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群堂 邱 敏 萬 鵬 陶 楊 李延萍 王成虎
朱丹平1 陳中沛1 冉 君1 張 安3△ 袁 婧4
(1.重慶市中醫院,重慶 400021;2.重慶市北碚區中醫院,重慶 400700;3.重慶醫科大學附屬第二醫院,重慶 400010;4.重慶市公共衛生醫療救治中心,重慶 400036)
新型冠狀病毒肺炎(COVID-19,簡稱新冠肺炎)發生以來,中醫藥全面參與到預防、治療、康復當中,尤其是對于輕型、普通型患者,中醫藥的及時干預可以明顯緩解癥狀,縮短住院時間,阻止向重型發展[1],其突出表現獲得了廣泛認可[2-3]。但是對于重癥患者面而言,提高治愈率、降低病亡率仍是重中之重。筆者所在團隊自2020年1月24日進駐重慶主城片區新冠肺炎集中救治點——重慶市公共衛生醫療救治中心,對重型和危重型患者采用中西醫結合救治,取得了令人滿意的結果。該救治點共收治新冠肺炎確診病例224人,其中重型17例,危重型14例,截至3月15日,均已全部治愈出院。為給今后的重癥疫病救治提供一些參考,現將臨證經驗介紹如下。
重型新冠肺炎患者最主要的臨床表現是喘憋氣促,呼吸困難,嚴重者需要機械通氣,或有咳嗽,無痰或痰少而黏,或有低熱,個別可出現高熱,一般持續時間不長,或伴乏力,或納差,或焦慮抑郁,或煩躁失眠。舌紅或偏暗,部分患者苔白厚,脈沉,或虛數,右寸部常見明顯氣團。實驗室檢查可見外周血淋巴細胞進行性減少,肌鈣蛋白、C反應蛋白(CRP)、血沉及炎癥因子升高。肺部影像見多發斑片狀磨玻璃影、浸潤影,或彌漫性實變影[4]。
《諸病源候論》曰“人感乖戾之氣而生病,則病氣轉相染易,乃至滅門,延至外人”。人體感染新型冠狀病毒而致病,其病因顯然非寒、非溫、非濕、非燥,豈可從六淫判定病性而論治[5-8]。根據已觀察到的新冠肺炎病理改變[4]可知,病情若進展到重癥和危重癥階段,其主要病機就是疫毒盤踞肺臟(支氣管黏膜上皮和Ⅱ型肺泡上皮細胞胞質內可見冠狀病毒顆粒),引致大量衛氣內陷(具有肺水轉運功能和強大免疫功能的Ⅱ型肺泡上皮細胞顯著增生)[9]。正邪激烈交爭(肺泡腔內主要滲出細胞為單核和巨噬細胞,易見多核巨細胞,肺泡隔也可見單核和淋巴細胞浸潤),而使水飲痰濁壅塞于肺(肺泡腔內可見漿液,透明膜形成,肺內支氣管黏膜部分上皮脫落,腔內可見黏液及黏液栓形成),肺失司呼吸、通調水道,乃至主治節之職能(肺泡腔內見纖維蛋白性滲出物,部分機化,肺間質纖維化,肺組織灶性出血壞死),故有喘憋氣促之主證。衛氣大量耗損(脾臟明顯縮小,淋巴細胞明顯減少,脾臟和淋巴結內CD4+T和CD8+T細胞均減少)[10];胸中宗氣不轉(肺泡隔血管充血水腫,少數肺泡過度充氣,肺泡隔斷裂或囊腔形成)[4],故有極度乏力。其他見癥雖繁,或因體質從化,或因宿疾本病,或因失治誤治,均是次要矛盾,不足以對本病的轉歸產生決定性影響。因此,新冠肺炎重癥和危重癥的治療,首要關鍵是瀉肺水、滌留飲以救肺之窘迫,次則暢三焦、利水道以防水去而復蓄,再則化痰濁、通(肺之)血絡以溝通營衛、暢達氣血,其間補肺損、護陰液自是應有之義,待情勢稍緩,則宜大劑壯衛氣、復治節,方能轉危為安。
一般情況下,可以分3個步驟(階段)進行。在診斷為重型新冠肺炎之初,應及時按照下述順序依次用藥,據筆者的臨床應用觀察,越早開始療程效果越明顯。當然,臨床中若患者病情明顯處于邪正進退的某一階段,即應按該階段用藥,不必拘泥于先后順序。
