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編者按]在鄉村振興建設中,藝術扮演著重要角色。藝術如同創造者,將不同藝術手段與不同產業融合,培育出新的經濟增長點。近年來,藝術鄉建的模式逐漸多樣化,有些地方幫助村民開展藝術創作,將扶貧與扶智相結合;有些地方以藝術的方式改善村容村貌,助力美麗鄉村建設;有些地方以文化創意推動農村手工藝、土特產走出大山……目前,藝術鄉建仍然處于探索發展階段,如何進一步調動鄉村文化資源,如何使其活起來,值得深入思考。“社會學藝術節論壇|橫渡鄉村”于2021年4月25日在浙江省三門縣橫渡鎮橫渡美術館舉辦。這次論壇由上海大學社會學院教授耿敬和“社區樞紐站”創始人、藝術批評家王南溟聯合策劃,中國美術家協會主席、中央美術學院院長范迪安致賀詞,受邀參加的有來自浙江大學、中山大學、上海大學等高校的專家學者。藝術鄉建作為一種介入方式,讓藝術家參與鄉村社區營造,為鄉村功能轉型、審美提升與創新發展提供了多重可能。
2021年4月,浙江省三門縣橫渡鎮舉辦了社會學藝術節暨費孝通學術思想論壇,并有橫渡美術館在此落成開館。這次費孝通學術思想論壇以社會學教授耿敬和我倡導的藝術鄉村建設理念為核心,同期舉辦的社會學藝術節也剛好回應了這一理念,在學術上有開先河的意義。2021年的藝術鄉村建設在以往的實踐中整合了藝術學與社會學的元素,“流動于城鄉之間:一種觀察與實踐”是論壇總主題,標志著藝術家的行動發展到今天已成為一個不局限于鄉村,也不局限于藝術的議題,而是作為藝術社會學的再建構的開放式過程。參與論壇演講的社會學家、策展人、藝術家、建筑與景觀設計師及社會工作者一起討論了如下的議題:由藝術引發的社會學思考;新建筑體與鄉村藝術社區規劃;鄉村社區即“勞作中的藝術”。針對大學的新文科設置,論壇特設了以“社會學與藝術學的合作思考:在行動方式中的新思維”為主題的學生論壇,搭建起藝術鄉建的新文科平臺。
論壇圍繞著“藝術與鄉村社區”主題展開,邀請各學科的專家研討藝術、文化與行動的創意在鄉村的意義。橫渡美術館開設在橫渡鎮一個叫橫渡劉的鄉村,面向稻田,開館展特別策劃了“富了怎么辦:費孝通圖片展”和“我眼中的美麗鄉村:村民手機攝影展”。藝術家在橫渡鎮駐留創作的作品都設置在橫渡美術館周圍,被當作永久性的雕塑和裝置。我們還邀請其他藝術家在橫渡鎮用觀念和行為再一次提出“如何保護鄉村、如何創新鄉村和如何規劃鄉村”的話題,藝術家當然不是解決問題的人,而是通過自己的藝術行為向人們提出這樣的思考。
4月25日,“社會學藝術節|橫渡鄉村”論壇結束的當晚,楊千在我的邀請下到了橫渡鎮,帶著他“行走計劃”的系列作品。“行走計劃”是他用腳走出軌跡(或者以字形行走)并形成圖像,然后將這些圖像做成霓虹燈作品。但由于在橫渡鎮這樣的山村,楊千所用的GPS定位系統的地圖和信號不能顯現地貌,“行走計劃”原來的預設主題就難以實現。為此,楊千對他的作品進行重新規劃,并找到新的表現方法。他以熒光石(白天吸收陽光晚上發光)為坐標,在有限的地理條件下,用熒光石標記我行走的軌跡,太陽下山后用手機拍下現場(形狀是文字、線條或圖形,一切基于在地性的創作方法)。
