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同月,宋 斌,雷 燁,李修洋*
(1.中國中醫科學院廣安門醫院,北京 100053;2.遵義醫科大學第三附屬醫院,貴州 遵義 563002;3.陜西中醫藥大學第二附屬醫院,陜西 咸陽 712005)
“經方”一詞有廣義與狹義之分,在唐代以前其涵蓋范圍較廣,泛指方術及效驗方;至清代徐靈胎才明確地把經方界定為張仲景所傳之方劑,即《傷寒雜病論》之方,包括《傷寒論》中113 方,及《金匱要略》中205 方[1]。歷代醫家對經方的研究數不勝數,并沿用至今,經久不衰。但隨著時代的變遷,人們生活方式的改變,醫療技術的發展,中藥材種植、炮制方法的改變,歷代度量衡的演變和折算,使得當代疾病譜與以往變化很大,藥物用量與單位亦有不同,經方的局限性逐漸顯露。經方是否可用于治療現代疾病,應用經方時如何選擇用量,如何認識經方的用量與療效之間的關系,經方如何傳承與發展值得探索。
古代醫家對量與效之間的關系認識由來已久,從先秦時期到現代都在不斷的繼承與發展,歷代醫家關于量效關系的認識可總結為如下幾個方面。
1)用量與安全性:如《黃帝內經》中提到,“陰之所生,本在五味”,即藥食正常劑量服食可養五臟;“陰之五宮,傷在五味”,即過量服食則各有所傷。2)因個體差異施量:《內經》中意識到個體相互之間存在差異,有耐藥者與不耐藥者之分,耐藥者以“厚藥”,不耐藥者以“薄藥”,藥物劑量使用須有所區別。3)因地域不同而施量:孫思邈在《備急千金要方》中提出地域造成了人的體質差異的觀點,用藥劑量亦需隨地域特點進行調整,“凡用藥皆隨土地之所宜”,如江南暑濕,當地人肌膚薄脆,腠理開疏,故用藥應輕省;而河北土地剛燥,當地人皮膚堅硬,腠理閉塞,故用藥應重復。4)隨病情輕重施量:《備急千金要方》認為方藥的劑量應當隨病情進行調整,即“病輕用藥須少,病重用藥即多”。5)調整劑量改變適應癥:先秦時期《五十二病方》云:“骨疽倍白蘞……腎疽倍芍藥”,說明當時已經認識到改變處方中某味藥的劑量能治療不同的疾病。6)藥物量變具有雙向性:如《本草綱目》在蘇木條下記載,“少用則和血,多用則破血”,說明了藥物的量變具有雙向效應。對于補益藥材,不同劑量藥效亦有不同:如《本經疏證》云:“少用壅滯,多用宣通”,白術常規劑量使用時健脾止瀉,當大劑量應用時則表現為通便效果。
古代醫家對量與效之間的關系思考主要為用量與安全性,因個體、地域差異施量,不同劑量改變適應癥,藥物量變具有雙向性等方面,但缺乏明確的定義與體系,難以適應于當代臨床治療與科學研究,仝小林院士基于多年來臨床實踐與研究,在繼承經典的基礎上,結合現代醫學及科學技術,對經方量效與應用的問題進行了若干思考,現介紹如下。
古有“中醫不傳之秘在于藥量”之說,仝小林院士也曾言:“沒有一定的量,就沒有一定的質,也就沒有一定的效”,劑量是決定臨床療效的關鍵因素之一。但因歷史上度量衡的演變和折算的不明確,致使經方本源折算不明,臨床用量混亂,大大制約了臨床療效的提升。經由和傅延齡教授團隊研究得出結果,即經方1 兩=13.8 g[2],解決了度量衡折算劑量不清的問題。仝小林院士亦言用量有如用兵,有輕重緩急之分。何時用重劑,何時用輕劑取決于醫生,根據疾病類型、具體癥狀體征、病勢大小以及患者自身體質等因素所制定的治療策略,同時與藥材質量屬性、選擇何種煎煮服藥方法等因素密切相關。仝小林院士根據歷代醫家對量效關系的認識,與自身多年臨床經驗提出因病施量、因證施量、因方施量、因藥施量的用量策略[3],同時倡導注重效毒權衡,在安全范圍內尋找最佳有效用量。
2.1 因病施量——病量效 “因病施量”的策略可概括為:隨病種不同,用量不同;急危重病,劑量宜大;慢輕淺病,劑量宜小。因病施量具體包含“隨病施量”和“因勢施量”兩方面內容。
隨病施量:如經方各瀉心湯劑,其中半夏瀉心湯主治心下痞、嘔逆之脾胃升降失調證;生姜瀉心湯主治腹瀉、干噫之脾胃虛弱兼見水飲內停之證;甘草瀉心湯主治胃中虛而心煩不安、痞利俱甚。以上3 個瀉心湯方劑雖藥物組成基本相同,但具體藥物劑量及主治疾病卻有不同,可見方藥用量應隨病而變。仝小林院士臨床以半夏瀉心湯治療糖尿病,黃連、黃芩多用30~60 g,重劑降糖,短時間內即可發揮降糖之功;治療痤瘡與脾胃病,則黃連、黃芩多用6~12 g,小劑量應用調理脾胃、清熱解毒[4]。
