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 力
(遼寧師范大學 歷史文化旅游學院,遼寧 大連 116081)
藩鎮在唐后期社會歷史中扮演著重要角色,是唐代歷史不容忽視的研究對象。以往學界研究唐代藩鎮主要圍繞著藩鎮類型、藩鎮與唐中央關系、藩鎮胡化等幾大主題展開,近年來藩鎮研究更加注重以個案分析進行藩鎮社會流動的研究①,但有關藩鎮財政與經濟的研究相對較少。唐后期“天下財富耗斁之大者,唯二事焉,最多者兵資,次多者官俸。”[1]4037藩鎮官員收入問題應當是藩鎮財政與經濟研究的重點,探究藩鎮官員收入有助于推進唐代藩鎮研究。學界有關唐代藩鎮官員收入研究已有一定成果。劉海峰指出唐后期地方官俸祿待遇較京官優厚[2]21-25;祖大祥對藩鎮官員賞賜進行了總體論述[3]91;陳明光以藩鎮財政預算支出的角度探討藩鎮官俸額度[4]219-222;李錦繡將唐后期諸道諸州官員俸祿、賞設歸入地方軍資物料斛斗的財政支出中,指出地方官員收入待遇較高[5]1108-1120;石云濤指出優厚的藩鎮幕府待遇對士人有很大吸引力,并注意到藩鎮官員收入具有地域性差異[6]489-496;張國剛指出了官吏俸料與州縣雜給在藩鎮財政支出中占比不小[7]136-137,157。
綜合來看,學界雖對藩鎮官員待遇進行了一定程度的探究,但已有研究成果大多將各地藩鎮作為整體進行概述,籠統認為藩鎮官員收入優厚,而忽視藩鎮官員收入的構成類型及收入的地域性等差異,這些問題仍有值得進一步探討的空間。本文就相關問題在前人研究基礎上展開探討,對于藩鎮官員收入的不同結構類型進行進一步探究,厘清藩鎮官員的收入類型,并對唐王朝相關法律規定及各地官員實際待遇情況進行分析。此外本文以藩鎮下屬官吏作為討論主體,由于藩鎮長官主管財政,身份特殊且收入充足,不在本文討論之列。
俸祿是官員收入待遇的基本構成部分,包括職田、祿力、俸料錢等項。唐后期職田數額減少②,祿力逐步并入俸料錢中,故俸祿以俸料錢為主。唐王朝在安史之亂后,經過一段混亂期,于大歷十二年(777年)開始制定藩鎮俸祿制度,但各地對該制度具體實施情況不同。
1.藩鎮官員俸祿定額
安史之亂以后到唐代宗大歷十二年之間,有關藩鎮官員俸祿記載較少。《資治通鑒》記載這一時期“賦斂、出納、俸給皆無法,長吏得專之”[8]7407。“州縣官俸給不一,重以元載、王縉隨情徇私,刺史月給或至千緡、或數十緡”[8]7364,可見這時地方財政系統混亂,官員俸額由藩鎮長官獨斷,地方長官可以根據私人關系的親疏遠近分配藩鎮官員俸祿額度。
唐代宗大歷十二年中書、門下奏請厘定各道官料錢,唐中央政府開始對地方藩鎮官員俸祿額度出臺規定:
都團練副使每月料錢八十貫文,雜給準時價不得過三十貫文。觀察判官(與都團練判官同)每月料錢五十貫文;支使每月料錢四十貫文;推官每月料錢三十貫文;巡官準觀察推官例,以上每員每月雜給,準時估不得過二十貫文。如州縣現任官充者,月料、雜給減半。[9]1659
藩鎮官僚系統存在州縣職事官與使府幕職官兩大體系[7]132,上文所引只涉及觀察使及部分幕職官俸祿,胡三省在《資治通鑒》注中對州縣職官俸祿有所補充:
自是年定俸之后,至于會昌,則又倍之。節度使三十萬,都防御使、副使、監軍十五萬,觀察使十萬,諸府尹、大都督府長史、都團練使·副使、上州刺史八萬,節度副使、中下州刺史、知軍事七萬,上州別駕五萬五千,長史、司馬五萬,觀察·團練判官、掌書記五萬。諸大都督府司錄參軍事、鴘赤縣令四萬五千,節度推官、支使、防御判官、上州錄事參軍、畿縣上縣令四萬,諸大都督府判官、赤縣丞三萬五千,觀察·防御·團練推官、巡官、鴘赤縣丞、兩赤縣主薄·尉,上州功曹參軍以下、上縣丞,畿縣丞、鴘赤縣薄·尉二萬五千,畿縣上縣主薄·尉二萬。由會昌以前,其間世有增減,不可詳也。[8]7364