楊千在橫渡美術館周圍找到五個點,用熒光石擺出坐標形狀(圖1a),這五個點先是用GPS標出經緯度并用毛筆標記(圖1b),然后用熒光石做成坐標圖形。楊千這樣解釋了他的意圖:以經緯度來標記橫渡鎮的土地是去中心化的態度。它所處的經緯度既有特異性,又跟地球上其他地方一樣擁有經緯度坐標,是地球村里的一個單元,具有同等的重要性。
創作熒光石坐標的那天下午天朗氣清,楊千在創作作品的時候,和一頭牛擦肩而過。熒光石坐標放置在田間路邊,等到夜色降臨再去拍攝的時候,卻發現一個熒光石坐標已經被人踢壞。楊千把散落的熒光石聚攏又變成了坐標,夜色中的熒光石發光形成微景觀。第二天,楊千在橫渡鎮的潘家小鎮(當地農家樂住宿點)又找了四個地方,設置了同樣的熒光石坐標。這些作品都是可被破壞的,是屬于瞬間的。不過,不管楊千的熒光石坐標是顯露著等著觀看者發出疑問,還是暗藏在無人知曉的地方,它們都呈現出楊千創作這件作品的態度:作品意在為環境保護和鄉村建設提供新的思考和探索。對地球來說,環保普通卻有意義,如熒光石一般,在黑夜描繪出人類前行的軌跡。
用藝術激活古村落是藝術家的理想。2020年12月18日在橫渡鎮考察的時候,我和藝術家老羊(在橫渡鎮創作《變異的稻谷》大型裝置)、柴文濤(在橫渡鎮中心小學做美術館公共教育工作,與小學生一起在石頭上畫抽象的彩色線條)到了橫渡鎮橋頭村廢墟,都感覺這個破落的村莊值得規劃,當時我就有營造“藝術古堡”的設想,這個設想我一直在各種場合提出。當然,古堡需要藝術靈感,所以我特地安排在“社會學藝術節”的時候進行一次橋頭村繪畫活動。我邀請的楊重光和倪衛華是持續在各地敗墻上涂鴉創作的藝術家。倪衛華2021年4月17日到了橋頭村,而楊重光在4月21日到了橋頭村。
雖然同為墻上涂鴉,但兩位藝術家設定的內容不一樣,方向也不一樣。倪衛華的“追痕”系列是進行時態,這次在橫渡鎮橋頭村老墻,有幾十位村民一起參加倪衛華的“追痕”創作(圖2)。倪衛華事后總結說,當天的“追痕”聯合創作有兩個“最”:一是參與人數最多,大約有50人,而且大多數是村民;二是參與者年齡又創新高,村民羅來花老太太已有89歲高齡。在參與“追痕”創作中,村民熱情高漲,不僅按反襯填色的要求在墻上認真描繪,而且加入了各自獨特的風格,很多村民還在磚的間隙簽上了自己的名字。“追痕”不僅讓每個人以身體觸碰鄉村百年變遷中的時間記憶,也讓村民們放飛各自的心緒,穿越于過去、現在、未來的回味和暢想之中。
與倪衛華以往招募參與者去某個正在拆遷的建筑或城鄉接合部的破敗墻體進行“追痕”創作不同,這次橋頭村老墻“追痕”創作的參與者主要是當地世居民眾,他們祖祖輩輩住在這個地方。后來隨著新農村建設,他們才搬到山下居住,橋頭村逐漸成了一片廢墟。村頭的大樹和石橋依然傳遞著過去的信息,村民說那座石橋是當時的要道,村民都走過無數遍。倪衛華這次“追痕”創作,設置在他前一天選擇好的廢墟中的石砌老墻上。與倪衛華將墻體裂痕用黑色勾勒或者反襯填色的意圖不同,“追痕”是村民們情感和記憶的一次集體呈現,所以當村民們進行創作時,藝術家們都驚嘆于他們的參與度和表現力。
