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莉鈴
(重慶師范大學 文學院,重慶 401331)
對《茅屋為秋風所破歌》的研究可分為以下幾個方面:首先分析該詩的情感,該詩體現了杜甫兼濟天下、心憂社稷的仁者情懷,例如忻洪山寫的《悲憫詩圣的仁者情懷——從茅屋為秋風所破歌說起》;其次是研究者對該詩的考證,例如張子開寫的《杜詩“嬌兒惡臥踏里裂”新考》、湯江浩寫的《茅屋為秋風所破歌異說集解》;最后從中學語文教學的角度分析這首詩歌,包括教學實錄和教學設計方面,但是更側重于分析詩歌內容情感等,沒有關注到該詩歌是歌行體,沒有與其他詩歌區分出來?!睹┪轂榍镲L所破歌》劃分在歌行體類詩歌中分析的主要是辛曉娟的《杜甫歌行藝術探究》和薛天緯的《唐代歌行論》,但主要作為文體研究的佐證材料,而不是針對這首詩的文體特征的研究。因此,本文主要立足《茅屋為秋風所破歌》的文體特征,制定相應的教學內容。
《茅屋為秋風所破歌》選自部編版語文教材八年級下冊,在該篇目的教學提示中明確指出注重歌行體文體特征,那么該詩歌的文體特征具體是什么?從這首詩歌的題目來看,主要以“主題詞+歌詞性”字樣命題,構成了“歌詞性試體”,但這種題詞又區別于《閬山歌》類沒有附加成分的詩題,《茅屋為秋風所破歌》中的“為秋風所破”是“茅屋”的附加成分,使茅屋有更加具體的內涵。這種命題方式在杜甫詩歌中主要有兩類文體:一類是新題樂府,另一類是歌行體。
不同的文體觀念下新題樂府與歌行體劃分是不同的。大文體觀將新題樂府與歌行體等同,例如胡震亨認為“新題者,古樂府所無,唐人新制為樂府題者也。其題或名歌,亦或名行,或兼名歌行。”[1]2這里交代了新題樂府出現在唐朝,而且明確指出新題樂府就是題目為歌、為行、為歌行一類。胡應麟認為“七言古詩,概曰歌行?!盵2]39這個定義更加廣泛,認為只要是七言古詩都是歌行體。七言古詩是相對于近體詩,或者稱之為格律詩而言的,主要區別是古體詩在韻律、平仄、對仗等沒有嚴格的限制,而近體詩又稱格律詩有嚴格的平仄、對仗等要求。小文體觀認為新題樂府與歌行體還是有區別的,錢良擇《唐音審體》:“歌行本出于樂府,然指事詠物,凡七言及長短句不用古題者,通謂之歌行?!盵3]779肯定了歌行出自于樂府,但并不把歌行與樂府等同起來,歌行體只是樂府的一類;松浦友久從新題樂府和歌行的表現功能出發作了更細致的劃分:新題樂府與樂府都是“視點的第三人稱化、場面的客體化?!盵4]280但新題樂府與歌行體都“不具備古樂府類作品那種整齊劃一的狀態?!盵4]281且歌行主要是“多大致采取作者個人的第一人稱視點,因而場面本身也是與作者個人的主體體驗(傳記性事跡)直接關聯著的,可以說是在與作者的日常生活直接相關的形態中表現出來的。”[4]282這里就把歌行與其他文體從內容上區分,體現歌行體的部分屬性。
大文體觀把歌行體與七言古體詩、樂府、新題樂府對等,奠定歌行體的整體特征,即句式上以七言為主;小文體觀是對大文體觀的補充,體現部分特征,即主要采用第一人稱敘述。而這首詩從題目分析可能是新題樂府或者歌行體,從內容分析主要是采用第一人稱視點,即該詩中的“我”“吾”。因此,該詩應當屬于個人抒情歌行體詩歌。
這類詩歌就與作者個人經歷直接關聯,那么在教學過程中無論是采用教師補充材料還是學生利用課程資源查找資料,都需要讓學生了解作者的創作背景,在此基礎上才能讓學生體悟作者的情感,理解詩文中所描寫的遭遇。
大歌行觀認為歌行體是七言古詩,這種劃分有利于分析歌行體的整體特征。七言古詩的主要形式特征主要有兩種情況,一是整篇文章由七言句構成,二是以七言句為主的雜言句構成,且“七言起于漢武柏梁臺體。”[5]32句句有韻是柏梁體的特點,從張衡的四愁詩四首開始就出現轉韻。這就奠定了歌行體的基本特征,一方面句式以七言為主,另一方面講究韻律。
