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平
自2013年深秋我來景德鎮,迄今已經8年。
無數次地來往,少則住幾天,多的待十幾天、大半月。這回從去年6月始,在鎮上東南角的三寶村,客居一年多了。期間,2014年5月出版《瓷上中國—CHINA與兩個china》,2017年4月出版該書的修訂版,2019年被有關方面推薦為新中國成立70年向海外推薦的70本好書之一,為江西出版界、亦是國內陶瓷文化圈的唯一一本。剛問世的《景德氣象:中國文化的一個面向》,則是我這只長喙老雕在景德鎮這株蒼森大樹上的又一長叩了。
“叩之以小者則小鳴,叩之以大者則大鳴”(《禮記·學記》),無疑不叩不鳴。地域文化動感鮮明、魅力無窮的地方,總是書寫飽滿的地方,如肖洛霍夫寫雄渾的頓河流域,馬爾克斯寫魔幻的南美,老舍寫古都北平,莫言寫紅高粱地里的高密。地域文化模糊、膚淺,難讓人有解讀、探索興趣的地方,總是書寫蒼白的地方,或者滿溢一種非歷史、非理性的歪曲式乃至屏蔽式書寫。
景德鎮,是否算是座久違了書寫的城市?
說是“千年窯火”,一代代消逝了的工匠,卻似葬在了一個無名的萬人大冢里,萬人冢上唯有天朝一個個皇帝的年號:景德、永樂、成化、康熙、乾隆……以及他們投射在瓷器上的皇權霸凌。直至五四運動風雷乍起的年代,舉國民媒蜂起,擁有30萬人口的景德鎮仍沒有一份報紙。又由于儒家“重道輕器”的傳統,文人墨客除了有詩詞贊嘆器皿之美、工藝之絕外,多將陶瓷視為“君子不器”的工匠之作。古代雖有南宋蔣祈《陶記》,明代宋應星《天工開物·陶埏》,清代唐英《陶冶圖說》、藍浦《景德鎮陶錄》等珍貴文獻;當下書肆里關于景德鎮的書籍,報刊網絡上涉及陶瓷的文字,也近乎滿坑滿谷,卻少見將其提升到文化、歷史與社會層面來審視。與這座城市不但在世界文明史上的重要地位、于中國城市叢林里的獨特調性相比,殆不可以道里計!
瓷與中國齊名,承載著中國文化、哲學、審美、生活方式等豐沛內涵。與婦孺皆知的“四大發明”比,具有全球無可爭議性;在中國輸出的所有原創器物中,具有唯一性。恰如絲綢是2000年中國歷史的一張名片,茶葉是500年中國歷史的一張名片,瓷器則是1000年中國歷史的一張名片。如果說,前面兩張名片有些卷毛起邊,漸漸過氣,但瓷器這張名片,在18世紀70年代之前,依然挺括、簇新,醒目地存在西方文化的歷史記憶中。
景德鎮,被英國李約瑟博士稱為“世界上最早的一座工業城市”。它還是中國歷史上最早的移民城市。
景德鎮的青花瓷,若杜工部筆下酥酥的錦江夜雨,滲透進近代歐洲社會生活精細化的過程。其大批出現在普通人家的餐桌,替代了以往的銀器、錫器、陶器或木器,最終成為“全民餐具”,引發人類文明史上一場大規模餐飲方式的革命。在上流社會,青花瓷之幽藍神采,很長歲月里具有難以企達的神秘吸引力。只要有青花瓷,各國皇室皆有“剁手黨”,天天都是“雙十一”。至少在16、17世紀,大半個地球成了一個青花瓷流動的世界。西方人認識中國瓷器,也是從青花瓷開始。青花瓷對西方文化產生的影響,遠遠超越它被大英博物館評為首款“全球化商品”的本身意義。
回首中國的 “全球史”,其序幕、發展、高潮、壓軸,景德鎮無不貫穿其中,頂著中華古近代物質文明的桂冕,披漓中國文化藝術的神采,攜帶自己的元文化、真文化,那樣的風雅靜好、清凜細美。還有一件瓷器成型要砸碎多少次的決絕與負重,在時間上走得最久,空間上走得最遠!蔚藍、深藍乃至濃黑不可測的大海上,一艘艘鼓起風帆的大船,滿載景德鎮瓷器,在季風的吹拂下駛向世界各地。放眼國中,有幾座城市,如景德鎮這樣在近600年里名動世界,影響從王室、貴族到面包師、馬車夫的餐飲習俗與藝術風趣?并在400年里決定著倫敦、巴黎的銀子的價格浮動?