2.1 邪正交爭,水飲聚肺 1)臨床表現為進行性加重的呼吸困難,在給予規范氧療的情況下,氧合指數仍持續3 d以上<300 mmHg(1 mmHg≈0.133 kPa),肺部影像學顯示2 d內肺部病灶明顯進展。2)基本方藥:陷胸升降散(大陷胸丸合升降散加味)。組成:生川大黃9 g,葶藶子4 g,生甘遂1 g,廣姜黃6 g,白僵蠶5 g,凈蟬蛻3 g,干地龍5 g,苦杏仁4 g,芒硝3 g,蜂蜜50 g。3)煎藥方法:加水500 mL,藥液熬至150~200 mL。條件許可者,可按標準方法炮制加工:前7味粉碎成粗粉(約20目),杏仁、芒硝共研(或搗)如脂,上述藥物全部混勻,合為散,再加蜂蜜如前法煎煮。甘遂單獨打粉沖服亦可。4)用法:于療程開始的第1天下午或睡前使用,頓服,或濃縮至50~100 mL胃管注入。一般只需使用1次,病情嚴重、體質壯實者,可連用2 d。服藥后可能出現脘腹不適、輕微惡心嘔吐、惡寒、乏力等癥狀,大部分患者會瀉下5~6次,多是水樣便、稀黃便,若得瀉下黑色敗絮樣、煤煙樣、膠凍樣穢濁物,瀉利自止,隨即遍身微汗出,呼吸暢快,通體舒泰。
2.2 邪正相持,水飲伏肺 1)臨床表現:呼吸困難無明顯改善,在給予規范氧療的情況下,氧合指數不能穩定在300 mmHg以上,肺部影像學顯示肺部病灶無明顯吸收甚或繼續擴大。2)基本方藥:柴胡澤漆湯化裁。組成:北柴胡25 g,黃芩10 g,法半夏15 g,黨參10 g,干姜6 g,炙甘草6 g,澤漆90 g(煎湯代水),白前15 g,桂枝10 g,石見穿15 g,地龍15 g,陳皮10 g。體質壯實或熱盛便秘者,去黨參、干姜、桂枝,加生大黃6~10 g(后下或另用開水泡后兌服),枳殼10 g,白芍10 g。3)煎藥方法:加水5 000 mL,先煎澤漆至1 500 mL,去澤漆,以澤漆汁浸泡余藥1 h以上,浸透,再煎至450~600 mL。4)使用方法:分3~6次于餐后1 h溫服或胃管注入,每日1劑,連用3~5 d。
2.3 衛氣大傷,余邪未盡 1)臨床表現:喘憋氣促等癥較前緩解,乏力比較明顯,氧合指數能穩定≥300 mmHg,肺部影像學顯示肺部病灶有所吸收。2)基本方藥:芪葦扶正飲(四神煎合茯苓四逆湯、參蛤散、《千金》葦莖湯加減)。組成:生黃芪240 g,石斛120 g,制遠志90 g,制附片 10 g,炙甘草 15 g,干姜 10 g,茯苓 15 g,人參15 g,蛤蚧10 g(打粉沖服),金銀花15 g(后下),蘆根30 g,冬瓜子 30 g,薏苡仁 15 g,桃仁 10 g。3)煎藥方法:前4味加水適量,煎煮不短于4 h(可反復加開水),待藥液煎至約1 500~2 000 mL,再加入其他藥(除蛤蚧、金銀花外),浸泡1 h以上,再煎至約900 mL左右,加入金銀花,再煎至450~600 mL。條件許可者,人參、蛤蚧建議用免煎顆粒,分3次沖服。4)使用方法:每日3次,每次150~200 mL,餐后1 h溫服,留置胃管者可分4~6次胃管注入。每日1劑,連用3~5 d。
本研究方案重點在治療新冠肺炎原發病,若患者出現膿毒癥休克、難以糾正的代謝性酸中毒、出凝血功能障礙、多器官功能衰竭等危急復雜情況,或其基礎病病情更為危急,當辨證施治,隨證加減,因人施方。
