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夢蝶
摘 要:巖洞葬是將死者放置于天然溶洞之內。在貴州少數民族地區廣泛流傳且已傳承千余年。巖洞葬的核心文化內涵是祖先崇拜,其所衍生出來的“跳洞”活動是增強族群文化認同的重要方式,而所葬巖洞被看作先民的魂歸之地,各種棺畫則被視為已逝亡魂在死后世界的所用之物。
關鍵詞:巖洞葬習俗;祖先崇拜;棺畫
中圖分類號:C953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674 - 621X(2021)06 - 0146 - 07
貴州歷史上多種喪葬形式并存,諸如懸棺葬、巖墓、樹葬與巖洞葬等,其中部分喪葬形式流傳久遠,呈現出不同歷史時期喪葬文化的演化脈絡。1據學者研究,荔波縣瑤麓瑤族鄉,有8個自然村,村內有6種姓氏,除一姓于清朝末年家族改為土葬外,其余5姓將洞葬習俗保留至今[1]。瑤麓瑤族鄉共有6處葬洞,均在村寨周圍 2 公里范圍內[2]。除此之外,在安順市平壩區齊伯鎮桃花村,有一個當地人耳熟能詳的“棺材洞”。這是當地劉姓苗族同胞千百年來的洞葬古墓地。截至2014年10月,保存有棺材660具,是目前貴州省內洞葬棺材最多的[3]。厘清棺材洞的源流及其文化內涵,對了解貴州地區民族喪葬文化具有歷史借鑒意義。
一、貴州地區巖洞源流考
巖洞葬是將逝者葬于村寨、山腳與山腰附近的天然巖洞內的喪葬習俗,多為家族集體墓葬。該墓葬形式為云、桂、黔等喀斯特山地獨有的葬俗[4]。一般學界將六朝以降的巖洞葬稱為“晚期巖洞葬”,商周以前的巖洞葬稱為“先秦巖洞葬”。根據目前考古發現,早期巖洞葬多分布于廣西境內[5],貴州目前尚未發現。但目前貴州地區發現有300余處史前洞穴遺址,其周邊的滇桂山地均發現有新石器時代的巖洞葬,因此,貴州地區應有極大的可能存在“先秦巖洞葬”。
從考古資料來看,貴州現存年代最早的巖洞葬為——平壩棺材洞。根據出土遺物與碳14年代測定,該洞始于唐代,歷經千余年沿用至今。近年在貴陽開陽高寨地區發現數處巖洞葬遺存,多見有宋代與明代的錢幣,表明其應始于宋代。根據李飛研究顯示,該洞葬或屬于“苗族”[4]。
除此之外,貴州黔西南與黔南地區曾發現百余處年代為唐代之后的晚期巖洞葬[4]。從洞葬形式來看,貴州地區的晚期巖洞葬均將逝者放于棺內,擱置于地表,并不掩埋。如平壩棺材洞中棺材有的疊置、有的單層陳放,其中最高的有6具棺材累疊陳放的,不加掩埋。往往此類洞穴較大,洞內所置棺木數具到數百具不等。
棺材的外形,按照時間先后演變,可分為船形棺、圓形棺、方形棺、梯形棺、普通棺五種。年代最為久遠的要數船形棺,它始于先秦,盛行于兩漢,形如民間節慶制作的旱船,現棺材洞中僅存3具,在貴州幾乎絕跡,屬于珍稀文物。其次是圓形棺,它的制作方法是將一節大樹沿著樹干分解成兩半,再用刀劈斧削,將木頭中央劈空,人死后將尸體裝入木頭中央空穴處,再將木頭合上后用篾條箍緊,搬入洞內。方形棺、梯形棺的制作方法最為簡單,主要是將4塊木頭合成長方體或兩頭為梯形的棺木。普通棺則為近代以來漢族專業木匠制作的普通棺木,是苗族文化與漢族文化融合的產物。由于該喪葬形式是將遺體置于空氣中,任其風干,并注意通風,使洞內保持干燥,因此有學者認為其亦屬于“風葬”。
