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秀春
(佳木斯大學 人文學院,黑龍江 佳木斯 154007)
“東北”按行政建制來說,指黑龍江、吉林、遼寧三省,按地理劃分或者從方言歸屬角度來說,“東北”還包括內蒙古東部和河北東北部,這是一個在歷史上所形成的經濟、文化區。本文是指后者。所謂語言接觸,通常意義下指某區域各民族之間的語言接觸或者方言之間的接觸,涉及的理論非常復雜,主要有“語言接觸”“語言聯盟”“語言競爭”“母語干擾”“接觸機制”“語言借貸”“語言轉用”等,我們先來看一下東北地區語言接觸概況。
我國東北地區地域遼闊,獨特的山系水系和平原地理環境,使得長期以來在東北生活和居住著眾多的以漁獵和游牧為主的少數民族。包括滿族、錫伯族、鄂倫春、鄂溫克、蒙古族、達幹爾、赫哲族、回族、俄羅斯族等。語言學界絕大多數觀點認為,這些少數民族的語言除了回族語言外,都屬于阿爾泰語系(回族使用阿拉伯語和波斯語,屬于內閃含語系—閃米特語族)下的不同語族不同語支。其中滿語、鄂倫春、鄂溫克、赫哲、錫伯族語屬于滿—通古斯語族,滿語屬滿語支,鄂倫春、鄂溫克屬于鄂溫克語支,赫哲語屬于赫哲語支;達幹爾、蒙古語屬于蒙古語族—蒙古語支[1]。漢族和柯爾克孜族、朝鮮族在東北居住的歷史要短很多,是后遷移到東北的民族,分別使用漢語、俄羅斯語和朝鮮語。以上這些民族在東北長期的居住交往中,語言接觸十分頻繁。
從歷時的角度來看,蒙古語與滿語曾在元明之際,有過密切的接觸。元朝時,蒙語占主導地位,到了清朝前期,蒙語與滿語的交流十分頻繁,有了相互交融的趨勢。學堂設立了滿蒙雙語教學。清朝中期開始,蒙語、滿語、漢語共存發展,在人們的交際交往中發揮著各自的作用,但是滿蒙語言融合的趨勢漸漸弱化,漢語的優勢突顯,到了清朝末期,漢語成了主要的交際語言,占據了主導地位。從共時的角度來看,滿語蒙古語與其他少數民族語言以及漢語與各少數民族語言都有過密切的接觸。
談及移民與東北漢語的接觸,最晚應從遼宋時期說起。宋朝時,遼多次對中原作戰,掠奪了大量漢族人口進入東北,特別是燕京地區的漢族人,被大量地遷移至東北。后來元、明、清歷代,都有移民因戰亂或者開荒等原因進入東北,這些移民多來自華北、山東一帶,所以使用的語言以幽燕地區的方言為主,還有極少數來自中原地區的漢人,使用的是中原漢語。所以東北地區,移民的涌入,各民族的接觸融合,使得語言使用狀況也較為復雜,移民所使用的以幽燕為主的方言與東北方言、與當地原著少數民族的語言都有廣泛接觸交融。
東北地區的語言構成還有一種情況,那就是歷代流放到東北地區的漢人所使用的語言。眾所周知,古代東北地區是著名的“流放地”,很多“關外”及中原地區的人們被朝廷流放至此用以“懲戒”或“守邊”,其中以清代的“流人”為最多。這些被流放的人,使用的方言與東北漢族人所使用的方言有很大不同,對東北方言的特點和形成都有重要的影響[2]。
語言的接觸類型可以從不同的角度來劃分。從語言接觸的深度和廣度來看,有深度、中度和淺度接觸,漢語屬于漢藏語系,東北少數民族語言屬于阿爾泰語系,兩個不同語系語言之間的接觸沒有同源關系,算不上“語言聯盟”或者使語言發生質變,只是產生了語言的借用、兼用現象,所以其接觸也只能算淺層接觸。移民或“流人”使用的語言與東北漢語同屬一個漢藏語系下的不同方言,這兩種語言接觸的結果主要是源語(移民或“流人”使用的語言)對受語(東北方言)在語音和詞匯、語法方面的借入,沒有使受語(東北方言)發生質變,所以可以算作中度接觸。從接觸的方式來看,有文化交流性接觸、教育治化性接觸和地緣接壤性接觸[3]。下面我們分別談這三種接觸類型在東北語言接觸中的體現和特點。