因勢施量:指根據病勢緩急、輕重決定方藥用量。病急勢重者用量宜大,如《傷寒論》之四逆湯與通脈四逆湯,后者附子用量為大者一枚,干姜三兩,多用于陰寒內盛,格陽于外的急危重病,加重附子、干姜用量以回陽救逆,以救危脫。再如仝小林院士以黃連治療糖尿病時,一般應用15~45 g,若治酮癥則可用至90~120 g。病輕勢緩者用量宜小,如仝小林院士治療糖尿病后期,因此時血糖控制已達到標準,痰熱、火毒等作為該病的病理基礎已基本清除,故黃連平均每日應用1~3 g 即可,用于長期維持治療,而非為求迅速降糖之功[5]。
2.2 因證施量——證量效證 包括癥狀、體征、指標、體質、年齡、性別等。因證施量包括“隨癥施量”和“因人施量”兩部分內容。
隨癥施量:針對同一種疾病,癥狀表現較輕者藥物用量宜輕,癥狀表現重者,藥物用量宜重。如仝小林院士治療糖尿病周圍神經病變兩例(輕癥、重癥各一例),輕癥者應用制川烏、制草烏各9 g,服3個月后,雙下肢疼痛、發涼,雙手麻木等癥狀基本消失,未再復發;重癥者用制川烏、制草烏各30 g(先煎8 h),服藥30 劑后癥狀緩解,并未見不適,加量至60 g,終緩解病情,療效顯著[6-7]。
因人施量:即根據患者的性別、年齡、體質等因素做到個體化用量。正常情況下,中青年人藥物用量大于老幼患者,老年人藥物用量一般為青年人 2/3,3到6 歲幼兒的藥物用量為成年人藥物用量 1/3,6 到12歲青少年兒童的用量為成人用量的 1/2。身強體壯者,耐受力強,藥物用量宜重;素體虛弱者,藥力耐受性差,藥物用量宜輕。對孕產婦用藥,劑量更應謹慎[8]。
2.3 因方施量——方量效 因方施量具體涉及根據制方大小和根據處方劑型兩方面內容。仝小林院士提出了“精方”與“圍方”的概念。從制方大小而言,精方藥物劑量偏大而藥味較少,圍方藥物用量平和而藥味較多;從處方劑型而言,藥物劑量:湯劑>煮散>丸、散(服散)、膏、丹等劑型,其中煮散劑藥物用量相當于湯劑的 1/2~1/3,丸劑、服散劑、膏劑、丹劑的藥物用量相當于湯劑藥物用量的1/10[9]。
制方大小定量:一般認為以藥少而精為特點的處方稱為精方,其藥少力專,適用于急危重癥或病機單一的疾病,藥物劑量較大,如《傷寒論》中甘草附子湯,藥僅炙甘草二兩、炮附子二枚、白術二兩、桂枝四兩四味,其藥力專精,用于治療風濕并重,表里陽氣俱虛之重癥;以用藥多而廣為特點的處方稱為圍方,其靶點眾多,適用于慢性疾病,劑量多以常規用量為主,長期調理,緩慢見功,如《金匱要略》中鱉甲煎丸,全方23 味藥材,其用量均較少,蓋因其主治疾病“癥瘕”為長期痰瘀互結所致,需長期調理,緩慢圖之。
處方劑型定量:臨床常用的湯劑與丸劑其用量較為懸殊。所謂“湯者,蕩也”,以其去病最速;“丸者,緩也”乃是緩慢圖之。如《傷寒論》中抵擋湯與抵擋丸,兩個方劑具體藥物組成一致,但藥物劑量卻并不相同,抵擋丸服用量約為抵擋湯的1/4,故抵擋丸破血逐瘀之力較緩,轉為逐瘀瀉熱之劑。丸散之量小,可適用于慢病緩調,如仝小林院士在治療糖尿病患者時,經過一段時間的湯劑調理,其糖化血紅蛋白<7.0%且穩定后,多以丸藥(水丸)穩定血糖,療效顯著[5]。
2.4 因藥施量——藥量效 因藥施量包括“因藥性、藥效施量”“因配伍施量”“因服藥反應施量”“因服法施量”四部分內容。1)因藥性、藥效施量:《神農本草經》根據藥物屬性將其分為上、中、下三品,上品服之養生延年,多服久服無大害,如山藥、酸棗仁等;中品多無毒或有小毒,用量可酌情放寬,如半夏;下品多為藥性峻猛或含毒性之品,如巴豆,臨床用量應謹慎。2)因配伍施量:如仝小林院士常用大劑量黃連降糖,為制約其苦寒傷胃之性,常與干姜、生姜相配伍以制約其性。常用配伍比例為黃連為干姜的6 倍或生姜的4 倍,針對脾胃虛弱者常加大干姜或生姜的劑量,黃連為生姜或干姜的2 倍或相同劑量[10]。此外,通過在處方中應用知母、黃芩等清熱之品,增強黃連清熱瀉火之效,黃連用量可酌情減少。