廣西云南等地發現的早期巖洞葬均是在洞中土葬,并以大石遮蔽洞口,與晚期巖洞葬差異較大;二者之間存有何種聯系,學界尚無定論。釋二者為傳承關系,似較為合理。值得注意的是,目前并未發現有戰國至漢代的巖洞葬,其原因為何?很大可能是秦漢時期隨著西南地區的開發,中原喪葬風俗逐漸南移,至東漢時,漢域統治下的地區文化達到高度統一,受此影響,當時西南地區各民族也均一改前習,采用土葬。然自魏晉開始,隨著中原地區動亂不斷,漢文化在多地區呈式微之勢,本土風俗回流,巖洞葬便再度流行。
前揭平壩棺材洞應屬于“苗族”,說明苗族先民為貴州最早使用巖洞葬的族群。而從目前所發現大量明清時期貴州巖洞葬遺跡的族屬看,當時該地區的瑤、苗等部先民亦已使用此類墓葬形式。不同族屬緣何喪葬形式逐漸同一化?或為唐朝以降瑤、苗逐漸向西遷徙,與地方本土喪葬風俗逐漸融合,遂而沿用至今。
關于苗族使用巖洞的起源,至今傳說甚多,其主要說法是與苗族遷徙到斯拉河畔的歷史有關。人們口口相傳是這樣的:
苗族最早生活在黃河流域,其祖先蚩尤約在4 600多年前,曾與黃帝在今河北省涿鹿縣境內決一死戰。蚩尤戰死后,其后人被迫南遷,其中一部分遷到東南部,再遷徙到了貴州。由于懷念故土,居住在斯拉河畔桃花村的苗族劉姓居民過世后便將裝殮尸骨的棺材南北向陳列,停放在溶洞里,一直向東遙望著故鄉的方向。苗家把棺材存放在溶洞里,向往著有朝一日能夠把先人的遺骸抬回故鄉進行安葬。桃花村棺材洞巨大的洞口朝向太陽升起的東方,而所有棺材的堆放也一律靠西面東,頗似一種守望的形勢。據說桃花一帶苗族的先輩輾轉遷徙,曾渡過“一條黃水河(黃河)”“一條清水河(長江)”,最后來到崇山峻嶺、人跡罕至的黔中定居。因年代久遠,遷徙途中往返重復經過的地方太多,已記不清遷徙的路線,認不得回家的路了,只記得是從“太陽升起的地方”來的。而后人一直過著“有家難回”的日子,苗族先民們生不能回家鄉,死后便選一個朝東的巖溶洞停放他們的棺材,他們集體望著家的方向,希望有朝一日后人能把他們的尸骨帶回家鄉安葬。
據此可知,苗族巖洞葬為民族文化與當地環境相互作用下產生的,深受其祖先崇拜的影響。由于苗族沒有文字,漢族文獻也無從考證。據當地劉姓苗族群眾口口相傳,第一個葬在棺材洞里的老祖公名叫阿涅。當時桃花一帶人煙稀少,周邊全是原始森林,阿涅去世后,后人看見老熊山半山上有個溶洞,洞內干燥敞亮,就把阿涅抬到洞里安放。后來,桃花劉姓苗族覺得把老祖公阿涅葬在洞里后萬事遂意,于是陸續將過世的老人抬進洞內,棺材愈堆愈多,棺材洞逐漸變成了當地苗族群眾的墓地。
二、巖洞葬的文化解讀
前已述及,巖洞葬的使用應是民族文化與當地環境相互作用的結果。從墓葬分布不難看出,貴州山區多溶洞為巖洞葬創造了環境條件。而巖洞葬發展的主要影響因素即為當地的民族文化。貴州地區苗族巖洞葬較多,巖洞葬在該地區為何流傳甚廣?需從文化角度進一步探討。
現今苗族居住所在多有死洞、生洞以及紅巖、白巖等地名。其中白巖與死洞均是巖洞葬,紅巖與生洞均為活人居住。苗族穴居之俗,古已有之。如宋代周去非《嶺外代答》即載有瑤族“舉峒祭都貝大王”相關的跳洞活動。現今不少苗族地區仍然盛行“紅巖”與“白巖”相結合的生活方式,如龍里縣擺省鄉果里寨的果里洞葬內部擺放不同時期四百余具棺木,其對面即為生洞。又普安縣德依鄉大寨村反背山腰骨糠洞巖洞葬與高坡鄉杉坪將軍山龍山洞洞葬均是與生洞左右相鄰。換言之,巖洞葬文化與苗族的居住文化是有密切聯系的。
而我們可從苗族傳統的“跳洞”節窺知“生洞”所具有的文化內涵。上文周去非《嶺外代答》所載,宋代已有“跳洞”傳統,于每年十月舉行。至明代《炎徼紀聞》中關于“跳洞”記載更為詳細:“仲春刻木為馬,祭以牛酒,老人并馬箕踞,未婚男女吹蘆笙以和歌,淫詞謔浪,謂之跳月。”由此可知,至明代,跳洞在當時可分為2種環節:一為祭祖;二為男女談情的娛樂活動。該活動是人們祈求獲得祖先庇佑的重要方式。