景德鎮瓷器,是東西方“哥倫布大交換”后中國經歷1.0版“全球化”的最好注腳。
在景德鎮及其瓷器日益凋敝的年代,伴隨著中國社會封閉保守,中國文化在全球范圍內走下神壇并日愈邊緣化。殘山剩水的一點東西方交流里,China 還是那個China,但無論是作“瓷器”義,還是“昌南”音譯,都不是原來的China。景德鎮瓷器的命運,是近代中華民族命運的某種投射。
根據紀錄片《世界陶瓷紀行》顯示,1949年以后,歐洲長期占據著世界上90%的高端瓷器市場份額,剩下的由日、韓、中國臺灣占據;景德鎮瓷器及其他國內瓷器,在國際市場所占份額,可以基本忽略不計。很多年里,景瓷多在歐美唐人街的小店里擺擺地攤、壓壓墻角,喂喂海外華人一點鄉愁而已……
中國的所有傳統城鎮中,景德鎮最具有中國文化的宿命性、悲劇性。
在20世紀60年代的特殊時期,景德鎮成為江西省出口的主打產品,每年為國家換得3000多萬美元以上的外匯。1963至1978年間,國家每年外匯儲備,不過在1億至1.8億美元之間。如此重量級的創匯數,對當時的中國,不啻是心肝寶貝,景德鎮仍是當年的那座“御窯”。
20世紀90年代,遽然拉開一出國企消亡大劇,尤其在老工業區,凄凄慘慘,悲悲切切,耳邊有繞梁不散的一句天問:“我們是共和國的長子,怎么就不要我們了?”景德鎮也是如此:隨著“十大瓷廠”煙囪陸續熄火,國內、國外,真真假假的景瓷,在商鋪冷清塵蒙一角,干脆是地攤上的大賤賣、大甩賣;同時,城市灰蒙蒙的,侘傺而破敗,一些人覺得景德鎮不行了,過氣了,雷峰塔倒了,“廣陵散不復傳矣”。
且慢,塔倒了,還有幾百斤銅,何況老祖宗給的這門手藝,絕非幾百斤銅。這樣說吧,景德鎮像一個中年漢子,1995年,猛然地遭受重重一擊,有停頓,有迷惑,有踉蹌,乃至撲倒,但不抱怨政府,不為難廠子,而是激活血脈里的手工藝基因。消失幾十年的手工業陶瓷作坊,大面積回歸,慢慢地卻穩穩地走出了命運的低谷。在這樣的時空背景下,看似主觀的個體活動,卻預示此城的文化意識日漸覺醒。
2006年開始,景德鎮的大街小巷里,來自異鄉的年輕面孔、洋面孔,逐年增多,從未斷過。他們不是游客,一待就是幾個月、半年、一年,有的干脆住下來……未見政府邀請,沒獲任何組織和企業的資助,也未見有誰策劃,或登高一呼。魚不驚水不跳地,暮春花瓣疏疏落落地,“連雨不知春去,一晴方覺夏深”。哦,有媒體終于弱弱地表述出兩個字—“景漂”。
前幾年較為普遍的說法是,鎮上每年長住3至4萬“景漂”。2019年的相關報道中,“景漂”數量略有上升,達到每年5萬左右,其中包括數千名季節性的外籍“景漂”,來自韓國、日本、美國、加拿大、英國、法國、俄羅斯、荷蘭、土耳其等多個國家。如已長住7年的法國女藝術家凱米所說:在景德鎮,抓一把泥土,變成神話人物;再抓一把泥土,變成飛禽走獸,更能爆發我的靈感。這種靈感閃耀下的作品,拿到全球各個國家,不需要很多文字說明,懂得的人馬上就懂了,不懂的大概永遠也不會懂。
對陶瓷的共同熱愛,對陶瓷藝術的追逐探索,讓不同國籍、膚色的人們,濟濟一堂,各擅勝場,展示另一種“全球化”—與政治、意識形態無關的全球化,與藝術與美并駕齊驅的全球化。
這座鎮上的大多數人,一輩子只做一件事。在人群中,你不會發現他們有多么特別,然一旦進入指尖的世界,就變成執掌一物的國王。匠人精神,被景德鎮足足打磨了千年,若地壤醞釀鉆石、江河沉淀珍珠,是這座城市的基因。陶瓷的方方面面,自不必說,現在許多的手工藝門類,無論是傳統、現代還是當代,在此城,都可找到對應的作品、產品與工藝,與精神層面享受相關的如音樂、攝影等所有行當,亦有人才涌入。他們帶著各自的材質、市場、流量和審美經驗,進行創作,然后賣給喜歡的人群,形成一個彼此刺激相互關聯的良性生態。早在2014年,景德鎮就已被聯合國教科文組織評為“世界手工藝和民間藝術之都”。