小歌行觀主要將歌行體區別于樂府、新題樂府、七言古詩。薛天緯在《歌行詩體論》中指出,大歌行觀指出歌行體最本質的詩體特征,小歌行觀揭示歌行體中的部分屬性。[6]8《茅屋為秋風所破歌》從文體的角度看屬于歌行體,無論是結構還是韻律具有歌行體的整體特征,歌行體詩歌發展至杜甫“即事名篇,無復倚傍?!盵5]33呈現出杜甫歌行體中獨特的特征。
整篇詩歌大部分文筆在敘述,融合小段議論抒情,形成了以敘述為主抒情為輔的結構。第一小節通過“卷”“飛”“渡”“掛”等一系列動詞描寫風大,形容詞“怒”突出風狂,描寫自然環境的惡劣;“江郊”“林梢”“塘”等地點名詞突出“茅”隨風飄轉的遠,側面烘托房屋受損嚴重。第二小節通過“我”的敘述,呈現群童抱茅而走,老者追而不得的場景。第三小節通過“墨”“黑”表示顏色的詞語描寫惡劣天氣;“冷”“麻”突出人對外界環境的感知,整體訴說了夜雨侵破之苦。這三小節都是圍繞題目展開敘述,最后一節由己及人,兩個連續的發問“安得廣夏千萬間”“何時眼前突兀見此屋”,加強了對人民安居樂業的期盼,即使“獨破受凍”也在所不惜。前三小節大量的敘述都是圍繞自身處境的艱難,但最后一小節的抒情不是抒發自身的不幸,而是寄情于天下人,形成一種張力,使情感的抒發更為強烈。無論是情感的抒發還是事情的敘述都需要學生從字、詞中去品讀,因此,在教學上應當采用文本細讀的方式讓學生去理解、感受。
古代詩歌強調押韻,早從《詩經》開始。那么什么是韻呢?韻其實指的是韻部,詩人作詩都是按照韻部押韻的?!绊嵅亢晚嵞覆煌?,韻母包含韻頭,而韻部不包括韻頭,不同韻頭的字,只要主要元音和韻尾相同,就算是韻部相同,可以互相押韻了。”[7]22該詩同樣押韻,但整體特征是用韻自由,但每個小節用韻又有規律。
第一小節共五句,句句押韻,且押尾韻?!疤枴薄懊薄敖肌薄佰辍痹谔拼娢捻嵅坷锒纪瑢儆谛z,攝就是總攝很多韻的意思,韻攝最初是“等韻學家為了解釋《廣韻》,他們把206韻歸并為若干個大類,每一類又按照一定的音理制成一個或幾個圖表,并用一個字作為代表。”[8]79而且歸類也并非是隨意的,有一定的原則。“必須韻尾相同、韻腹(主要元音)相近的韻部才可以歸并在一個攝里?!盵8]82同一攝的字,音韻相同或者相近,“茅”“梢”“郊”都屬于“肴巧效韻”[9]243,在現代漢語中則押“ao”韻。第二節同樣是五句,第三句換韻。“力”“息”“得”“賊”同在曾攝,“力”“息”在蒸拯證職韻,“得”“賊”在登等嶝德韻,但是在古近體詩蒸、登兩部同用。[9]432第三句“公然抱茅入竹去”中的“去”轉韻,用“魚語御韻”,屬于“遇攝”。第三小節同樣是第三句換韻,“色”“黑”屬于曾攝,第三句“布衾多年冷似鐵”中“鐵”用“真軫震質韻”,屬于臻攝。“裂”“絕”“徹”同屬于“仙狝線薛韻”,屬于山攝,山攝與臻攝之間不能直接通假。因此,第三節從第三句開始換韻,而后隔句押韻。第四節是兩韻一換,“間”“顏”“山”同屬于山攝,押“an”韻,而“屋”“足”屬于遇攝,押“u”韻。韻往往與作者情感的抒發緊密相連,在教學過程中可采用朗讀教學讓學生體悟。
《茅屋為秋風所破歌》以七言為主,符合歌行體的整體特點。全文七言句有十七句,夾雜著八言、九言,共二十四句。由于唐代盛行律詩,杜甫也寫了許多律詩,例如《秋興》《詠懷古跡》《登高》等,在創作歌行體詩歌的時候難免格律的影響。這首詩中有四句律句,但所占比例小,不影響這首詩的整體文體特征。
整體來看,該詩主要是敘事和抒情結合的特點,在鋪敘中勾勒畫面,在敘事中抒發情感。