綜合來看,規定俸祿中有正俸、月料,也有雜給,俸錢給錢幣,雜給準時估以物充,官員俸祿依照職級地位而高低不同,總體非常優厚。
其后會昌年間,唐王朝又進行一次俸祿改制,“唐世百官俸錢,會昌后不復增減”,有關內容可從《新唐書·食貨志》摘錄如下:都防御使、副使、監軍十五萬,都團練使/副使八萬,節度副使七萬,別敕判官、觀察/團練判官、掌書記五萬,節度推官、支使、防御判官四萬,觀察/防御/團練推官、巡官三萬[10]1402-1405。該記載與《唐會要》所載大歷十二年數額相同,說明大歷定制長期沿用于后世。但胡三省注中所云“自是年定俸之后,至于會昌,則又倍之”與記載似有矛盾之處。石云濤認為此處可能指實際收入,包括了藩鎮加俸[6]493,但各藩鎮自行發放的加俸數額各不相同,不能籠統概括,胡注所指“則又倍之”顯然應為唐王朝統一定制。筆者認為此處俸祿倍增或是胡三省行文有誤,或是應指會昌年間俸祿改制之前,唐王朝對藩鎮官員有過臨時加俸的舉措,這一舉措持續時間不長,在改制時已經取消。
據此可知,自大歷十二年定俸以來,唐代官方對藩鎮官員俸祿制定有嚴格標準,不同級別官員每月依照定額以錢幣形式發放俸料錢,另有按時價折算的雜給,其發放數量均有額度上限,俸額依照官員等級不同而高低有別。其后定俸額度雖“世有增減”,但基本依照大歷十二年定制,這一俸祿待遇非常優厚。
2.俸祿待遇的地區差異
雖然唐政府對地方官員俸額制定了標準,但由于地方官俸錢主要由地方兩稅收入支給[4]214,在這一原則下,地方兩稅收入情況決定了官員俸額的高低,而各地藩鎮財政收入情況有別,實際官俸額度也就因地而異,不能概而論之,以下就各地具體情況進行分析:
(1)河朔三鎮
安史之亂后河北地區長期割據,形成了與唐王朝不同的官俸制度,情況非常復雜。唐穆宗即位之初于長慶元年詔令河北諸道“團定兩稅,務令均濟。其刺史已下俸料,仍據州縣戶口征科多少并職田祿粟作等第”[11]392。河北割據藩鎮雖在唐憲宗時期曾短暫依附唐王朝,但唐王朝無法對其財政體制形成普遍、有效的控制,河朔三鎮在長期割據時期始終具有獨立的財政體制,其具體情況尚不明晰,根據此處“仍據州縣戶口征科多少并職田祿粟作等第”來看,河北諸道的州縣職官系統仍然存在按官員等級高低發放俸祿的制度,發放額度根據州縣科征多少而定。由于安史之亂后河北地區戰亂頻發,社會經濟破壞嚴重,“自祿山肇禍,瀛博流離,思明繼爨,趙魏堙厄,靡獲安居”[11]627,“城池百戰后,耆舊幾家殘。處處蓬蒿遍,歸人眼淚殘。”[12]689在農業頻繁凋敝的情況下,藩鎮無法獲得穩定的財政稅收來源,故州縣官員俸祿的額度應當較低。
此外穆宗詔令中沒有提及河北諸道的幕職官員俸祿,這一問題值得探討。河北藩鎮雖然長期割據,但依然有流動遷轉的職級體系,故俸給也應當據職級而定,其具體情況未見記載。學界根據唐后期多有外地士人逐利入仕河北者,認為藩鎮官員待遇較高。這一情況在河北藩鎮確實存在,如《新唐書》載“兩河諸侯競引豪英,士之喜利者多趨之”[10]4515,士人李益游仕河北,受盧龍節度使劉濟賞識,辟為從事,“賓介薦延至郎吏二千石”[13]5159,但從現有史料只能推知河北藩鎮對外來求仕的士人予以優待,這種優待因藩鎮缺乏管理人才,爭相吸納外來士人而形成,具有隨意性,并非常制,其他幕職官員并不一定享有如此待遇。
筆者認為河北三鎮長期游離于唐王朝行政與財政體系之外,其藩鎮長官在一定程度上主導藩鎮財政,導致藩鎮官員俸額分配具有隨意性,造成外來士人待遇優厚,這是其官員群體中的特例。由于官僚體制依然存在,官俸總體上仍依照官員職級發放,在農業長期衰頹的情況下,由于無法獲得充足穩定的財政供給,無論州縣官吏還是幕職官員,藩鎮官員俸額普遍不高。