現今“跳洞”活動仍被不少苗族家族所繼承,且人們多遵從傳統,活動仍在巖洞中舉行,關于其內涵,當地人解釋為“開春后三寨八鄉的苗族在這里跳洞,是希望求得一年風調雨順,并求亡靈安息,年輕人趁機交情結友”[6]。即其主要目的即是祭祀祖先,以祈太平。除此之外,祖先崇拜在貴州苗族的日常生活中亦占有十分重要的地位。如貴州苗族有“牯臟節”祭祖傳統。以此推知,巖洞葬的文化內涵很可能與祖先崇拜有關。
據清代《牂牁苗族雜詠》所載“叢棺深厝洞橫斜,灑酒酣歌鼓亂撾”,1當時巖洞葬內棺木擺放特點與今天類似,多為數十具。因棺木數量龐雜,當地苗族均以家族為單位進行安葬,當地居民不僅知曉不同巖洞葬所葬哪個家族,甚至對洞中不同年代的祖先亦十分清楚。如“龍山洞”巖洞葬即見有羅姓苗族的家族墓葬。這些洞葬外人是不準動用甚至觀看的。此類叢葬,逐漸成為維系家族的紐帶。
苗族歷來認為萬物有靈,并認為祖先逝世后會以靈魂形態存在。但苗族所祭祀的“先祖”,并非泛指所有直系或旁系先祖。且當地族人需取得一定資格,死后才能實行巖洞葬。如據學者探訪得知,“當地苗族只有家族中年滿60歲的已婚老人正常過世后才可享有洞葬”[7]。
據《龍村鎖鑰》碑所載“龍山洞”苗族羅姓家族巖洞葬碑文:“伏愿遺骸與金玉同堅,冥福與丘山并厚”,可知其洞葬的目的之一便是保護先祖遺體,使其免受動物啃食破壞。因此,巖洞葬多設于人跡罕至且十分隱蔽的地方。“初攬捐銀,鳩工好師,誠固封鎖,□□佳城”[8],碑文所載“佳城”,當指巖洞葬為祖先尸體及靈魂安息的福地。
現代苗、彝等民族均認為,人死之后,靈魂四處飄蕩,需進行一定的儀式,由巫師保護,將靈魂引渡至祖先生活的地方,并在此再生。如高坡苗族在逝者葬于巖洞之前,需請鬼師“念鬼”,其過程是將逝者的祖宗依照輩分以男先女后為宗旨,將各輩行最大者的苗名依次念下來。繼而敘述亡者人生經歷,最后為其亡魂指引歸宿所在以及沿途所需經歷的道路。由于苗族并未有“地府”和“陰間”的觀念,族人往往認為其祖先是生長于洞穴之中,因此,苗族認為其祖先逝后的居所就在洞中,如苗族稱葬洞為“祖靈洞”,而祖先之魂則化身為“洞身”,并降福于子孫后代。以上也是苗族巖洞葬風俗持久不衰的主要原因之一。如在當地苗族的習俗中,人們視巖洞葬為“進城”,土葬則“下鄉”。1在苗族的傳統習俗中,逝者遺體如進行土葬,則亡靈將無法到達祖居之地。唯有在穴居的露天狀態下,逝者亡靈才能到達祖地,在另一世界過著幸福生活[9]。因此,苗族將“洞葬”視為“進城”,則與上文《龍村鎖鑰》碑所載的“佳城”之說相照應,為逝者最好的歸途。
相較而言,平壩桃花村的巖洞葬習俗整體保存較為完好,尚有多個洞穴在使用中。桃花村棺材洞只允許劉姓家中正常死亡的人安葬。非正常死亡如車禍、溺水、上吊、服毒等自殺橫死的,以及在醫院醫治無效死亡的,均不得入葬。洞里安葬的,都是桃花村鵝抱蛋、新寨、中寨、桃花、干草沖五個自然村寨劉姓人家的逝者。原先是不分區的,后來逐漸形成不同的葬區,從左到右依次陳列,第一葬區是安放桃花組逝者的,第二葬區是安放鵝抱蛋組逝者的,第三葬區是安放新寨和中寨兩個組逝者的,第四葬區是安放干草沖組和其他逝者的。洞中棺材有的疊置、有的單層陳放,其中最高的有6具棺材累疊陳放。棺木的材質以杉樹為多,比較早的也有楓香樹等其他樹種。個別棺木前端刻有壽字、吉字和古錢、魚類等象形圖案。棺材顏色隨著年代的變遷,顯現出歷經的滄桑各不相同。存放年代久遠的,木質已飽受風霜浸蝕,逐漸腐朽;存放時間不長的,油漆正逐步斑駁淡化。其中最新的一具棺材是2014年6月27日才安放進來的。