杜甫在《茅屋為秋風所破歌》不僅抒發自己對生活的無奈的情感也展現心憂天下的情懷,把個人之悲與家國之悲相結合。該詩緊緊圍繞題目“茅屋”“為秋風所破”展開,實寫秋風破茅屋的狀態,通過“布衾多年冷似鐵”“床頭屋漏無干處”具體描寫了惡劣的居住環境;“嬌兒惡臥踏里裂”“兩腳如麻未斷絕”刻畫出了一家人生活的艱辛。即使如此,詩人依然憂心國家憂心人民,發出“安得廣夏千萬間,大庇天下寒士俱歡顏”的呼號,即使付出“吾廬獨破受凍”的代價也在所不惜,抒發的情感從個人到天下人,情感得到了升華。
情感的抒發主要采用自我反復稱訴的方式,這樣的抒情方式并非這首詩歌獨有,《徒步歸行》《天邊行》《哀江頭》等詩歌中都存在。這樣反復對強調自我使情感的表達更加真摯。“南村群童欺我老無力”中的“我”和“吾廬獨破受凍死亦足”中的“吾”,兩次強調抒情主體,使受眾有更加直觀的感受。
除此之外,抒發感情還可以用韻律表達,本篇詩歌主要用了ao、u、ie、ei等細微柔和級韻,這樣的韻主要表達感傷、苦悶、沉痛、悲憤的情感,與本篇文章的情感基調一致。當然最能感知到詩人情感的是嘆詞的使用,嘆詞在語法上是不與其他詞語發生聯系,因此一般獨立使用。本詩中“嗚呼”一詞獨用,在句末由己及人抒發詩人對天下人的關心。
《茅屋為秋風所破歌》主要采用第一人稱敘述,詩文中出現“我”“吾”的人稱形式,這樣的敘事視角有利于直接抒發“我”的感受?!澳洗迦和畚依蠠o力,忍能對面為盜賊”“歸來倚杖自嘆息”寫出了“我”面對“群童”的無奈。“兩腳如麻未斷絕”突出“我”的身體感知,使讀者能直接感受到此時此刻“我”的生活環境的艱難。不僅如此,在敘述的過程中大量采用鋪敘的手法,杜甫歌行無論敘事、記事、寫人、山水、詠物、詠懷,大量采用鋪敘手法。[10]13《茅屋為秋風所破歌》的鋪敘是集中的,他不同于李白、王維等的散點式鋪敘。從內外環境兩方面描寫茅屋所破,而且還描寫了屋破后一家人的生活狀態。例如:第一小節直奔主題鋪敘描寫,描寫狂風對茅屋的損害,高者和下者兩句直接用賦體句式。這樣對自身遭遇的鋪敘與后文情感的抒發形成對比,突出主題。
杜甫在敘事的時候也給出了大量的細節描寫,增加了詩歌的情節性?!氨А薄叭搿薄叭ァ睅讉€動詞展現出群童離去的場景;“焦”“燥”兩個形容詞刻畫老者出追趕群童的樣子;“倚杖”“嘆息”兩個詞突出了當時的狀態。這些細節的刻畫使所敘之事如在眼前。
《茅屋為秋風所破歌》創作于蜀中草堂時期,此時此刻的作者經歷了長安十年的漂泊與仕途上的起起落落,見證了大唐盛世的由盛轉衰,情感從清麗轉向了深沉,抒發的情感從“少壯幾時奈老何,向來哀樂何其多”的個人感受轉入“安得廣夏千萬間,大庇天下寒士俱歡顏”的心憂天下的感情。杜甫的抒情還通常與敘事緊密相連,將自身的遭遇融入詩歌中,創作時則還原當時的場景,敘述自身經歷,因此從內容上呈現出抒情與敘事相結合的特點
讓學生理解杜甫歌行體的文體特征僅僅這一篇是不夠的,教師需要充分利用教學資源擴展教學內容。一方面是需要擴展杜甫的歌行體詩歌其他篇目,理解杜甫歌行體的共性,比如:《兵車行》《麗人行》等;另一方面是擴展其他詩人的歌行體詩歌,理解杜甫歌行體詩歌的個性,比如曹操的《短歌行》、李白的《長歌行》、白居易的《長恨歌》等等。只有在對比中把握歌行體詩歌的共性與個性,才能準確地把握住該文本的文體特征,才能夠讓學生對這類文本有深刻地認識。
語文教學往往是單篇教學為主,雖然選文不止這一篇歌行體詩歌,但是其他歌行體詩歌分布在不同學段上,以中學生的學習能力還不能融合成群文閱讀或者專題學習,并對這類文體進行辨析。那么作為語文教師應當引導學生深度學習,準確把握文體特點,在此基礎上讓學生學會閱讀并且能深度學習,教給學生閱讀該文類的方法是語文教師的重要任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