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王海濱
作者系中化能源股份有限公司教授級高級經濟師
能源短缺恰恰說明了轉型的重要性。在戰略既定的前提下,我們需要更加詳盡的執行策略。
近期嚴重的能源短缺在一些國家蔓延。有人把能源短缺歸罪于碳減排。但是,能源轉型與能源短缺并沒有必然關系。相反,能源短缺的出現和蔓延,與近些年部分國家減碳決心的不足密切相關。而它會不會持久,則取決于相關國家能不能迎難而上,較快實現政策糾偏。
此次能源短缺的成因很復雜。既有氣象原因,也有宏觀經濟原因,還有制度性原因。
由于氣象條件持續不利,近期風電出力減少是能源短缺出現的重要原因。經過多年發展,風電已在一些國家的電力供應中占據重要份額。比如,2020年歐盟的風電發電量達到3,947億千瓦時,在其發電總量中占14%。風電已成為歐盟第三大電力來源,僅次于核電和天然氣發電。然而,最近歐洲的北海等地區出現20年來最慢的風速,導致風電發電量明顯下降。中國的情況相似,2020年中國風電發電量為4,665億千瓦時,在發電總量中占6%。但是,近期東北、華北等地區風速較慢,嚴重影響風電出力。
能源需求旺盛是另一個重要原因。2020年初,新冠肺炎疫情爆發。之后幾乎所有國家和地區都遭到了疫情的重擊,社會停擺、失業加劇、股市崩盤……在此背景下,各國別無選擇,只能實施了大規模的經濟刺激政策,大幅增發貨幣,開建大量工程項目,等等。各國財政和貨幣政策極度寬松的一個結果是能源消費受到刺激,較快從低迷轉為旺盛。
與氣象條件和經濟狀況相比,政策因素對能源供求關系的影響更為持久。而部分國家的政策撕裂是當前能源短缺的關鍵成因。
減碳政策的撕裂主要表現為能源供應轉型太激進,而能源消費轉型過于畏手畏腳,這在西方國家里尤其明顯。
能源供應轉型方面,歐盟是全球標兵。歐盟特別熱忱地推進能源供應革命,正積極棄核、棄煤、棄油、棄水電。天然氣作為一種“橋梁能源”,雖然目前在歐盟國家暫時得到重用,但是作為一種化石能源,天然氣注定會較快被歐盟拋棄。有減必有加。歐盟迫切希望可再生能源能快速補上主力能源被逐而留下的空缺,但即便經濟和技術條件完全具備,而且一切順遂,這補缺也需要較長時間才能完成。美國拜登政府也決心推進清潔能源革命,制定了多項脫碳政策,并已對全球能源供應產生一定影響。

近些年西方國家之所以激進地推動能源供應的脫碳,與它們“無痛脫碳”的幻想有關。
2014年前后開始,世界能源明顯供過于求。一方面,由于美國頁巖開采技術以及其他革命性能源生產技術的大規模應用、漲價周期開建的大量能源項目陸續投產等原因,世界能源供應旺盛。另一方面,世界經濟萎靡導致能源消費疲弱。能源供與求逆向而行,其結果是供應嚴重過剩,價格大幅走低。前些年國際主要能源機構的基本共識是石油天然氣等能源品種的供應過剩和價格低迷至少會持續到2025年。
2015年巴黎氣候變化大會取得成功,之后全球加大脫碳力度,化石能源供應受到影響,但是因為供應過剩過于嚴重,所以碳減排暫未使能源市場發生質變。于是,許多人相信“無痛脫碳”將是常態,今后會一直繼續下去。直到2020年疫情爆發,幻想才被打破。各國救市政策導致能源消費量大增,世界能源市場遂從買方市場轉變為賣方市場,能源短缺逐漸加劇。
在“勇猛”推進能源供應轉型的同時,西方國家卻在消費轉型上踟躕不前,這使它們的能源轉型升級成為“半吊子工程”。
嚴格說來,能源轉型應主要是能源消費的轉型。而要成功推進能源轉型升級,首先需要弄清能源消費的性質。能源消費主要是人類活動的結果,而不是原因。比如,如果一個大型機場被建在離城市很遠的地方,而且機場和城市之間沒有軌道交通相連,那么在該機場的使用期內,往返機場的旅客基本上只能乘坐汽車,從而產生大量的汽油、柴油等能源消耗。在這個例子中,機場的建設和使用屬于生產活動,而能源消耗是生產活動的結果。人類之所以消費能源,不是因為能源有多么“美味”,而是為了維持社會的正常運轉。
