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正勇
大兒子走時,正月的雪還沒融化
二兒子走時,柳樹還沒發芽
三兒子走時,梨樹還沒開花
梨子熟了—— 柳葉落了——
三個兒子還沒回來
大雪又落在了竹塢里,三個兒子還是沒回來
她覺得自己像個孤寡老人
大朵大朵的雪花肆無忌憚地落
她想著外出打工的三個孩子
寂寞又凄涼
白花花的雪,越落越大
透過窗戶看過去
幾棵光禿禿的樹頭頂厚厚的雪
像她三個戴孝的兒子
跪在那里一動不動
大雪一直落不下來
冬天的黃昏,我看見灰蒙蒙的縣城
像一個落寞的老人
在夕光中流下清熱的淚水
他身邊的運河像一根鞭子
我能想象我的倒影在渾濁的運河水里
起皺、變形,直到消失貽盡
現在我站在郊外的公墓
十年時間我來了九次
墳地里墓碑越來越多,密密麻麻
在這里,我總能聽到輕微的嘆息
像在我身邊,又像從遠方傳來
低沉,悠遠。我不知道那是人的嘆息
還是樹木、枯草的嘆息
我更不知道那是活人的嘆息
還是死人的嘆息。公墓旁
一列滿載異鄉人的火車呼嘯而過
春天總是很短暫
有時懷疑我的手掌是一片田野
或者是一片桑葉
掌管命運的脈絡清晰分明
我總覺得手掌上有鳥飛過
是烏鴉抑或喜鵲
后來我發現是一輪月亮
一輪小小的月亮
獨自發著光,孤寂的光
她總是輕易看見我的喜悅和悲傷
火車在遠方開過,一會兒快一會兒慢
我試圖摁住掌上的月亮
可是它突然變大變亮
耀眼,金黃,掛在西天上
這樣他就能輕易看見大地的喜悅和悲傷
流淌的淚水在寒風中戛然而止
淚水就是奔跑的火車
一列列火車
載著我們駛向遠方
只剩下黑色枕木喘著粗氣
但沒有人知道它就是淚水
我們坐在開往草原的火車上
有的人在大睡,有的人
看著窗外撲面而來的村莊
我夢見村莊是只鳥巢
黃昏,一只陌生的大手
把村莊里的植物從鳥巢里掏走
把河流從鳥巢里掏走
然后他掏走了我的家人、鄰居
掏走了所有的動物和泥土
最后掏走了我
只剩下空巢在地球上飄呀飄——
我不想再做這樣的夢了
我夢見自己成了一只鳥巢
在一個月夜里,一只大手
掏走了我的五臟
掏走我的四肢、頭顱
然后又掏走了我二百零六塊骨頭
最后把我掏空了
剩下我的靈魂在村莊上飄啊飄——
老劉其實沒有兒子
他老婆不能生育
劉小亮是他撿來的
后來長大了
他娶了媳婦生了兒子
再后來,劉小亮媳婦嫌家窮
跟著別人跑了,劉小亮也跑了
老劉找了很久也沒有音訊
只能帶著他的孫子生活
劉小亮跑到城里
沒找到媳婦
沒了錢的他做了賊
一天晚上他又去偷東西
碰上了警察
他拔腿就跑
結果一頭撞在迎面開的汽車上
死了
這后來的事老劉是不知道的
我風塵仆仆回到家的時候
聽見父親咳嗽了一下
深夜的大地靜悄悄
剛放下行李
我又聽見咳嗽的聲音
這回不是父親,而來自遠方
聲音越來越大了
我還沒有來得及細想
火車就在身后的平原上
一閃而過
留下深不可測的寂靜
它載著我的父老鄉親、朋友和敵人
正向著前方的城市奔跑
這時,父親又咳嗽了一下
剛剛從火車上下來的我
感覺自己還在火車上……
在鄉下,在沒有月亮的夜晚
走夜路的人會點上火把
他同時會把天上的星星點亮
星星也是走夜路的人
在神秘而遙遠的夜空走來走去
偶爾能聽到幾聲鳥叫
從一個村子到另一個村子
走夜路的人,看不出
他是喜悅還是悲傷
他們像一只只螢火蟲
在鄉村的夜空里一閃一閃
發著微弱的光
(選自《詩選刊》微信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