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 航
(溫州大學 法學院,浙江 溫州 325000)
超前點播模式是指消費者在與視頻播放平臺簽訂付費會員協議的基礎上,根據視頻播放平臺的安排在特定時間段里通過支付相應價款獲得指定劇集的觀看權限的一種特殊商業模式。騰訊視頻超級影視VIP會員服務協議關于付費超前點播并沒有給出明確的解釋,只是提到騰訊視頻將針對部分定期更新的內容開啟超前點播,由消費者選擇付費解鎖超前點播特權,觀看更多視頻內容。而愛奇藝VIP會員服務協議給出的解釋是“超前點播”是針對平臺上部分定期更新的視頻內容,在保證普通用戶和VIP會員所享受的原本視頻內容更新節奏不變的前提下,向VIP會員提供的劇集的服務模式,消費者通過額外付費,提前觀看前述視頻內容的更多劇集。兩者的解釋沒有本質的區別,我們可以看出超前點播即是視頻播放平臺在消費者支付價款后為消費者提供的提前觀看相關視頻的服務。“付費超前點播”的本體是“超前觀看權利”衍生出的付費方式,用戶二次付費后超前觀看特定的內容劇集。[1]其本質就是對特定視頻觀看權的一種分割。
1.視頻播放平臺收支失衡
近年來各視頻播放平臺虧損已經成為常態,造成這種現象有多種原因。一方面各視頻播放平臺為了在與其他視頻平臺的激烈競爭中搶占市場,需要投入巨額資金用在版權采購和自制劇的制作中;另一方面現有的盈利模式并不能獲取足夠的資金。因此視頻平臺紛紛開始采取各種手段,超前點播模式這一不需要任何成本并且能夠迅速回籠資金的手段得到了各大視頻播放平臺的青睞,并且效果顯著,有報道稱這一付費模式讓騰訊視頻在短短一天之內就入賬近8000萬元[2]。這種沒有成本并且短時間就可以獲取暴利的超前點播模式自然成為了各大視頻播放平臺的固定經營模式。
2.短視頻等新興替代性平臺的沖擊
現代社會生活節奏快,人們更傾向于利用碎片化時間攝取信息,短視頻平臺在此趨勢下應運而生,將半個小時以上的劇集中的精彩片段剪輯成幾分鐘甚至幾十秒的短視頻,這樣更符合消費者在碎片化時間攝取信息的意愿,并且甚至能給受眾帶來更加愉悅的感受,而且消費者在看到剪輯片段后可能會影響自身的消費意愿,舉例來說,如果消費者本來有意愿觀看某一部劇集,但是由于在短視頻平臺上看到的片段不符合自身喜好而打消了觀看完整劇集的念頭,這些都會對傳統視頻播放平臺造成沖擊。因此傳統視頻播放平臺受此沖擊為了吸引受眾勢必要開發新的模式,超前點播模式利用了消費者的好奇心,利用變相的“饑餓營銷”,有可能會有助于應對短視頻播放平臺帶來的沖擊。
超前點播模式存在一個根本上的缺陷就是超前點播模式的適用標準問題。超前點播模式的適用標準無論從理論還是從實際操作上都無法進行界定。一方面如果不對超前點播模式的邊界加以限制,那么視頻播放平臺基于自身的逐利屬性勢必會對絕大多數新播劇集適用超前點播模式,這一點在實踐當中已經得到證實,在這種不受限制的情況下,消費者的合法權益無法得到有效保障,因為視頻屬于消費者權益保護法規定的“數字化商品”,并不屬于《網絡購買商品七日無理由退貨暫行辦法》的規制范圍,因此消費者無法在購買超前點播服務后享受七日無理由退貨權。超前點播本質上利用的是消費者與視頻播放平臺的信息不對稱,消費者不能掌握作品的質量。因此播放平臺可能對某些由“熱門IP”改編的作品的絕大部分甚至全部劇集采用超前點播模式,在消費者無法了解作品的質量的前提下,利用消費者對于原IP的喜愛誘使消費者進行消費,損害消費者的知情權。另一方面如果要對超前點播模式的邊界進行規制,在筆者看來也不可行,因為無法制定相應的標準來決定哪些作品以及哪些劇集可以采取超前點播模式,因為作品的質量并不能被成本、制作時長等可以量化的屬性來決定,因此只能由有關部門進行主觀決定,這勢必會形成利益尋租的空間。