患某,男性,68歲,因“胸悶、氣促伴間斷發熱、腹瀉4 d”,于2020年2月4日以“新型冠狀病毒肺炎”由某醫院轉重慶市公共衛生醫療救治中心集中隔離治療。患者為家庭聚集性病例,入院前4 d患者出現發熱(37.5℃),伴畏寒、乏力、腹瀉、口干、胸悶及活動后氣促,自服“九味羌活丸”無緩解。既往腔隙性腦梗死、睡眠障礙病史。入院查體T 38.4℃,P 109次/min,R 22次/min,BP 138/94 mmHg,診斷為新型冠狀病毒感染肺炎(普通型),予洛匹那韋利托那韋、干擾素抗病毒治療,并予蒙脫石散、布洛芬等對癥治療。2月6日復查肝功異常,予雙環醇片保肝治療。2月7日,患者仍發熱(T 37.7~38.5℃),氧合指數為276.2 mmHg,胸部CT示:雙肺散在片狀、磨玻璃狀、網絡狀密度增高影。診斷由普通型轉為重型,予清肺排毒湯3劑,加用莫西沙星抗感染。2月8日予甲潑尼龍琥珀酸鈉80 mg,連用3 d。2月11日,患者氧合指數348 mmHg,診斷由重型轉為普通型。2月12日,氧合指數為262 mmHg,17∶00左右患者突感寒熱往來,測體溫37℃,再予清肺排毒湯3劑。2月13日,氧合指數為248 mmHg,氧飽和度89.7%,復查胸部CT,與2月10日比較雙肺病變明顯增多。2月14日,患者一般情況欠佳,活動時喘累、氣促明顯,胸悶、干咳、納差、口干,氧合指數繼續下降至186 mmHg。診斷由普通型再次轉為重型,轉ICU負壓病房,予無創呼吸機輔助呼吸,改用阿比多爾+達蘆那韋考比司他抗病毒治療。患者煩躁焦慮,拒絕脈診。2月15日,予俯臥位通氣改善肺通氣,予艾司唑侖助眠、氯化鉀緩釋片補鉀治療。2月16日,患者連續兩次新型冠狀病毒核酸檢測為陰性,當日停用干擾素,予重組人溶菌酶霧化抗炎、調節免疫治療。夜間又反復出現發熱(T 37.7~38.6℃),氣促加重,氧合指數156 mmHg,予布洛芬、安痛定對癥處理。2月18日,患者氧合指數216 mmHg,CRP 132.52 mg/L(升高),停用莫西沙星,調整為他唑仙抗感染治療。診斷由重型轉為危重型,予蒿芩清膽湯加減2劑,16時左右開始服用第1次藥,23∶00 T 38.3℃。2月19日胸部CT示肺部病灶與14日無明顯變化。2月20日停用阿比多爾及達蘆那韋。2月23日,患者仍覺胸悶、氣促,咳嗽不明顯,復查肝功能丙氨酸氨基轉移酶(96 U/L)和天門冬氨酸氨基轉移酶(43 U/L)均升高;CRP 98.56 mg/L升高;血常規示淋巴細胞數0.89×109/L下降,淋巴細胞比率12.10%下降;血沉125 mm/h;胸部CT示肺部病灶與19日無明顯變化,予茯苓四逆湯加味3劑。2月19日至25日,患者仍反復夜間發熱(T 37.3~38.1℃),氧合指數164~187 mmHg。
2月26 日,患者病情如前述,舌象見圖1,未脈診,擬當日起按既定方案治療,予陷胸升降散1劑,16∶30左右服藥。2月27日上午氧合指數為171 mmHg,予柴胡澤漆湯3劑,15∶00左右開始服第1次藥。2月28日氧合指數為229 mmHg,患者已連續3 d未發熱,停用他唑仙。2月29日,患者精神、食納可,無發熱、咳嗽、胸悶,活動后無喘累、氣促。查體T 36.6℃,心率62次/min,SO298.8%,氧合指數300 mmHg,CRP 10.34 mg/L,血沉88 mm/h,肝功恢復正常,停用雙環醇。3月2日,SO298.4%,氧合指數223mmHg,復查血常規淋巴細胞數1.64×109/L下降,淋巴細胞比率17.3%下降;CRP 10.21 mg/L升高,予芪葦扶正飲3劑,16∶00左右開始服第1次藥。3月3日,患者病情穩定,取間斷俯臥位,調整呼吸機為S/T模式[PI 10 cmH2O(1 cmH2O≈0.1 kPa),IPAP 5 cmH2O,FiO235%]。3月4日SO298.3%,氧合指數266 mmHg。胸部CT平掃報告,與2月28日攝片比較雙肺病變吸收好轉(見圖2)。新型冠狀病毒IgM抗體陽性,IgG抗體陽性,流式細胞、凝血、肝腎功、電解質、CRP、降鈣素原、B型尿鈉肽、血常規均正常。下調給氧濃度后患者氧合指數仍大于250 mmHg,調整為高流量呼吸濕化治療(溫度34℃,流速35 L/min,FiO235%)。3月5日,患者停用呼吸機后氧合尚可,今日將病情降級為新型冠狀病毒肺炎(重型),再予芪葦扶正飲3劑。3月7日改為鼻導管吸氧。3月10日出院。