解決能源問題,主要應該解決好能源消費問題;推進能源轉型,主要應該推進能源消費轉型。近現代能源工業中有一種漣漪效應。能源體系的結構是中心—邊緣形結構。少數大型(因為大型,所以有規模經濟優勢)和專業(因為專業,所以高效)的能源生產者——比如大型電站、油田、煤礦、煉油廠等——位于能源體系的中央,千千萬萬的能源消費者處于體系的邊緣,中心與邊緣之間由管道、電網以及其他能源傳輸系統來連接。
大型能源生產者可以決定能源供應大局,其數量相對較少,可快速反應:迫于政府或(和)資本市場等壓力,大型能源生產商可以較快實現設備、工藝等方面的革新(這方面的實例并不少見)。
但是消費端的變化卻一般會更慢。千千萬萬的能源消費者擁有大量落后的用能工具或設備,他們往往沒有足夠強的動力和壓力去提前報廢那些工具或設備。從政府角度看,一個政府通過管制或經濟激勵,讓主要汽車公司不再生產燃油汽車而改產電動汽車,會相對容易。但是,通過政策或法律壓力,或者使用經濟補貼,讓上億車主提前報廢他們的燃油汽車,其難度顯然要大得多。
變化的不同步會導致有趣的現象:能源的重大革新和進步大多先出現在能源生產環節即中心環節,然后漸次影響到能源消費者。這個過程大體上如漣漪一般,一圈圈向外擴展,因此可稱為漣漪效應。漣漪效應的完成需要時間,在其過程中,尤其是能源供應的轉型已經大體實現而能源消費的轉型還屬于早期之時,較容易發生能源供求關系的混亂。
歷史上每一次能源轉型的完成都是以能源消費轉型的完成(而不是能源生產轉型的完成)為主要標志的。但是,當前要推進新一輪的能源消費轉型,難免需要觸動大量能源消費者的既得利益。在西方國家,如果政府以不受歡迎的方式去推動民眾做用能改進,就可能會丟失大量選票?;诖耍瑲W美等西方國家的政府在推動能源轉型方面往往會本能地繞著困難走,不太愿意去觸碰能源消費轉型這個燙手山芋。比如,最近有報道說,美國拜登政府打算對成品油消費開征碳稅,但為了避免惹怒民眾、丟失選票,僅僅考慮對主要用于工商業用途的柴油和航空煤油征稅,而對消費量最大、與廣大民眾利益關系最直接的汽油則不考慮。
半吊子的能源轉型政策容易誘發市場的混亂,并導致雙輸結果:一方面能源系統的轉型升級難以持續推進,另一方面各國能源安全遭逢重重挑戰。
此次能源短缺的爆發,預示了從目前直到本世紀中葉人類基本實現碳中和的征程上,如果不管理好能源轉型的風險,一方面將損害民眾的用能福祉,進而削弱民眾對氣候治理的支持,另一方面也不利于各國的能源安全。為了順利推進能源轉型,今后需要堅定方向、講求策略和補足功課。
首先,需要堅定能源轉型的戰略方向。目前有人利用此次能源短缺,夸大能源轉型的風險,恐嚇人們推進碳減排會造成多大的災難,能源轉型有多么可怕。實際上,此次能源短缺之所以出現,不是因為戰略目標有錯,出問題的是策略和政策。能源領域的脫碳并不一定會造成能源短缺甚至能源危機。
其次,在戰略既定的前提下,需要講究能源轉型的策略。凡事有先后。能源轉型的路必須一步一步地走,分階段,抓重點,講求策略。同時,要隨時做好能源安全保障。能源消費的波動幅度可能較大,而且難以預見。為了避免能源市場發生“地震”,各國需要擁有充足的安全冗余,油氣、煤炭等儲備的數量要足夠多,能源應急反應的能力要足夠強。
最后,需要戰勝政治阻力,補足能源消費轉型方面欠下的功課。要切實推進氣候治理,就必須咬住硬骨頭不松口,扎實和持續地推動能源消費轉型,有效縮短能源生產與消費之間漣漪效應持續的時間。相反,如果只是推進能源供應轉型,而聽任能源消費端在古舊的軌道上起落、循環,那么由于供應與需求兩端的不協調,難免會不時出現能源的嚴重短缺或者過剩,而無論是短缺還是過剩,都會是破壞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