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思平
“歷史上,有四次翻譯活動,對中國文化產生了巨大的影響。一是古代以玄奘、鳩摩羅什等為代表的佛經翻譯;二是近代以嚴復、林紓為代表的對西方文化的翻譯;三是‘文革’后以三聯、上海譯文等出版社為代表的對西方現代人文社科著作的系統翻譯;四是新世紀草根字幕組自發組織的對海量影視和網絡學習材料的翻譯。”這是復旦大學教授嚴峰曾經在微博上發表的一段話。這段話一經發出,立即引起多家字幕組深深的共鳴。通過字幕組觀看了大量海外影視劇的網友們紛紛轉發,向字幕組致敬。可以說,這代表了絕大部分觀眾對字幕組的認識和態度。中國字幕組被授予“打破文化屏蔽的人”“盜火者”“盜獵者”等諸如此類的美譽。
但是,當我們將“字幕制作”還原為一項勞動,我們發現字幕的生產流程緊緊圍繞計算機與互聯網,從“生肉(無字幕的海外影視資源)”的獲取到“熟肉(有字幕的海外影視資源)”的發布,其中涉及的“體力勞動”幾乎為零。它的最終產出同樣也是一個完全依賴數字的非物質產品,它只能被刪除、被禁止,卻不會因為使用而消耗。字幕制作是數字技術催生出的新的勞動形態。在字幕組的組織方式中,我們發現了一種隱秘的“剩余價值剝削”,其剝削的方式并不新鮮,其剝削的程度卻更加深刻。
一、無名聯合與無償勞動
字幕組的成員都是在網絡上招募的,大家通過加入QQ群的方式集合到一起。某種程度上,成員就像是“同事”,而QQ群就是大家的“辦公室”。但與傳統的“同事”“辦公室”不同的是,在QQ群中,成員僅以一個虛擬代號示人。因為只是加入群聊,成員之間并不是“QQ好友”,所以只能看到其他成員的網絡昵稱,對其他個人信息一無所知。不同于現實生活中相對固定的姓名、外貌,在網絡世界中,成員可以任意修改自己的昵稱和頭像,從而立即“變成”另外一個人。每一次任務中,大家與不同名字的人協同工作,事實上,也有可能是同一批人。這是工廠制度的極端模型,與所有勞動者唯一有關聯的就是勞動本身。所有勞動者從四面八方奔赴勞動的核心,而彼此之間沒有交集。現實生活中不可避免的勞動者之間的“社交”被降到了可以忽略不計的最低限度。因為QQ群的成員人數龐大,工作任務與消息繁多,一個新成員加入群組,或者一個老成員退出群組,皆無聲無息。
成就感是字幕組成員所能獲得的最高報酬。在字幕組制作的字幕中,組織者會標明參與制作者的“名字”—也就是上文提到的代號。字幕組成員會從觀眾的感謝、觀眾對字幕的反饋中獲得滿足。對于這一現象,理查德·巴布魯克提出“高技術禮品經濟”的概念,即網絡專業人士不把技術作為謀求個人利益的商品,而是作為禮品無私地奉獻給互聯網。“禮品經濟”的概念最初來自人類學。20世紀20年代,馬塞爾·莫斯在研究美洲部落時發現了禮品交換的儀式,寫出《禮物》《關于原始交換形式—贈予的研究》等論著。之后,這個概念由霍華德·萊茵古德引入對互聯網交互模式的探討與研究(《虛擬社會》)。傳統“禮品經濟”是講究互惠的,即所謂的“禮尚往來”。但是在互聯網世界中,“禮品經濟”卻可以實現“大付出,零索取”。這一點是由“信息”的特殊性質決定的。“信息”具有無限復制的能力,贈予他人并不影響自己使用,而且可以同時贈予多人,所有人都可以獲得相同的使用價值,在使用中也不損耗其價值。正因如此,網民在為互聯網提供服務和支持時,都是可以不計回報的;因為你贈予一個,贈予兩個,還是僅供自己使用,其成本是同一的,就是最開始制造的成本。數字產品不需要你從頭制造第二個,只要復制即可。這使傳統“交換”的經濟規則受到挑戰。巴布魯克認為,互聯網上出現的以奉獻為核心的“禮品經濟”或許可以超越資本主義市場經濟下資本與勞動主體之間的歷史性沖突。在《賽博共產主義》一書中,巴布魯克戲言:“一個幽靈,共產主義的幽靈,在互聯網上徘徊。”[1]