在照片上看到橋頭村的廢墟時,楊重光很激動,但等他到了現場后,馬上就被遠比照片壯美的橋頭村所震憾。他說橋頭村太美了,自己不敢到墻上去畫,并當即決定調整原先在橋頭村廢墟墻上涂繪的計劃。他先在橫渡美術館兩個建筑體連接的半露天過道空間實施布面涂繪,一條長白布差不多鋪滿了整個地面。和他通常的創作一樣,先平涂所需形象的輪廓線,之后運用充滿表現力的筆觸,在輪廓線間狂掃完成畫面。4月23日上午,楊重光再把這個創作方法運用到橋頭村,在村頭古橋和古樹邊上,將一長條白布鋪到地面上。在雜草地上,白布上所進行的同樣是楊重光式符號的涂繪(圖3),只不過在橫渡美術館的涂繪用的是有色彩的線條,而在橋頭村,他直接選用了黑色來狂掃出輪廓線以呈現抽象形象。另外,楊重光在橋頭村的涂繪中加入了兩個行為:作畫前,他讓參與的學生在白布上躺一會兒,涂繪結束后,又用木棒將白布兩頭撐起來。因為被一條溪水所隔,楊重光拉著涂繪后的白布繞到橋的對面,兩邊人拉著木棒將畫豎起,使這幅畫面立在橋的前面——畫的背后隱藏著一座古橋。楊重光特別鐘愛這個將橋頭村的標志性石橋透過畫作顯現出來的場景。等這個過程結束后,楊重光帶著他在橫渡美術館完成的并且已經切割成四段的長幅作品,進入橋頭村廢墟,平放在雜草叢生的地面上,完成了他的橋頭村系列作品。
楊重光這次用了兩天時間完成繪畫創作,不只是用繪畫本身參與“社會學藝術節|橫渡鄉村”,也包含了楊重光對橋頭村的態度。他的創作過程被本次項目的駐地紀錄片攝影師喇凱民全程記錄。楊重光在橫渡鎮反復說的一句話是:“這個地方一定要保存好,這個地方有國際價值。”
藝術家王小松在橫渡鎮的作品是主持一場“社會學藝術節|橫渡鄉村”論壇。在什么都可以是藝術的態度下,論壇當天,王小松便在橫渡美術館邊上的麥田里躺下,回味小時候最喜歡的快樂體驗。在論壇結束合影時,王小松爬上橫渡美術館南邊草坪的大樹干,與會嘉賓或是隨便站在周圍,或是坐到大樹干上——拍攝紀念合照,這種合照與通常筆直地站著合影截然相反。王小松將在橫渡鎮工作時所拍攝的照片發到了微信朋友圈,并寫上了這句話:“行走在鄉間,躺在麥田中,無比幸福。”當然,王小松不只是藝術家,他還是浙江大學藝術與考古學院的副院長和橫渡鎮“藝術鄉建”的專業支持單位浙江大學城鄉創意發展研究中心的主任。所以由他擔任論壇總主持體現了浙江大學在橫渡鎮“藝術鄉建”中的專業參與。他也是帶著工作上的思考來主持這次論壇的,他提出:“大家知道,20世紀初新一代文學代表人物梁漱溟提出要從文化的角度分析中國的問題,他認為要解決中國問題,就必須從中國的鄉村創新文化入手。梁漱溟認為中國的問題并不是什么特別的問題,就是文化失調,是信奉西方的文化而導致的嚴重文化失調。”
“社會學藝術節|橫渡鄉村”全程由新華網直播,一天的論壇很快過去,但留下來的演講稿卻是重要的文獻。從社區營造到藝術社區,從城市社區到鄉村社區,是一個遞進的關系。藝術家用當代藝術的方法論,從介入式藝術到對話式藝術、參與式藝術、互動式藝術直到動員式藝術,呈現了情感式城鄉藝術社區規劃的新維度。整個過程中,我們通過橫渡美術館的公共教育部門策劃了一次又一次論壇,除了不斷建構自身的藝術理論外,也不斷邀請社會學領域的專家一起用美術館走進學院的方式搭建合作式的跨學科平臺,為藝術鄉村建設提供更多可能。
[作者簡介]王南溟,藝術批評家、策展人。作品多次參加國內外重要展覽,并被大英博物館等機構收藏。出版現代書法及中國書畫理論著作多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