食肥甘,而出現中焦阻滯,胃內容物上沖食管;久病則血傷入絡,絡脈瘀阻,胃食管功能失調,發為吐酸。上述病機變化可凝練為“郁”“虛”“滯”“瘀”四字。
郁,即肝郁氣滯的表現,亦即情志抑郁,是RGERD的基本病機。部分RGERD患者抑酸劑治療無效的根源為食管內臟高敏感性,即在心理因素和神經系統的作用下出現內臟高度警覺[5]。研究顯示,在急性應激情況下,即使客觀改善食管酸暴露,患者仍自覺癥狀加重[6]。并且情志狀態有驅動胃灼熱感和反流超敏反應發生的可能[7]。因此,心理情志可直接影響RGERD的發病和治療。同時,郁也是RGERD的基本病機,如《壽世保元·吞酸》:“夫酸者肝木之味也,由火盛制金,不能平木,則肝木自盛,故為酸也。”酸與肝同屬五行之木,木曰曲直,有調達舒暢之性,情志抑郁,肝氣不舒,則最易橫逆乘胃犯脾,升降失司,酸水泛溢,正所謂“見肝之病,知肝傳脾”。
虛,即正氣虧虛,生理機能低下或減退,是RGERD發病之基礎。脾胃為后天之本,氣血生化之源,所謂“正氣存內,邪不可干”,脾胃功能低下則精微化生乏源,水液代謝失常,痰濕內生,阻滯氣機,升降平衡失司,濁陰上犯,而有吐酸。如《玉楸藥解》:“清升濁降,全賴中氣,中氣非旺,則樞軸不轉,脾陷胃逆。”中氣虧虛是導致胃氣不降之基本病機。現代研究也提示,RGERD患者存在胃腸功能減退,胃排空延遲[8]。Mirbagheri S A[9]的研究發現,在胃輕癱癥狀改善的患者中,有88%同時報告了反酸燒心癥狀減輕。
滯,即氣機紊亂,中焦穩態失衡,是RGERD癥狀反復的關鍵。餐后,在胃與食管交界處可存在一個高酸性區域稱為酸袋,該區域不與食物混合而沒有緩沖作用。酸袋遷移至食管處導致反復難治的反流癥狀[10]。此外,弱酸反流[11](即食管PH下降至少1,但不超過4)和十二指腸胃食管反流[12]均是氣機紊亂,內容物離開本位,阻滯于病位食管,導致RGERD的發生和反復。《醫學傳心錄·咽酸盡為乎食停篇》:“咽酸者,吐酸者,俱是脾虛不能運化飲食,郁積已久。”在脾胃虛弱的基礎上,飲食不化,阻滯中焦,升降失司是RGERD的基本病機。中醫素有六腑以通為用之理論,《素問·五臟別論》:“水谷入口,則胃實而腸虛,食下,則腸實而胃虛。”通腹導滯是RGERD的基本治法之一。
瘀,即氣血不和,血積不行,脈絡瘀阻,是RGERD難治的標志和重要病機。《傷寒論·辨脈法》:“中焦不治,胃氣上沖,脾氣不轉,胃中為濁,榮衛不通,血凝不流。”瘀多見于噯腐吞酸,久病不愈,氣血搏結,凝滯不暢。出現痛處固定,吞咽困難,舌質暗紅,脈細澀等瘀血阻絡之表現提示病情頑固,治療困難。對RGERD的證候分析顯示,約13.8%的患者為瘀血阻絡證[13],可見血瘀亦是RGERD的重要病理因素。部分合并巴雷特食管炎、嗜酸性食管炎甚至食管癌的RGERD在中醫可歸屬于癥瘕積聚的范疇,與瘀血阻絡病理機制相契合。
RGERD亦稱為質子泵抑制劑-難治性胃食管反流病[8],因患者對GERD最核心的藥物PPI應答不佳,成為臨床一大難題。魏瑋在臨床治療該病,強調醫患聯手、中西聯合、防治并重。提高依從性是治愈RGERD的基礎,心理、生活調攝應先于藥物干預,針藥并用可奏最大療效。
RGERD的潛在原因很多,在進行干預之前,應首先評估依從性。研究顯示,在GERD人群中,僅有55%能夠規律遵囑服藥4周[14],僅有8%能夠在就餐前30~60 min服藥[15]。在醫生層面,高達36%的醫生未能對患者進行正確指導[16]。亦是RGERD易于復發和療效欠佳的重要原因。《素問·五臟別論》:“病不許治者,病必不治,治之無功矣。”患者不能進行配合的治療,效果往往不佳,就如中醫強調“治神”為先。在臨床實踐中,與RGERD患者建立良好的醫患關系十分困難,要求醫者有足夠的耐心,告知患者必要的發病原因、治療方案、預后等信息,幫助患者建立戰勝疾病的信心,并仔細說明服藥方法,提高依從性和療效。
RGERD屬于生活方式疾病,與飲食、起居、心理情志密切相關。肥胖是RGERD的重要危險因素,減輕體質量可有效減輕癥狀,研究顯示,肥胖導致的腹內壓增高可引起反流癥狀,并且脂肪組織本身會產生多種細胞因子,通過反流機制外的途徑直接導致食管黏膜損害,使其更容易發生RGERD[17]。所以,減輕體質量可通過多種途徑減輕癥狀。此外,抬高床頭,睡前3小時避免進食,平素避免甜食、咖啡因、辛辣刺激食物、吸煙等均可一定程度緩解癥狀。在心理干預方面,RGERD患者長期受癥狀困擾,需要醫者幫助建立積極樂觀的心態,及時疏導不良情緒,保持心情舒暢。部分患者經過心理干預與生活調攝,可避免使用藥物。