(2)中原藩鎮
中原藩鎮自安史之亂后長期脫離唐中央財政體系,官俸自籌自給,但也在一定程度上依賴唐王朝財政撥給。
《唐會要》記載有河東等四道官俸發放情況:
元和六年閏十二月敕,河東、河中、鳳翔、易定四道,州縣久破,俸給至微……宜以戶部錢五萬五千貫文充加四道州縣官課。[9]1664
另有元和十五年平盧軍奏稱:
當管五州,共二十九縣,內四縣錄戶口凋耗,計其本縣稅錢,自供官吏不足。[9]1253
可見中原藩鎮由于戰亂頻繁,農業衰落,戶口凋敝,藩鎮財政收入較少,官員俸祿很難足額籌給,因為其戰略地位重要,唐王朝有時會以戶部錢充給以補足官員俸祿。
(3)西北地區
西北地區作為抵御吐蕃等入侵的重鎮,對唐王朝財政撥給依賴較強。唐宣宗《給夏州等四道節度以下官俸敕》載:
夏州等四道,土無絲蠶,地絕征賦。自節度使以下俸料、賞設,皆克官健衣糧。所以兵占虛名,軍無戰士。緩急寇至,無以支敵。將遇責課,又皆有詞。須有商量,用革前弊。夏州、靈武、振武節度使,宜每月各給料錢、廚錢共三百貫文;監軍每月一百五十貫文;別敕判官每月五十貫文;節度副使每月七十貫文;判官、掌書記、觀察判官每月各五十貫文;推官四十貫文。賞設每道每年給五千貫文;修器械每道給二千貫文、天德軍使料錢、廚錢每月共給二百貫文;監軍每月給二百貫文;都防御副使每月五十貫文;判官每月四十貫文,巡官每月三十貫文。賞設每年給三千貫文;修器仗每年一千貫文。……其所給料錢等并以戶部錢物充,起十月支給……[13]843
由敕文可見夏州等處藩鎮官員俸額基本符合唐王朝規定,但在會昌六年(846)以前,因“地絕征賦”,無法按這一準額發放官俸。這些西北藩鎮是唐王朝的戰略要地,唐王朝為保證足額兵力而放棄了當地官俸自給的政策,改由戶部全額支給。
(4)南方各地
南方地區社會經濟相對穩定,財政收入充足,俸給優厚。
在西南地區,劍南西川節度使韋皋于建中八年四月“奏請加稅十二,以增給官吏,(徳宗)從之”[1]2093。此次官員待遇提升,其具體情況可參考《太平廣記》引《前定錄》記載:
累署要籍,隨軍十七八年,所請雜俸,月不下二萬。[14]1074
二萬錢即二十貫文,要籍作為藩鎮下級幕僚,其正俸之外的雜俸尚如此優越,足見該地區俸祿待遇之優厚。
長江中下游地區官俸待遇可見白居易在《省官并俸減使職》所載:
兵興以來,諸道使府,或因權宜而置職,一置而不停;或因暫勞而加俸,一加而無減。致使職多于郡縣之吏,俸優于臺省之官……[15]1338
白居易生平基本都在處于唐中央有效控制的兩都附近及長江中下游地區,故其所言“諸道”當指這些地區。這些地區的官員常以職務增多或勞務加重等名義加俸,官俸待遇優厚。
綜合來看,雖然唐王朝對藩鎮官員俸祿制定有統一標準,但各地因具體情況不同,實際俸祿發放額度也各不相同。河北地區自有其定制,俸額總體不高。中原及西北各地俸祿也普遍較低,甚至無法自行足給,必要時依靠唐王朝撥給。只有南方藩鎮俸給充足,藩鎮可通過自身財政收入給發俸祿,且另有巨額加俸,俸祿待遇構成其官員主要收入。
唐王朝及藩鎮節帥對藩鎮進行大規模賞賜,成為藩鎮官員的重要收入。賞賜性收入獨立于俸祿之外,二者是藩鎮官員收入的不同構成類型,不應視為一體。賞賜主要有軍賞、賞設兩種類型。
1.軍賞
軍賞是唐王朝對藩鎮軍隊的賞賜。唐后期藩鎮多擁兵自重,以河北藩鎮為首的各藩鎮時常爆發動亂,且吐蕃、南詔等外敵時有進犯,唐王朝無暇集中兵力解決藩鎮問題,厚給軍賞成為維系唐中央與藩鎮關系的手段之一。唐徳宗實行兩稅法改革后,唐王朝通過江淮輸稅以及各地進奉等收入,獲得充足的財政來源對藩鎮進行軍賞,這些軍賞構成藩鎮官兵收入的重要來源。
(1)中原藩鎮