景德鎮,宛如一片充滿哲學魅力的銀河星空,在此星空下,你對物與人、物與時間、物與世界的角度,會有更深的理解。
當手工業門類趨于齊全,從業者越來越多,量變引起質變的時候,這座城市將成為百工之城、天工之城,將是國內優秀手工藝人的聚集地,或為全球手工藝人“流著蜜與牛奶”的“應許之地”。
現在鎮上,有多少人自問,若折騰不出有文化含量的東西,這與放在其他地方做,有何區別?恐多少人在念,以陶瓷為代表的手工業,要從“中國制造”向“中國創造”突破之馬拉松,其最后一棒,已然交到這一代人手中。越向晚,人們越像打了雞血,彼此才情流射的目光,往往不曉東方既白。
在這個新經濟不斷變化的時代,創新經濟給全球帶來巨大的紅利。設計、創意,不僅改變產品的命運、企業的命運,亦將改變一座城市的成色。一個獨特的群體,若深秋靛藍的天空上一行雁字,清晰地向鎮上走來。他們尚未具有強烈的黏合性,卻有一個共同特征:
不靠背景人脈,不占有大筆資產,其資產源于其創新能力,一種與自己生命呼吸相通的器物美的動手能力。在一個常常喧騰且浮夸的塵世間,一簞食,一瓢飲,一窯爐火,令他們感動,令他們心安。其中許多人,緬懷和追慕源自宋代的文人生活—“細嚼清風原有味,飽餐明月卻無渣”, 在失去季節的日子里回歸另一種季節,在失去自然的年代里流轉性靈的自然……
在景德鎮,“詩與遠方”,不一定成為年輕人的日常;用自己喜歡的方式,活出N種可能,尤其享有內心的寧靜、自由、快樂,卻是可以實現的。鎮上具有這樣的品格,哪怕是擺個小攤位,多少有點收入,年輕人就能夠自食其力,只要你愿意干,誰都能活下來。一個年輕人、普通人可以就業謀生、自由發展的城市,遠比一個高廈林立、街景奢華而向上的空間被固化、階層障礙難以跨越的城市,更直抵人心。城市不是用來參觀、欣賞的,亦不是用來評估政績的;一座不接納底層百姓、取締煙火氣的城市,不過是一座“夢游”的城市。
中國要騰訊,要金融街、陸家嘴,也要景德鎮—貌似與“高科技”“金融”等光環無關,卻與千家萬戶的安身立命密切相連的“景德鎮”……
在國內,似乎還找不到一個地方,如景德鎮這樣,在中國的城市叢林里別有風致,調性自成一格—
看現狀,已然是歷經全球化時代后,一塊文化與藝術重新組合、人性與自由深度開拓的“飛地”,有意無意地走出一條涵蓋人文理想、藝術精神與生活方式的獨特的區域性社會發展模式。
景德鎮,這座以千年窯火,洞察中國文化生老病死、復蘇再起的秘密城市,面對當今全球化嚴重受挫的蕭瑟之秋,也如禪默坐,不動聲色地思索—
在東西方國家之間的信任成本越來越高,不同文化之間的對話越來越費勁的時下,什么樣的文化形態,才是“真”的、“活”的、生動的中國文化?如何以中國文化的元精神、審美追求與生活方式,在全球說好令人理解、使人信服、讓人溫暖的中國故事?
如同景德鎮具有中國文化的宿命性與悲劇性,其能否重新煥發生機、吞吐活力,亦是今日中國文化能否再度在全球表現巨大張力的重要指標之一。
在江西歷史文化的一手牌里,禪宗、道家、廬陵、廬山、書院等,蘊藉沉厚,若論對世界文明的影響,卻皆不及景德鎮。而景德鎮不說唐及五代,僅從宋代算起,已歷經千載。這手牌里,景德鎮不是大王,也是小王。今天,會不會甩出這張牌,能否用好這張牌,也是觀察江西歷屆主政者目光是否開闊、深邃的重要標志之一。
“鳳棲常近日,鶴夢不離云。”
若一艘大船,助推的人多了,有一天水來了,它就揚帆起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