同少數民族文化相比,漢族文化發展相對來說程度較高,所以,在民族文化交流中,東北各少數民族吸收了大量的漢族的先進文化,來發展本民族文化。同時,各少數民族的文化,如鄂倫春、鄂溫克等族的狩獵文化,滿族、赫哲族的漁獵文化等也各有其特點,這些少數民族文化中的營養也被漢族人所吸收和發揚光大。這種文化上的相互影響與作用,直接導致了語言接觸和影響的加劇。另外,鄂溫克、鄂倫春等少數民族沒有本民族的文字,在書面交流時都使用漢文,學校學堂的授課也多用漢文,教材多用漢語來書寫,所以漢語通過文字這一書面語的形式,加大了對少數民族語言的影響,成為語言接觸的另一個比較重要的途徑。
另一方面,歷朝歷代以來,被流放到東北地區的“流人”,他們帶來了先進的中原文化,也帶來了中原雅音,雖然到了東北后,多數情況下是學習當地人的語言,但是也保留了自己原來的語言習慣。特別是清朝以來,由于大興“文字獄”,大批的知識分子被貶到東北。東北人非常崇尚先進文化思想,以文人為尊,所以這些“流人”在東北不僅受平民百姓的尊敬,也深受一些滿族官員的喜歡,往往被減免一些差役,使得他們有更多時間鉆研學問,教書和傳播文化。這些“流人”傳播詩詞歌賦和佛教文化的同時,將各地的方言融入了東北方言之中。
文化交流性語言接觸中,文化傳播的方向可以決定語言傳播的方向,如果文化是單向傳播的,語言傳播也是單向的,文化傳播是雙向的,語言傳播也是雙向的。各少數民族與漢族的文化交流是相互的,所以語言的傳播也是雙向的,互有借用。移民和“流人”帶來了中原的一些文化,對東北來說屬于單向輸入文化,所以語言傳播也是單向的。
出于政治教化的目的使語言相互接觸是語言接觸的一種常見類型。很長一段時間以來,東北地區以少數民族政權為主,遼金、元朝、清朝等少數民族創立的政權都在東北有過長時期的統治,當時的語言也以少數民族的語言為通用語。但是蒙古族和滿族等統治階級越來越意識到要想鞏固政權,加強對人們的治化教育,語言的溝通交流是必要的。除了開設教授蒙古語、滿語的學堂外,還從各種官方渠道開設學習漢語的學堂,科舉考試時,優先錄取精通滿漢兩種語言的舉人,鼓勵人們互相學習彼此的語言,特別是鼓勵滿族人學習漢語,很多滿族小孩從小就開始學習漢語。同時,還制定各種政策允許漢族人入職為官,鼓勵少數民族與漢族通婚雜居等等,這些舉措一方面加強了民族的融合,一方面鞏固了統治,促進了語言的接觸融合。
東北地區治化教育性語言接觸同其他的治化教育性語言接觸有所不同,國內一些地區的治化教育性接觸基本上都是漢語做為“優勢語言”,其他民族語言作為“劣勢語言”,人們自覺或被迫放棄母語而學習接受漢語。而東北,因歷史上滿蒙等少數民族政權占有統治地位,因而語言上也曾占有優勢,后來隨著滿蒙政權的衰落,漢族人口的增加,再加之滿蒙等統治階級為了達到鞏固自己政權的目的鼓勵人們學習漢語,才使得漢語逐漸成為了“優勢語言”。
交錯雜居是地緣性語言接觸的最典型情形。東北各土著少數民族既有居住在哈爾濱、沈陽、長春等大中城市的,如滿族和回族等。又有分布在偏遠牧區和縣市的,如蒙古族、鄂溫克等。還有跨中國、俄羅斯居住的跨界民族鄂溫克族。漢族人口則是由于戰亂、災荒、移民政策等原因,由中原和河北、山東等地遷到東北的。漢族移民進入東北后,與各少數民族雜居相處,除了城鎮等人口流動較快的大城市外,各偏遠地區也有漢人的分布。隨著漢族移民的增多,東北地區己從原來少數民族聚居地,演變為漢族與少數民族雜居的地區,而且漢族人口已經超過其他民族,成為這里的主體民族。這樣,東北地區各民族雜居相處的分布特點,形成了語言接觸上的地緣性接觸。
