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荷嬌
摘要:充滿煙火氣的城市日常生活,是《煙火》和《煙火漫卷》共同的主要敘寫對象。但在日常生活敘寫中,兩部作品又不約而同地采用了傳奇化的書寫方式來設置小說情節、安排人物命運。群像式的人物被安置于日常生活的傳奇中,非常態下的人性本真和非理性狀態被挖掘出來,從而蓬勃出原始的生命力。
關鍵詞:煙火漫卷;煙火;城市;傳奇化書寫
中圖分類號:G4 文獻標識碼:A
煙火塵世中的每一個生命都是一個傳奇。王松的《煙火》和遲子建的《煙火漫卷》都以人間煙火展開故事,又不約而同地呈現出某種傳奇化書寫特質。這種“傳奇化”在中國古典小說中擁有長遠的歷史傳統,通常以“傳奇”的文體出現。在漫長的文體發展史中,傳奇逐漸衍變成一個內涵豐富而延展深遠的概念,正如希爾斯所言,這是一種“歷經延傳而又持久存在或一再出現的東西”。
本文中所提的“傳奇化”與中國古典小說中的“傳奇”文體有所聯系又有所差異。兩部小說中的“傳奇化”聚焦于城市的地域性書寫,以情節上某些有意的“錯位”“失真”“夸張”,來營造微妙與不可思議的傳奇感;以人物命運的詭譎難測、不同尋常,來體現生活與命運中所出現的吊詭。兩位作者在非日常與反經驗中探索最真實的生活,同時揭示城市、揭示生活、揭示人性;以日常生活安置傳奇化的生存狀態,從而挖掘非常態下的人性本真與幽微,審視城市中人的存在可能性。
情節設置的傳奇化推進了小說故事的發展,更以藝術的方式揭示了生活本質的真實性,為小說增添了意想不到的審美效果。在《煙火》中不乏這樣傳奇化情節的設置,這些看似巧合的情節,卻為后續故事的順利發展理清邏輯、嚴密結構,讓故事的發生合情合理、順理成章。
作為胡同主要見證者的來子,他命運的轉折開始于他母親和賣燈籠女人一場看似再普通不過的爭吵。但恰是在這場爭吵中,來子母親劉大姑被掐住胳膊而半身癱瘓,來子父親老癟因受不了劉大姑而離家出走,劉大姑也在得知丈夫在外有別的女人后急火攻心去世。于是,在步步推進的情節里,來子成了一個四處流蕩的孤兒。但也正是因為來子成為孤兒的身份轉換,他才能開始他的成長之路,并得以見證胡同里后來的系列事件。而來子所經營的修鞋店,也成為革命者藏匿的主要陣地,成為故事繼續發展的主要戰場。
在《煙火漫卷》中,盧木頭以為妻子黃娥欺騙他,竟在半夜被活活氣死。盧木頭的死是后面故事發展的楔子,他的生命以一種奇異的方式終結,死后尸骸被拋向無人踏足的禁地鷹谷,悄無聲息而浪漫神秘。而善良的劉建國對男孩武鳴的侵犯情節,更揭示出人性中的非理性因素和現實的荒誕真實。
這種非理性和真實難以用日常生活經驗去理解判斷,難以抗拒、難以避免,人們能做的只有在其發生之后去接受,然后懺悔、贖罪、和解。這些情節的設置看似離奇怪異,但深究根源更讓人理解世俗生活中存在的荒謬與怪誕。作者安置的這些別有深意的情節,具有象征意味,同時也以藝術的方式展示了生活本質的真實性——傳奇化情節所延申的,是作家對生活可能性的思考與聯想,我們也得以深望極端狀態下,人心理情緒的復雜性和可能性。
人性的復雜深刻在人物命運的傳奇化中有更明顯的體現。日常與傳奇的共存,揭示出更全面、深刻的人性。日常生活的描寫可以體現人物的理智經驗與理性常識;而在夸張化、象征化、反經驗的傳奇中,則能更深入挖掘出人物的非理性與真實性。
《煙火》中,天津這座城市的正面品格,通過善義色彩鮮明的人物淋漓盡致地描繪出來。其中,最具有傳奇性的當屬來子與尚先生。來子的一生映射了證蠟頭兒胡同幾十年關鍵性的變遷,他的命運已經不是個人化的了,而是在與歷史的交融中呈現出非同一般的傳奇色彩。幼時父親的出走和母親的溘然長逝,使來子在年幼時就不得不輾轉于包子鋪、修鞋鋪和開水鋪等地討生活。來子與小閨女兒的愛情也常處于命運的捉弄之中,讓人慨嘆。恰是在這些充滿巧合與傳奇的事件中,來子的形象逐漸飽滿完整。在他身上所體現出的是作者心目中理想的、傳統而鮮活的天津人形象:他根植于底層社會,生命力頑強而善良正直,有智慧有膽識,又堅守情義底線,充滿江湖俠義。
而尚先生的存在則更顯示出其超越日常生活經驗的傳奇性。尚先生作為胡同里的賢者,他博學多識、仁義正直,會看相算卦、治病救人,還會做神祃兒,甚至在活到九十多歲高壽時還能準確預知自己的大限之期。在民間的底層生活里,尚先生這樣一個知識分子的身份,往往可以容納更多的異質性因素,儒家仁義禮智的正統和道家神秘悠遠的奇文化在尚先生身上交融。
《煙火漫卷》中,劉建國悲劇的傳奇一生都是在尋找、自我贖罪和懺悔之中度過的。劉建國的一生因他弄丟了好友的孩子、侵犯了男孩武鳴而充斥著悲劇性罪行,但遲子建卻讓他一直保持著善良的贖罪精神。由劉建國所延申出的各色人物,也在波瀾起伏的命運之流中盡量保持良善,并非罪無可恕。這與作者的情感態度密切相連。遲子建清醒地意識到了人性的復雜與灰暗面,但她并沒有以道德倫理標準來說教,更沒有以是非對錯來輕易作出價值判斷,而是給予了所有人理解、體諒與關懷,流露出一種閃光的溫情。在這樣的人性溫情之下,絢爛的傳奇性被醞釀出醇香,在日常煙火中顯示出奇異通透的光芒。正是這光芒讓日常生活中不可被原諒、難以直面的事,在小說中卻能得到和解與救贖,為讀者開啟了一種全新非凡的生活認知方式。
參考文獻
王松:《煙火》,《人民文學》2020年第1期。
遲子建:《煙火漫卷》,《收獲》2020年第4期。
希爾斯: 《論傳統》,上海: 上海人民出版社,1991 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