目前,在PPI治療失敗之后,優化方案的選擇是臨床治療RGERD的重點和難點。更換PPI的種類,或調整給藥時間、劑量、頻次是臨床僅有的方法。除此之外,加用或是轉換為H2受體拮抗劑、海藻鹽、促胃動力藥、精神類藥物等,療效還需更多的臨床驗證[18]。中醫藥以針藥并用為手段,分辨郁、虛、滯、瘀之基本病機,分別從解郁調神、健脾補虛、通腑導滯、化瘀通絡以制酸止痛。
2.3.1 解郁調神 RGERD初起多為氣病,如《醫方論·越鞠丸》:“凡郁病,必先氣病,氣得流通,郁于何有?”肝失疏泄,氣機怫郁,脾氣不升,胃氣不降,胃氣挾酸上逆,則見反酸、燒心,不思飲食,舌紅苔薄白,脈弦。治療上,調理氣機,恢復升降平衡是關鍵,如《證治匯補·郁證》:“郁病雖多,皆因氣不周流,法當順氣為先。”
藥物治療上,花類藥物如玫瑰花、合歡花、白梅花等是解郁佳品,輕清靈動,芳香理氣而無辛溫剛燥之弊,又因性味不同而各具妙用。若郁之甚者,傷陰耗血,失眠焦慮可選用酸棗仁、夜交藤等養血安神之品;心神不定可選用龍骨、牡蠣起重鎮安神之功。針刺以上中下脘為主穴,調中焦脾胃,加氣海、天樞、足三里以理氣解郁,升清降濁。
2.3.2 健脾補虛 《四圣心源》:“中氣衰而升降窒”,脾胃為后天之本,中氣虧虛,升降失司,脾不升清,濁氣上逆而見吐酸,脾虛失運,氣血虧虛則見神疲乏力,食欲不振,舌淡有齒痕,苔薄,脈細弱。治療上,需健脾和運脾的藥物同用,不可一味補中而滋膩礙運,如《玉楸藥解》:“惟以養中之味,而加和中之品,調其滯氣,使之回旋,樞軸運動,則升降復職,清濁得位。”
旋覆代赭湯是降逆和胃制酸的基本方,加蒼術、白術二味健脾運脾之要藥,蒼術善于運脾燥濕,白術長于健脾補脾益氣,二者共用以補后天。若虛甚者,可用黃芪與石斛以補五臟虛勞。外治以耳針與體針聯用,耳針用肺、脾、胃為主,長效刺激以健脾補氣;體針以中脘、足三里為主穴,加氣海、關元、脾樞、胃樞以振奮脾陽。
2.3.3 通腑導滯 《臨證指南醫案》:“嘈有虛實真偽,其病總在于胃。”中醫無食管之名,吐酸嘈雜責之胃的功能失調,而胃為六腑之一,以通為用,正如《素問·六節藏象論篇》:“脾、胃、大腸、小腸、三焦、膀胱者,倉廩之本,營之居也,名曰器,能化糟粕,轉味而入出者。”糟粕不下,壅塞胃腑,濁陰上泛,而見嘈雜,泛吐酸水,大便不暢,舌苔膩,脈弦滑。滯有飲食、寒熱、虛實之不同,但總以通腑導滯為基本治則,以氣機運轉流暢,六腑暢通為目的,辨證選用消食導滯、散寒消積、清熱通腑、補虛消滯、化瘀導滯等治法。
厚樸七物湯是通腑導滯之要方,可兼顧表里上下,方以桂枝湯去芍藥,調和營衛,解在表之風,小承氣湯蕩滌腸胃,通腑導滯,并加烏賊骨、浙貝母以制酸。針刺仍以“老十針”為主,即三脘、氣海、天樞、內關、足三里,加太沖、大腸腧以通腑導滯。
2.3.4 化瘀通絡 《靈樞·經脈》:“脈道以通,血氣乃行”,氣血運行不暢,脈道滯澀,壅積于病位,日久不化,而見RGERD遷延難愈。治療上以“通”為基本治法,如《醫林改錯》:“周身之氣通而不滯,血活而不瘀。氣通血活,何患疾病不除。”調氣與活血是化瘀通絡的關鍵。
依據血瘀之程度,采用不同的化瘀方法,病程短,瘀血較輕者,可用丹參、紅花以活血化瘀;病程較長,氣滯瘀阻者,用三棱、莪術以破血逐瘀;若病程長,癥瘕積聚已成,則用血肉有情之水蛭、地龍以祛瘀消癥。針刺以“老十針”為基礎,加足三里、血海、三陰交以健脾和胃,化瘀通絡而止酸。
“郁、虛、滯、瘀”是現代慢性疾病的共性病機,常常在RGERD病程中先后或相兼出現。中醫整體調節、天人相應的思想指導醫者在RGERD治療中需多方考慮,包括患者依從性、醫生囑托、生活方式以及心理情志干預;辨證論治思想指導醫者在RGERD長時間的病程中需動態觀察和干預,即依據郁、虛、滯、瘀之主次、輕重、先后動態采用解郁調神、健脾補虛、通腑導滯、化瘀通絡之法。包括社會-心理-病位(胃、食管)在內的綜合干預方式,可有效提高中西醫療效,使患者最大獲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