東北地區地緣性接觸,歷史上曾以少數民族語言為“優勢語言”,漢族人口處于少數民族人口的包圍之中,語言也處于劣勢,從清末開始,漢語變成了“強勢語言”,各少數民族在與漢族人雜居相處時,語言處于劣勢,正不同程度地被漢語“同化”。
以上這幾種接觸類型的不同,也產生了不同的語言接觸演變機制。
不同的語言接觸,其語言要素之間影響的方式、干擾的方向、接觸演變的結果等都有所不同。當前,關于語言接觸演變機制的理論主要有陳保亞的“母語干擾”和“語言轉換”,托馬森的“借用”和“轉用引發的干擾”,以及江荻的“語言感染”、吳福祥的“構式拷貝”等[4]。從語言譜系樹的角度來看,漢語屬于漢藏語系,東北少數民族的語言屬于阿爾泰語系,這兩種語系的語言接觸導致的語言演變不會像親屬關系的語言那樣,發生強烈的“感染”,即詞匯上的大量借用,語音和語法系統也因相互借用特征而變得趨于一致。但是,語言學家陳保亞認為,支配語言接觸的除了結構因素之外,還有社會因素,東北地區的社會因素決定了語言接觸的深度和廣度,決定了語言干擾的方向,即產生了語言的借用和語言的轉用現象[5]。
“借用”是一種語言(源語)的特征遷移到另一種語言(受語)上,是常見的語言接觸演變機制。陳保亞的“無界有階性”語言接觸理論指出,具備了合適的社會條件,例如足夠的接觸時間以及強度,語言使用者積極的語言態度和廣泛的雙語制,那么語言中所有特征,包括語音、語序、屈折形態語法范疇和派生詞綴等,都可以被借用[6]。從漢語與東北少數民族語言接觸的深度和廣度,以及語言使用者的語言態度看,我們可以認為,漢語與少數民族語言之間的借用,是一種“雙向借用”。各自的語言當中,都借用了對方的一些語言特征,特別是詞匯方面。
1.漢語和滿語的相互借用
滿漢上百年來的語言接觸,使得在各自的語言中,都有對方的借詞存在。這些借詞分布在不同的領域,分屬不同層次,既有基本詞匯的借用,同時也涉及到了一般詞匯的借用。 如東北很多地名,就借自滿語?!肮枮I”借自滿語,意思是“曬漁網的場子”;“齊齊哈爾”借自滿語,意思是“天然牧場”;“吉林”則是滿語“沿江”的意思;“完達山”的“完達”是滿語音譯,“梯”的意思。還有一些表示日常生活中常見事物和現象的詞匯也借自滿語,往往非常生動形象,有獨特的表現力。如“嘎拉哈”指豬、羊等動物的腿骨節,也是婦女和兒童的一種玩具;“波羅蓋”指“膝蓋”;“嘎嘰窩”指“腋下”;“哈了巴”指肩腳骨。“兀突”指“水不熱也不涼”。也包括動詞借用,如“瘆”指“嚇”“使人驚恐害怕”等等。滿語中也有很多漢語借詞,如“福晉”借自漢語,是“夫人”的意思,“章京”是“將軍”的意思[7]。滿語中的漢語借詞,只有極少數詞完全按照漢語的發音,多數按照滿語的發音習慣增加了音節,便于滿族人的理解和接受。
2.漢語和蒙古語的相互借用