從經濟法的視角看超前點播模式,那么超前點播模式無疑是一種侵害消費者合法權益的存在,應當從經濟法層面對其予以禁止。
消費者的受尊重權是消費者權益保護法明確規定的消費者合法權益,保護消費者的人格尊嚴是經營者應盡的義務之一。但是在現實的商品交易過程中消費者的人格尊嚴經常得不到保障,經營者經常利用自己在交易中的優勢地位欺壓消費者,侵害消費者的人格尊嚴。超前點播模式這一商業模式實質上侵害了消費者的人格尊嚴,因為其不是一個公平的、尊重消費者的商業模式。真正公平的交易不會讓絕大多數消費者感受到不被尊重,但是超前點播模式自誕生以來遭到了絕大多數消費者的反對。例如廣州日報微博號發起了主題投票“#慶余年超前點播50元#你怎么看待這種二次消費方式”,共有4.7萬名微博用戶投票,3.5萬人投“反對”票,認為“損害了VIP權益”的人數占75%。[3]新浪科技微博號發起了主題投票“視頻網站VIP額外付費,你怎么看?”19.9萬人參與,其中17.7萬人認為“侵犯了VIP權益”。[4]在遭到如此強烈的反對情況下,視頻播放平臺還一意孤行地推行超前點播模式,證明了視頻播放平臺根本不尊重消費者,展示出自身高高在上的態度。就算其出臺的模式是不公平的,消費者也只能按照視頻播放平臺的意愿來進行活動,視頻播放平臺利用其掌握的獨占的知識產權欺壓廣大消費者,不尊重消費者,侵害消費者的人格尊嚴。
超前點播模式會導致壟斷協議的大量出現。目前國內長視頻市場的集中度非常高,形成了寡頭壟斷市場格局。寡頭平臺積累了大量優質內容,吸引眾多用戶,也大大提高了用戶的轉換成本。換句話說,用戶難以找到能夠替代寡頭的其他平臺[5]。而超前點播模式的出現更是導致了壟斷協議的大量出現。這些壟斷協議可以分為兩類,第一類是版權所有方與視頻播放平臺所簽訂的壟斷協議,這是典型的縱向壟斷協議,雙方通過簽訂協議來決定某些作品適用超前點播模式。第二類是視頻播放平臺之間簽訂協議統一對某些作品適用超前點播模式,這是典型的橫向壟斷協議。并且與傳統產業領域相比,平臺經濟領域的壟斷協議隱蔽性強,易于達成軸輻協議。[6]視頻播放平臺之間、版權所有者與視頻播放平臺之間可能在實質上達成協調一致而不達成書面的協議,這樣更加隱蔽,但是這種行為也是排除、限制市場競爭的惡劣行為。其破壞市場競爭秩序的社會危害性和造成消費者福利損失的個體危害性也非常明顯。[7]因此為了保障市場健康的競爭秩序與消費者福利我們需要對超前點播模式進行嚴格的控制。
我國正處于高速發展的時代,伴隨著互聯網經濟的快速發展,新興事物會不斷涌現,因此我們對待這些新興事物要秉持包容的態度,但是我們雖然支持創新,創新并不是侵害消費者權益和實現壟斷地位的借口,我們要牢守底線,而超前點播模式就是一種突破底線的“創新”。因此我們需要全方位地對超前點播模式這一商業模式進行控制和監管。在任何情況下,消費者的合法權益都應該是商家進行創新時需要考慮的首要因素。因此,筆者對我國完善超前點播模式提出以下三點建議。