圖1 患者治療不同時期舌象

圖2 患者治療不同時期胸部CT
按:本案患者發病入院后,給予了氧療、無創機械通氣,并先后采用了2個抗病毒方案(含4種抗病毒藥物)、2種抗生素、3種中藥湯劑及對癥治療約3周,新型冠狀病毒核酸檢測轉陰,但患者仍有發熱、氣促、胸悶等癥,肺部病灶亦無明顯吸收,氧合指數持續7 d低于200 mmHg,CRP、血沉明顯升高,淋巴細胞計數及比率低,說明病毒對患者肺部造成的損傷并未好轉。經本研究方案治療1周后,所有指標均迅速而明顯改善,說明治法方藥與新冠肺炎的病機十分契合。患者用藥鞏固約1周,即達到標準而出院。
筆者在采用本研究方案治療重型危重型新冠肺炎的過程中,并未特別重視患者舌象和脈象,而是根據本病基本、核心病機,給予針對性治療,亦即“辨病論治”。舌脈象以及變化多樣的癥狀,受患者體質及其基礎病的影響較多,不一定能準確反映本病的主要病機。因此,對于“無問大小,病狀相似”的疫病,辨病論治能取得更好的效果,效率也更高,更切合臨床實踐。
本研究方案所擬諸方,都分別在臨床上應用于重型危重型新冠肺炎的救治,且取得了較滿意的療效。但因為每個處方涉及的信息量都較大,在此不贅,筆者將在另外的文章中分開仔細討論。當然,這3個組方并非擬定后就一成不變,筆者根據對本病認識的逐步加深,以及臨床使用后的反饋,對處方做過部分調整。在定型后,筆者以統一的方案應用于6個重型或危重型新冠肺炎患者,患者均于2周內治愈出院,本例為最后1例出院患者。
陷胸升降散是由《傷寒論》大陷胸丸與《傷寒瘟疫條辨》升降散合方而成,功能瀉肺水、滌留飲,以解水飲迫肺之急。其關鍵藥物為甘遂,其“可以通水,而其氣直透達所結處”(《湯液本草》),“水結胸中,非此不能除”(《醫學啟源》)[11]。初擬本方未用姜黃,后考慮其有“祛邪辟疫”之效,故加上;后又據病理觀察發現患者肺泡隔血管充血水腫,并伴透明血栓形成,因此加地龍以活血通絡平喘。
柴胡澤漆湯是由《金匱要略》中澤漆湯與《傷寒論》中的小柴胡湯合方加味而成,功能暢三焦、利水道、化痰濁、通血絡,進一步促進肺之主氣司呼吸功能恢復。方中澤漆和柴胡為關鍵,澤漆“長于泄水,故能治痰飲阻格之咳”(《長沙藥解》),柴胡助其“推陳致新”(《神農本草經》),“益氣力”(《日華子本草》),“治……勞乏”(《藥性本草》)[11]。筆者研究發現與大柴胡湯相合,效果亦比較理想,但因部分患者不接受每日大便次數增多,因此在本案中改為合小柴胡湯,考慮到大便為邪之出路,建議仍以合用大柴胡湯為宜。
芪葦扶正飲由四神煎合茯苓四逆湯、參蛤散、葦莖湯加減而成,功能大補衛氣、修復肺損、兼祛余邪、顧護陰液。其中“黃芪能大補肺氣……善溫胸中大氣(即宗氣)”(《醫學衷中參西錄》)[11]最為關鍵。本方幾經分合,經多次實踐而成,對危急救治與善后康復具有較好療效。
綜上所述,針對重型新冠肺炎,其主要治法是瀉肺水、滌留飲、暢三焦、利水道、化痰濁、通(肺之)血絡、補肺損、壯衛氣、復治節、護陰液,運用陷胸升降散、柴胡澤漆湯、芪葦扶正飲等方,可有效促進肺主氣司呼吸等功能的恢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