漢語從蒙古語中也借用了一些詞匯來豐富自己的語言,如 “站”,約從南宋時起蒙語的“站”被借入漢語中。“喳”在內蒙古西部漢語方言里寫成“札”“者”或“嗻”。蒙語中“喳”是中性詞,無褒貶義,也無身份限制[7]。 借用到漢語中指仆役對主人的應諾聲,有了身份區分。還有“胡同”“褡褳”“歹”“蘑菇”等詞匯也來自蒙古語[8]。語言上的借用,也包括語法上的借用。這種借用可以做寬泛的理解,既包括直接引進某種語法構造、語法形式,也包括只引進某種語法范疇,形式是自己民族語言創造的。如包括式和排除式用法的對立,是從阿爾泰語系中引入的,用到漢語中表示第一人稱復數的“我們”和“咱們”上,就有了現代漢語中“咱們”同“我們”“俺們”表復數時有包括式和排除式的區別[9]。漢語屬于分析性語言,表達語法意義的主要手段是語序和虛詞,缺乏形態變化,而阿爾泰語系的語言屬于粘著性語言,有著明顯的形態變化和詞形標志。漢語中表示復數的詞綴“們”就是受阿爾泰語系語言影響產生的[10]。受阿爾泰語系影響,漢語曾增加過一些新的語法特征或者語法手段。如受阿爾泰語系中蒙古語的影響,漢語產生了“X+似+NP/VP”這樣與先秦唐宋不同的新的比擬句式[11];再如,漢語定語的復雜化,也是受到阿爾泰語系語言的影響。在元代以前,漢語中“的”字句,多是由單個詞或簡單短語加“的”構成的,后來在元代漢語和蒙古語書籍對譯過程中,受蒙古語影響有了多層定語和復雜短語作定語的形式,使得漢語增加了新的產生語法句式的手段[12]。
語言轉用也叫作語言替換,是指一種語言的使用人群放棄自己的母語而使用另外一種語言。是不同語言深度且不平衡接觸的結果。在多種語言共存的地區,總是有“強勢語言”和“弱勢語言”之分。東北地區各種語言通過歷時和共時的接觸演變,逐漸由少數民族語言為主,發生了不同程度的轉化。歷史上蒙古語、滿語等分別做為使用人數最多、影響力最大的語言通行一時,元明兩代,語言以蒙古語為主,蒙古語是“強勢語言”。清初,滿族人掌握政權以后,滿語成了社會中的主要使用語言,滿語有自己的文字,清朝統治者為了推廣滿語還發行了滿語教科書,滿語成了“強勢語言”。漢語只在漢族人居住地區通行。鄂倫春、鄂溫克、達幹爾、赫哲、回族等少數民族則大多居住在相對偏遠的地區,維系著封閉的自給自足的社會狀態,所以多使用自己民族的母語。
清朝中期以來,隨著漢族人口的不斷移入東北,漢族與滿族等各少數民族雜居相處,到了清朝末年,漢族人口大大超過了其他各民族,再加上語言使用者的語言態度發生了轉換,各少數民族人都認識到了學習漢語的重要性,特別是滿族的統治階級以各種方式,積極推行漢語。所以在清末民初,滿語的優勢地位逐漸喪失,漢語在使用人口和通行地域上,已超過滿語成了“強勢語言”。新中國成立之后,滿族人更是紛紛地放棄了母語,公開場合只用漢語進行交流,絕大多數滿族人逐漸地由雙語使用者轉變為只會漢語這一種語言。其他各少數民族也為了改善生活狀態和交際需要,以積極的語言態度學習漢語,由最初的母語和漢語兼用,到逐漸地放棄母語轉用漢語。
現如今,東北地區會說少數民族語言的人已經越來越少,只有牧區和林區,以及同江、撫遠等偏遠地區的一些年歲比較大的少數民族語言使用者能使用母語進行交流,城市中會使用自己母語的少數人,都轉用了漢語。
以上我們從語言接觸類型與演化機制的角度,對東北地區語言生活狀況加以研究和探索,指出語言接觸的不同類型以及語言接觸演化機制下語言的走向。我們可以了解到,東北少數民族語言和漢語的“強勢語言”和“弱勢語言”的地位是相互轉化的,不同語言接觸演化的機制是成系統的,表現最明顯的是語言的借用和轉用。滿蒙等少數民族語言由歷史上的“強勢語言”逐漸變為“弱勢語言”,使用人數越來越少,交際功能逐漸喪失。但語言接觸過程中,滿蒙等語言也給漢語以反作用,滿蒙語言在向漢語的轉用過程中,將一些基本詞匯留在了東北方言中,成為了低層詞匯,使得東北方言保留了很多滿蒙等語言中的詞匯,具有獨到的語言表現魅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