非正常死亡者雖然不得葬于巖洞之內,但仍需給死者進行“砍馬”儀式,之所以如此,當地苗族認為亡靈在回歸祖地時需受把門人盤查,非正常死亡者所受盤查十分嚴厲,若他有馬騎著,“人家就以為他是當官的,就放他過去了”。這一例子表明特殊的靈魂觀念是人們采用某種特殊葬俗的重要因素。
除苗族外,壯族亦使用巖洞葬,如考古工作者在廣西的龍州與寧明均發現有大量的巖洞葬及巖畫遺跡。學者考證認為,族人認為崖上為其族群的祖居之所,因此將巖畫繪制于崖上,并將逝者葬于巖畫旁的巖洞之中,以希冀招聚亡魂,使之再生。
另據學者研究發現,壯族神話中將巖洞視為其創世女神——姆洛甲的陰戶,因此壯族人死后葬于巖洞內,相當于回歸到母體子宮之中,便于再生[10]。其說法與苗族的巖洞葬文化有極大的相似之處。
總而言之,洞葬是祖先崇拜與鬼魂信仰下的產物,反映出人們希望逝者能回歸祖地并得以再生的民族文化觀。且如一些學者觀點,巖洞葬所反映的宗教觀念帶有濃厚的血緣色彩。
三、巖洞葬所見棺畫
值得注意的是,據平壩區下壩棺材洞清理簡報所載,26號棺見有圜形和漁紋圖案,該畫不早于明代。此外,仍有個別棺外木板繪有錢文[11]。 此外,前所述及的貴州荔波瑤麓的部分民族時至今日仍用巖洞葬。當地大戶在舉行葬禮時常進行砍牛儀式,以彰顯逝者地位。砍牛時需跳打獵舞且敲擊銅鼓,而后在死者棺木上放置木板雕成的“魚”與牛角形的木板圖,將“魚”與“牛角”釘好后,由成年男子在其上以粉筆、炭、墨等繪制圖案。如男性死者繪制獵槍、牛、狗、耙等;女性死者則繪雨傘、繡花、鐮刀或魚等,以期冀死者可在死后世界享用。從洞內所遺的“牛角”看,其色澤或為純白色,或為有白、紅、黑諸色相互摻雜。其內容多為前述者,亦兼有垂釣、踩碓以及豬、鴨,錢紋等圖像。據學者調查發現,這些圖像即有根據死者意愿所做的安排,亦有固定樣板[10]226。
除上述地區外,貴州惠水仙人橋巖洞葬中亦見有大量棺畫。該處所見棺畫,共計36幅,圖案數十種。因洞口處棺木長期受風雨侵蝕,很可能存有圖案已損毀。現存棺畫多集中于離洞口較遠處——第三、第四區的棺木上。一般每棺僅繪一幅圖畫 ,圖案長10cm左右,線條多寬約1cm,與平壩區棺材洞棺畫所不同的是,棺板圖樣均為手指蘸取石灰水后繪制而成。其中可清晰辨識為馬者14例,騎馬人7例,另有繪于腳兩端擋板與棺木頭的太陽紋和銅鼓圖案7例[12]。另有魚形紋、“牛”字形紋和錢紋圖案1至4例不等。據此不難發現,仙人橋棺畫圖案具有明顯的西南系統巖畫的特征,即其圖案與西南其他地區巖畫、棺畫的主題均為銅鼓、牛、太陽紋、騎馬人等元素,有所區別的是,仙人橋棺畫銅鼓、太陽紋、騎馬人等所占比例大約八成,其余元素較少。而巖洞葬中的“牛”字形紋,與上文牛角形的木板圖較為相似,說明二者具有一定的傳承性。因棺木年代多屬明代,僅部分為清代,可推知棺畫年底應與之相當。 其中長方形棺木及其棺畫均晚于井字形棺木。但由于該巖洞葬中早期棺木上均未見有棺畫,因此尚難推知棺畫在不同時期的演變規律。據上所述,貴州地區不同民族多有長期使用棺畫的習俗,其所具有的文化內涵,尚需進一步厘清。