然而,這只是一種烏托邦式的幻想。信息是無償的,承載信息的平臺卻是有償的。信息的發布、傳播離不開服務器、網絡平臺等載體,這些載體依然是傳統的商品,遵循市場經濟的規則。在字幕組一例中,字幕的發布離不開微博等平臺,而微博是營利的。優質的字幕為微博吸引了大量用戶,微博為了鼓勵字幕的持續共享,將一部分收益分紅給字幕組,而獲得這部分利益分紅的人只有字幕組中的組織管理者。字幕組管理者還會通過接廣告、公布“打賞”鏈接等方式獲利。這些靠免費字幕換取的實際財富都不會分配到真正制作字幕的勞動者手里。字幕組的組織管理者與傳統工廠制中的資本家無異,甚至更加殘酷。當遠鑒字幕組的管理者已經是350萬粉絲的“知名電影博主”時,遠鑒字幕組的成員一個個寂寂無名。傳統資本家至少還要為勞動者支付酬勞,而數字勞動的資本家卻以興趣之名,讓勞動者“用愛發電”。
二、專業化分工與流水線作業
字幕組的分工非常細致。比如一個字幕組的招募啟事是這樣的:(一)英語聽譯、筆譯、校對:具有良好的中英文水平,每月參與一定量任務。(二)時間軸:有豐富的時間軸制作經驗,細心耐心,有足夠的空余時間。(三)特效:掌握一定的字幕特效代碼,熟練操作Aegisub等字幕軟件。(四)美工:熟練使用PS、AE等軟件,能夠獨立制作宣傳海報和視頻。(五)微信公眾號管理:負責公眾號內容的更新,具備文案策劃撰寫能力,有出色的審美及排版能力,有經驗者優先。(六)常務組長:QQ或微信長期在線,能隨時聯系,不會無故消失,負責人員協調、任務分配、跟進和匯總,對英語水平無要求,需了解字幕文件基本操作。
最開始的字幕組,因掌握以上技術的非專業人員少之又少,一個字幕的制作往往只有一個人,即一個人就是一個字幕組,需要承擔以上所有分工的任務。這就好比早期手工業,一個陶匠需要從和泥開始,負責制作一個陶罐。因為只有一個人,字幕制作的周期也非常漫長。但隨著字幕組的發展,資本主義的專業化分工很快就被引入字幕的生產過程中。原來由一個人從頭到尾完成的字幕制作流程被分為好幾道專門工序,分別由專人完成。每一個加入字幕組的成員都需要選擇一個固定的專業方向,并在自己的QQ昵稱中添加上“聽譯”“筆譯”“校對”“時間軸”等前綴。每個成員在自己所屬的“部門”內,等待任務的下發與分配。
一個字幕從制作到發布通常需要經過以下九個流程:
片源。一部影視作品在電影院或衛視上播出后,都會在流媒體平臺上線,也就是必然會有一個數字版的資源。片源組的成員需要通過購買等途徑獲得這個視頻資源,并共享到字幕組中。這主要由字幕組的最高組織者負責,相當于原始生產資料。
聽譯。外語影視片常常沒有字幕文件,因為它針對的是本國的觀眾群體,不需要提供字幕。這就需要聽譯組的成員將外語對白一字一句地轉寫成文字版,生成一份外語對白文件。
打時間軸。為了使字幕的出現和演員的口型同步,需要通過專業的時間軟件,確定每一句對白在視頻中出現的精確時間段,生成一份外語對白的字幕文件。
筆譯。有了外文字幕后,筆譯組成員就要把外文一句句翻譯成中文,生成一份中文對白的字幕文件。
校對。校對組負責檢查翻譯組的成果,類似質檢員。
特效。特效組通過字幕特效代碼,根據影片風格,確定字幕的字體、顏色、大小等等。
壓制。將制作好的字幕和最初的視頻文件壓制成一個文件,即將字幕嵌入視頻。這時候導出的帶有字幕的視頻就是“熟肉”了。
預告。美工組與微博、微信管理組負責制作海報,向粉絲進行預告。
正式發布。將“熟肉”發布到微博等各大網絡平臺,與網友共享。
每個流程就像一個車間,勞動者封閉在單一的車間里,產品的傳遞依靠第三方的“常務組長”。在工作量比較大的流程里,比如聽譯、筆譯、打時間軸,還會進一步細分,將一部電影的對白分成20個小節。假設一部電影有2000句臺詞,每個筆譯會分到100句臺詞,參與的人數越多,分到的臺詞越少。筆譯完成這個任務后,其實根本無法掌握這部電影的全貌。筆譯成員就像《摩登時代》里擰螺絲的卓別林,重復做簡單而單調的工作。馬克思在《1844年經濟學哲學手稿》中提出的四類“異化”,在以字幕組為代表的數字勞動中得到了充分表現。[2]可以說,字幕組將“泰羅制”的標準化要求發揮到了極致。每個成員都會被要求學習字幕制作的一些“入門指南”,首先對文件的格式提出了嚴格的要求,這樣才能保證下一個環節的成員可以最高效率地接手。部分成熟的字幕組還會設置一個月左右的培訓階段,希望通過培訓,將小組的工作流程和注意事項普及到每一個成員。只有通過考核的成員,才能成為小組的正式成員。這部分的成員正是“泰羅制”中最理想的“第一流的工人”。在工作實際中,不按要求完成任務的成員很快就會被組織者警告、清退,以消除任何非理性因素,保證一種絕對標準的作業條件。這時候的人已經不是人,而是一臺機器。