由于河北驕蕃眾多,與唐王朝頻繁對峙,中原藩鎮作為抵御河北藩鎮的前沿陣地成為唐王朝軍賞的主要頒行對象,賞額十分優厚。《新唐書》載唐代宗詔北方諸道討魏博田承嗣,將士“數有功,頗顧賞,天子使中人多出御服、良馬、黃白金萬計勞賚,使人供帳高會。”[10]5925由于中原藩鎮官俸較少,這些軍賞成為藩鎮官員的主要收入來源。在戰時情況下,一旦軍賞不充,則引發動亂,寶應元年(762),絳州“素無儲蓄,民間饑,不可賦斂,將士糧賜不充”[8]7239導致軍隊作亂。肅宗命郭子儀前往鎮撫,“發京師絹四萬匹、布五萬端、米六萬石以給絳軍”[8]7239。淮西叛亂后,唐徳宗調涇原節度使討伐,一時軍賞不足,引發涇原兵變,幾成亡國之災[1]3571-3572。可見藩鎮將士收入極度依賴唐王朝軍賞。
(2)河北藩鎮
河北藩鎮長期財政收入匱乏,并且藩鎮內部驕兵難制,“皆豐給厚賜,不勝驕寵”[1]4692,導致藩鎮缺乏充足的財物來源進行財政分配。藩帥在難以駕馭部眾時,通過向唐王朝示好以獲取軍賞,用軍賞撫馭鎮兵,緩解財政壓力,唐王朝則借厚賞藩鎮息事寧人,以緩解邊防壓力。這種軍賞多見于兩種情況:第一,節帥更替之際。元和五年(810)盧龍節度使劉總殺父而立,在軍心不穩之時請求朝廷冊封,穆宗“使給事中薛存慶宣慰,給所部復一歲,緡錢百萬勞軍,高年惸獨不能自存者,官吏就問,賜粟帛。”[10]5976劉總由此掌控藩鎮。元和七年(812)魏博節度使田季安病死,三軍脅迫田弘正知軍州事,田弘正騎虎難下,遂“以魏博請命,宜令司封郎中、知制誥裴度往被宣慰,賜三軍賞錢一百五十萬貫,以河陰院諸道合進內庫物充。”[1]444軍賞一到,魏博將兵驚喜異常,在場的其他各道驕藩專使“皆垂手失色,驚嘆曰:‘自艱難以來,未曾聞此處置,恩澤如此之厚,反叛有何益?’”[1]444豐厚的軍賞是軍隊聽命新任節度使的關鍵。第二,叛鎮歸順之際。元和十五年(820),成德節度使王承元歸朝,唐憲宗遣諫議大夫鄭覃前往宣慰,賜賞錢一百萬貫,起初賞錢未至,軍隊嘩然,后經宣諭朝廷賞賜詔書,軍心方安。可見唐王朝每在安撫河北時發放賞錢,形成不成文的定制,這些軍賞是河北藩鎮將兵重要的收入來源。
2.賞設
賞設是賞賜、宴設的合稱。由前文所引唐宣宗《給夏州等四道節度以下官俸敕》來看,夏州等道有固定額度的賞設。這種賞設照例應由藩鎮自行發放,只是因夏州等道情況特殊,故改由戶部支給。同時敕文中將賞設與俸料并列,該地俸料遵循唐王朝統一標準,故賞設可能也在唐王朝有效控制范圍內有普遍施行的制度。各藩鎮的情況則因地各異。
(1)南方藩鎮
南方各道藩帥為籠絡將兵,超額頒行賞設極為頻繁。劍南西川節度使嚴武“在蜀頗放肆,用度無藝,或一言之悅,賞至百萬”[10]4484,其后韋皋“在西川,凡事設教。軍士將吏婚嫁,則以熟彩衣給其夫氏,以銀泥衣給其女氏,又各給錢一萬。死葬稱是,訓練稱是。內附者富贍之,遠來者將迎之,極其聚斂,坐有余力。”[16]32浙東西節度使韓滉“供軍資費、賞設等,每年續加當錢六十一萬六千貫”[17]5786。南方賞設數額頗高,但由于俸祿待遇優厚且穩定,賞設不是官員主要收入來源,而是將官俸祿以外的輔助性收入。
(2)河北藩鎮
河北諸道賞設無定制,藩鎮長官私自對將兵進行賞賜以換取支持,發放賞賜一般在藩鎮與唐王朝關系非正常化而無法獲取唐王朝軍賞的情況下進行。這一情況主要發生于兩種情況:第一,作戰之際。魏博節度使田悅與唐軍作戰敗逃,田悅與將士“約為兄弟,乃率富民大家財及府庫所有,大行賜與”[10]5928,可見大行賞設可以鼓勵軍心。第二,藩帥易主,短期內未能獲得唐王朝封賞時,新任藩帥也會施行賞賜。魏博軍將田緒殺節度使田悅而立,部眾多不服,“田緒乃下令軍中曰:‘我先王子,能立我者賞。’”[10]5932部眾由此聽令。藩帥厚賜賞設對爭取將兵的支持具有決定性作用,足見這是將兵收入的重要來源。