首先對現今仍在使用巖洞葬的民族進一步深入了解,便可窺知棺畫現今的文化含義。如前所述及荔波瑤麓青瑤,他們以牛血、墨汁等在棺木上方及兩側所釘的牛角形與魚形木板上繪制各類圖案,并懸掛逝者生前使用的斗笠。根據學者調查研究可知,之所以懸掛斗笠,是因為瑤麓瑤族認為逝者亡靈的歸宿是去到該族先民曾居住過的美好家園,斗笠可為亡靈趕路途中避雨;而喪葬期間進行“砍牛儀式”并在木魚及牛形木板上繪圖,旨在將牛與魚送于地下亡魂。其中木魚不僅可為日夜兼程趕路的亡靈指引道路,亦可在亡靈遇到江河時馱其過河,而牛形木板則象征著亡靈到達目的地后,以牛耕田,從而在死后世界得以安居樂業。1饒有意思的是,白褲瑤雖與荔波瑤麓青瑤均屬瑤族一支,但二者棺畫含義卻不盡相同。白褲瑤洞葬習俗已有較長的歷史,如廣西南丹巖洞葬很可能與此有關。據學者研究發現,白褲瑤與荔波瑤麓青瑤均認為人死后會回歸到先祖生活過的地方,并且生活方式與活時無異。所不同的是,他們認為亡靈如未能順利到達目的地,則會加害于活著的人。因此,該族逝者下葬時往往會不遺余力舉辦“砍牛”等喪葬儀式,甚至有因此破產者。在儀式進行過程中,瑤族鬼師需要為亡者介紹亡靈所需經歷的沿途風光,而后親屬開始表演穿林、渡河、上下坡等儀式[13]。而南丹棺畫上諸多騎馬人、山嶺與馬等圖案即是白褲瑤為逝者亡靈送魂的寫照。
從現有資料看彝族、布依族與苗族均有在巖洞葬棺木上繪圖的傳統。如貴定交界地區的布依族,亦常舉行“砍牛”或“砍馬”儀式。在儀式進行過程中,需敲擊銅鼓,并吟唱砍馬經。且部分族群畫有馬馱人的升天圖,意在馬載亡者之魂升天,并為亡魂服務[14]。此類圖案雖非棺畫,其意義卻相近。另據《物始紀略·那史紀透》所載:“萬事萬物,各種形象,圣人所想象,由巧手繪畫,掛在喪場上,傳祖摩布旨意,以安慰亡靈,并鎮厭惡魔。”[15]彝族在進行喪葬儀式時,亦繪有類似棺畫的圖畫,與上文布依族傳統相似,現稱此類圖為“那史”。
從現存巖洞葬來看,苗族繪制棺畫是長久以來的傳統。貴陽周邊的苗族仍保留有“砍馬”儀式,如非正常死亡者必須經歷該儀式。惠水擺榜一帶苗族甚至會用兩匹馬[16]。“馬”之含義與木魚類似,為供逝者乘騎,以便回歸祖地。據現今石頭寨苗族村民所述,當地苗族已鮮用“砍馬”與“砍牛”儀式,而采用兩種方式代替:一是在人逝世后,以馬馱一草人,并著死者衣服,至巖洞墓地后,焚毀草人,可視為馬馱亡者靈魂移居祖地。此類儀式稱為“馱魂”;二是仍采用傳統做法,在棺木上繪制馬之形象,從而象征“砍馬”儀式[17]。
現今望漠一帶苗族已將棺畫中除“牛”“馬”外,多繪制“太陽花”圖案,此類“太陽花”多作十二芒,當地人視該圖案為祖居之地,萬物均來源于此。有學者推測“太陽花”或源于秦漢時期陰陽五行中常用的“式圖”[18],流傳至偏遠地區后,成為當地人生殖崇拜的象征。時至今日,則成為當地苗族的祖居之地,且亡者可因此再生。此類繪畫在彝族的墓葬之中亦較常見。當地苗族將棺畫衍生出兩種形式:一為剪紙代替棺畫,貼于棺木頭端木板之上;二為將“太陽花”圖案以刺繡形式蓋于逝者面部,其含義與棺畫相同。
綜上所述,貴州地區巖洞葬棺畫應是祖先崇拜與鬼神崇拜相結合的產物。其功能除避免死者鬼魂為害生者外,更具有將逝者亡靈帶歸祖居之地,或使其再生,或使其可在另一世界幸福生活,并庇佑子孫。
總之,貴州地區的巖洞葬是在多種文化與環境因素的交織耦合下得以沿傳至今,成為研究相關地區少數民族喪葬習俗的“活化石”,具有十分重要的歷史價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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