三、彈性工作制與分散的工廠
字幕組安排勞動力時,采用的是彈性自愿模式。組織者會在群內發布影視劇的基本信息,有興趣、有時間的成員可以自愿報名,報名后的成員會被拉進這部影視劇的專門小群開始之后的工作。而且每項任務,組織者都會安排一個較長的彈性時間,只要在規定期限內完成即可。這在表面上看,投入工作都是成員自愿的,而且可以自由安排時間;但事實上,組織者會統計每位成員每個月參與的工作量,長時間不參與或少參與的成員會被清退。所以,看似“彈性自愿”,其實依然對正常生產的必要工作時間做出了強制性的保證。
而且不同于傳統上班制,八小時工作制內還存在一個實際工作時間,彈性勞動的工作時間則完全等于實際工作時間,只要你愿意為之投入工作,你就是全心全意百分之百地在工作。比如校對一部電影需要四小時,在傳統八小時工作制內,勞動者被要求一天內完成,四小時的實際工作時間可以獲得八小時的酬勞,按“工作了一天”的工作量統計—因為人有休息、飲食、交際的基本需要;但是在彈性勞動工作制內,勞動者只能獲得四小時的酬勞,按“工作了四小時”的工作量統計,完全排除了人的其他活動時間,不為其他活動時間負責。也就是彈性勞動制下的一個勞動者需要實際工作六個“四小時”,也就是滿打滿算的24小時,才等于工作了“一天”;而八小時工作制下的勞動者只需實際工作“四小時”,就算“一天”了。所以,尤其當一項任務艱巨繁重而參與人數較少的時候,彈性勞動制其實會要求更多的勞動時間,勞動者比八小時工作制還要辛苦。
在以字幕組為代表的數字勞動中,勞動者作為一個完整的人的屬性更加消弭了。勞動者被視為一個可任意切割的勞動時間。對于組織者來說,一項任務是誰完成的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把一項任務的必要勞動時間集合到一起,至于這個組合里誰的勞動時間長、誰的勞動時間短都無所謂,畢竟這些勞動時間都是勞動者志愿付出的。
字幕組不同于普通的網絡社群,在于它是以生產為導向的,一個光有熱情而無技術的人是不能加入字幕組的。一些大型知名字幕組在招募要求上,已經堪比專業翻譯公司。比如在聽譯、筆譯小組,成員被要求提供英語四級、六級或雅思、托福的成績證明,入組前還要經過翻譯測試的檢驗。這些要求其實很大程度上就起到了一個篩選功能,為字幕組篩選出了一批有較多彈性活動時間的高級知識分子,主要是高校的學生,讓這些智力勞動者獲得某種虛榮心的滿足:這個組不是一般的人能進的,只有像我如此優秀的人才能參與這項活動。殊不知其真正目的并不在于篩選其英語能力,而是通過英語能力預測你所能提供的彈性勞動時間。
字幕組組織者除了招募與管理外,幾乎無須付出任何成本。在傳統工廠中,資本家還需要提供勞動環境和勞動工具,而在數字勞動中,一個舒適良好的工作環境,一臺高級先進的電腦設備,都是需要勞動者們自己準備好的。傳統的集中的工廠,被分散到了五湖四海、千家萬戶。各種復雜的軟件—就像工廠里的機器,都需要勞動者在進廠之前熟悉掌握。在傳統工廠中,工廠主還要負責工人的技術培訓,因此還要冒一些工人學會技術之后就走人的風險;而在數字勞動中,連這一點投資都省了。
時至今日,互聯網已經不是一個單純的生產工具,它已經創造出了新的生產方式。它生產的精神文化產品,以所有網民為潛在的勞動者和消費者。一個免費產品的背后,可能不是樂觀的共產主義倫理,而是更加隱蔽、更加全面的剝削。數字經濟由數量龐大的免費勞工組建起來,獲得了史無前例的資本積累。互聯網可以打破時間、空間的限制,出于商業資本對利益的最大化追求,必然會將其納入自己逐利的工具。互聯網共享的背后事實上存在著令人瞠目結舌的營利空間,不然也不會有這么多的互聯網巨頭紛紛興起,當我們用“共產主義”“新自由主義”標榜這一新型網絡勞動模式的時候,應該警惕所有參與者都有可能被資本汲取利用為剩余勞動力。
注釋:
[1] 陶文昭:《禮品經濟與賽博共產主義》,《科學文化評論》2004年第5期。
[2] 馬克思:《1844年經濟學哲學手稿》,人民出版社2000年,第50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