雖然在上文中筆者談到無法制定超前點播模式的適用標準,但是這并不意味著我們可以放棄對超前點播模式的覆蓋范圍進行控制,既然我們已經無法取締超前點播模式這一商業模式,那么我們只能盡最大的努力來減輕它的弊端。針對如何嚴格控制超前點播模式的覆蓋范圍,筆者給出的建議是每年給予視頻播放平臺一定的適用超前點播模式的指標,而不是強行制定適用超前點播模式的硬性標準,因為這正如上文中筆者分析的一樣,制定科學的標準并不可行,因此筆者認為給予視頻播放平臺一定的指標是相對科學的手段。理由有如下幾點:1.在固定了每年適用超前點播模式的作品和劇集的數量之后,視頻播放平臺勢必會謹慎選擇適用超前點播模式的作品,而不會為了攫取利潤隨意對視頻作品采用超前點播模式。2.采用這種給予視頻播放平臺一定指標的模式可以模仿企業排污權交易的制度建立超前點播指標交易制度,這樣有利于緩解視頻播放平臺的資金壓力,進而能為消費者提供更好的服務。
超前點播模式作為一種視頻播放平臺的商業模式,本質上還是視頻播放平臺將視頻作為商品銷售給消費者。因此視頻播放平臺在定價時應恪守公平、合法和誠實信用的基本原則,基于相關成本和市場供求情況進行合理定價。但是從目前的實踐情況來看,由于目前相關監管制度的缺失,視頻播放平臺對于超前點播模式的定價是不合理的,侵害了消費者的合法權益,因此我們急需出臺法律措施來對超前點播模式的價格進行規制,由相關部門根據具體的法律措施來對視頻播放平臺進行監管,這樣才能保障消費者的合法權益。不顧消費者心理、操之過急使盈利目的畢露的行為,勢必會引起消費者的不滿。[8]
另外我們也要看到視頻播放平臺定價不合理的深層原因是因為版權方的售賣價格過高,例如,之前的現象級電視劇《長安十二時辰》的單集版權費用為1220萬元,《羋月傳》的單集版權費用為900萬元。[9]但是,我們再深究這些作品的版權費用居高不下的原因,也可以發現除了濫用知識產權的原因之外,演員的不合理高薪才是根本原因,某些一線演員出演一部電視劇的片酬都能高達數千萬,在負擔如此高的演員薪酬的前提下,視頻制作單位對電視劇作品的定價才會居高不下,這些不合理的成本最后都轉嫁到了消費者頭上,由消費者來買單,因此要解決超前點播模式的前提是對演員的不合理薪酬進行限制。
在上文中筆者提到超前點播模式會帶來嚴重的壟斷問題,視頻播放平臺之間以及與版權方之間可能會達成隱匿的壟斷協議,從而協同破壞市場競爭和損害消費者福利,因此我們對于視頻播放平臺之間對于某些劇集采取協同策略,對這些劇集適用超前點播模式的行為要予以問責,保護市場的正常競爭秩序,維持市場的健康運轉。
目前我國正處于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市場經濟發展的關鍵時期,正在由粗放式發展向高質量發展轉變,技術的革新和經濟體制的優化勢必會帶來許多新興事物,這些新興事物對我國市場經濟既會帶來機遇也會帶來挑戰,尤其會給市場經濟體制的改革和經濟法的制度設計帶來挑戰。面對這些新興事物所衍生出的法律關系,作為以社會本位為出發點的經濟法在進行制度設計時要秉持保護公共利益的態度,既要鼓勵創新,但是也要防止這些創新侵害社會公共利益。超前點播模式作為一種視頻播放平臺創造的新型的商業模式,具有侵害消費者權益和破壞市場競爭的危險,因此經濟法要從全方位對其進行監管,保證其始終走在正軌,促進網絡視頻市場的健康發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