3)因服藥反應施量:具體可分為無效增量、中病即止、中病即減等。醫者需仔細判斷患者病情變化轉歸及時調整用量,尤其在使用毒峻藥后,應根據患者癥狀變化、有無不適等調整用量,才可精準施量,保證用藥安全。4)因服法施量:《傷寒論》《金匱要略》中以湯劑的日服次數與時間分類,包括頓服、日1 服、日2 服、日3 服、日5 服、日6 服、日10 服、日夜連服、少少頻服、少少含咽、平旦服、食前服等十余種情況。整方劑量雖一致,但因服藥間隔時間或服藥次數的不同,其體內血藥濃度也有差異,故而應根據服法調整用量。
2.5 效毒權衡 另一方面,方藥療效和毒性是影響用量的關鍵因素,三者密不可分。臨床使用藥物時,應追求安全性與有效性的平衡統一,在安全劑量范圍內找尋最佳有效劑量。古今醫家均已意識到中草藥毒性的重要性,如《神農本草經》依據草藥屬性,將其分為上、中、下三品;又如《中國藥典》(2020 年版,以下簡稱“藥典”)收錄毒性中藥83 種,其中含大毒有10 種、有毒42 種、小毒31 種,并明確寫明其用量范圍,同時值得注意的是《藥典》中寫明無毒的中藥大劑量應用時也可以見毒副作用,如大劑量黃芪(100 g)使用時有患者見肢體劇烈震顫、疼痛,減至50 g 時則肢痛震顫消失[11]。故而治療疾病過程中,超量使用中藥亦需慎重,可因疑難危重疾病所需,因人、因時、因地制宜,中藥材質量下降,煎煮質量下降,人為因素等而酌加藥量,萬不可隨意增量。仝小林院士應用大劑量或有毒中藥時,多通過合理配伍、炮制、煎煮等手段使中藥減毒存效[12],如臨床使用川烏、草烏治療重癥糖尿病周圍神經痛,其用量可用至60 g,以先煎8 h 減其毒性,同時每劑方藥分5 次頻服,既可保持血藥濃度又可減少每次服用劑量提高安全性,故而雖大劑量應用有毒中藥,患者亦未見不良反應[6]。再如仝小林院士為減輕藥物毒副作用,臨床應用半夏時喜配伍生姜,用量多為3~5 片,使用方法為出鍋前10~15 min 下入,以確保用藥安全[13]。
臨床合理用量需要科學支撐和理論依據。中藥量效關系研究相較于西醫而言起步晚,發展慢,其研究還缺乏成熟的模式,制約了中醫藥療效的提高。單味中藥的量效關系尚有一些研究,但復方中藥的量效關系研究則舉步維艱。仝小林院士帶領團隊,依托973計劃,選用臨床療效確切、藥味較少,且有用量變化經驗的4個經方(葛根芩連湯、麻杏石甘湯、大承氣湯、大黃附子湯)為研究載體,對方藥的量-效關系進行研究[14]。
依托經方用量設置不同劑量組,參照藥典、《本草綱目》、教科書等劑量應用,設置低劑量組1 兩=3 g;經由和傅延齡教授團隊研究結果,即經方1 兩=13.8 g[2],針對研究試驗實際情況折算為1 兩=15g,設為高劑量組;參考低、高劑量組中間值設中劑量組,即1 兩=9 g。其具體研究結果如下。
葛根芩連湯治療2 型糖尿病:仝小林院士團隊研究顯示葛根芩連湯可有效降低糖化血紅蛋白,并和劑量相關,其中高(0.88%)、中(0.75%)劑量組明顯優于低劑量組(0.35%)和安慰劑組(0.36%),并且低劑量組和安慰劑組相比降低幅度幾乎一致[15]。此外,其余3 個整方經方量效關系研究表明,高、中劑量組均優于低劑量組。在綜合全球99 位專家反饋意見后,世界中醫藥學會聯合方藥量效研究專業委員會制定并發布首個《經方臨床用量策略專家共識》:急危重難病,經方1 兩可折合6~9 g;慢性疾病,1 兩可折合3~6 g;預防性用藥,1 兩可折合1~3 g。
學習經方是做好臨床與研究的基礎,更是尋求創新的關鍵,在臨床使用中應靈活運用經方,把握回歸本源,但不拘泥于本的原則。這需要發揮醫生的主觀能動性,因病、因證、因勢,因人、因地、因時,據效定量,療效第一,而不是明哲保身,但求無過。同時應結合現代科技技術手段和成果,以有效經方為載體,科學系統地研究、總結和提煉方藥量效體系,以指導臨床合理選擇用量,從而最大程度地繼承和發展經方,使其適用于現代疾病的辨治,提高臨床療效,這也是經方經久不衰的關鍵之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