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萬成
杭州的天空如此陰郁
阿里的網絡那么強大
也沒能把這場春寒賣掉
機場在一滴雨里放大
明日清明,和兒孫相約
來臨安祭祖,全天下姓錢的人
都認定自己是吳越國
這棵大樹落下的種子
我生在龍江
一個叫作雙龍的山村
門前有條大河和一片草甸子
后來隨父親流落到吉林
在祖父生活過的地方乞食
那時,從沒想過根在哪里
也沒想過誰是自己的祖先
更不知錢塘江的一滴血
混入黃河遼河烏爾根河
流出東北以北這一條支脈
明天,祖孫三代
要一起去錢王祠上香
飲水思源,要在那找一個地方
讓他們在每個清明都來給祖先下跪
年輕時身高一米八零
六十歲體檢,忽然矮了一截
我不是谷穗,因成熟而頷首
世事如銼磨去了多余的棱角
在以后的日子里
還將繼續變矮
矮過那些我曾俯視的人和往事
矮過蹲下來才能撫摸的孩子和尊嚴
甚至矮過貓和墻角的螞蟻
矮過常年伏在上面的書桌
矮過每天馱著我的椅子
矮過手中的筆、筷子以及
腳下的花和小草
泥土和塵埃
但腰始終是挺直的
就像清明祭祖時上的那炷香
歪斜著點火 直立著燃燒
直到化為灰燼
有一天,忽然覺得
那個叫作父親的人并沒走遠
他就住在我的骨頭里
不然,六十歲了怎么還不缺鈣
而且,頭發烏黑
忽然覺得,這五十年來
他一直伴我左右
就像影子,或長或短
一直跟隨著我
我卻從未在意
他是我攀爬樓梯的時候
無意間抓握一下的扶手
是勞累時靠一靠的墻或者大樹
或是小時候,過河時
墊在腳下的那些石頭
這五十年,我經歷許多坎坷
從學校門前那條山路
到城市辦公大樓的走廊
跌倒爬起,但從未膽怯
就是在最艱難的時刻
也從未選擇過低頭
今天想來,這些都源于父親
那個英年早逝,沉默寡言
卻堅強無比的關東漢子
是他在我的骨頭里
給我撐著
平原上的河流
是平原的血脈
是它們養育著平原的草
莊稼、樹木、鳥獸、畜禽
以及生活在這里的人們
它們,艱難地爬行
像蛇一樣扭來扭去
詩和遠方過于遙遠
它們,能看到的
只有腳下的土地
它們一生都在奔波
無法預知走到哪里才是終點
如果幸運,和另一條河流匯合
如果不幸,走在路上
消失在自己的腳印里
它們就像小鎮街角
那些縫鞋匠,每天
做著同一件事
一邊切割著完整的土地
一邊縫合著破碎的天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