綜合來看,賞賜性收入是藩鎮官員的重要收入來源,其發放形式包括錢幣、糧食、布帛等各類財物。北方各藩鎮(包括河北)因俸祿待遇較少,故對軍賞、賞設依賴性極大。賞賜性收入雖然不定時分發,但其數額巨大,從將士對這類收入的依賴程度看,單次分發即能保證將士長期滿足,這是北方藩鎮官員的主要收入來源。此類收入在南方藩鎮也是官員大額收入來源,但不作為官員的主要收入。
唐代官僚群體普遍擁有田莊,其主流形態為士族田莊。唐后期各地士族階層經歷了“中央化”的階段,但各藩鎮中依然存在相當數量占有大土地的士族,他們通過經營田莊獲利頗豐,并且具有地域性和階層差異,相關研究已較為深入③,在此不具體論述。筆者通過以下兩段材料,將這一群體的收入待遇置于藩鎮視域下進行分析。
《保定市出土墓志選注》刊有《唐許公墓志》圖版,記載有大量定州曲陽許氏地產內容,其地產遍及城鄉,有宅院、田地、莊園、山林等地產,分列各處,規模甚廣。作者侯璐推測許氏曾經為官‘字人’,當為不甚顯要的文官,有‘一攝匡成,移風易俗’的政績。許氏“性嗜云利,浮名不釣”[18]87,其地產應為世襲或經營所得。
柳宗元《送從弟謀歸江陵序》記有其從弟柳謀在江陵“有宅一區,環之以桑,有僮指三百,有田五百畝,樹之谷,藝之麻,養有牲,出有車,無求于人……”[19]633柳謀曾在廣州及邕州擔任幕職從事,在江陵本地并無職位,其家產也應為世襲或經營所得。
上述兩例大土地所有者分處河北與荊南兩地,二者具有以下共性:第一,莊田廣布,家業豐厚,收入穩定;第二,不在藩鎮中身居要職;第三,收入多為私人所得,而非源自中央或地方政府。由此可見,南北藩鎮中都有一定數量擁有廣泛私人土地的士人,這一群體不在藩鎮中擔任高官要職,對俸祿、賞賜等需求不大,其主要收入來源于經營私人田莊。
綜上所述,藩鎮官員收入成分復雜,有俸祿、賞賜等不同來源,并且收入情況具有地域性差異,不應籠統概括。唐中央對藩鎮官員俸祿制定有標準,俸額優厚,以往學界也多認為藩鎮官員收入待遇普遍優厚,但實際上各藩鎮具體情況不同。河北藩鎮自有其俸祿秩序,除游仕士人待遇優厚外,官俸普遍不高,而處于唐王朝控制下的中原及西北藩鎮常無法足額給俸,需要唐王朝補充支給。無論是否由唐王朝實際支配,這些北方藩鎮的官員收入主要依靠唐王朝或藩帥的大額賞賜,其總體收入來源不穩定,待遇并不優厚;南方藩鎮除官吏正俸外還多有加俸,俸祿是其官員主要收入來源,賞賜性收入是其補充收入,總體上收入穩定,待遇優厚。值得注意的是,各藩鎮中有部分士族群體情況特殊,主要收入為私人田莊經營所得,在藩鎮財政體制中具有相對獨立性,其收入頗高,且長期穩定。對藩鎮官員收入的研究應當考慮到群體及地域等不同的視角。
[注 釋]
①參見胡戟等主編《二十世紀唐研究》,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02年版,第50-58頁;張天虹《唐代藩鎮研究模式的總結與再思考——以河朔藩鎮為中心》《清華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11年第6期;高瀬奈津子:《第二次大戦後の唐代藩鎮研究》,見堀敏一:《唐末五代變革期の政治と経済》,東京:汲古書院,2002年,第225-253頁。
②詳見李錦繡《唐代財政史稿(下卷)》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01:1092—1095。
③詳見姜凱迪《唐代士族田莊研究》山東大學碩士論文,202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