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漢代《魯詩》與《毛詩》略說

2022-01-12 03:18:44傅剛
名作欣賞 2022年1期

漢代傳《詩》之家,《漢書·藝文志》著錄為魯、齊、韓、毛四家,魯、齊、韓三家著錄為二十八卷,《毛詩》著錄為二十九卷,又著錄《毛詩詁訓傳》三十卷。《漢書·藝文志》于“詩經二十八卷”下注謂魯、齊、韓三家,是以三家為一種,而將《毛詩》著錄在三家后,則是以《毛詩》與三家詩區別。《漢書·藝文志》說:“漢興,魯申公為詩訓故,而齊轅固、燕韓生皆為之傳。或取春秋,采雜說,咸非其本義。與不得已,魯最為近之。三家皆列于學官。又有毛公之學,自謂子夏所傳,而河間獻王好之,未得立。”區別的根據是三家詩立于學官,《毛詩》則是河間王所獻,未得立于學官。立于學官,當時稱為今文經學,《毛詩》未得立,被視為古文經學。這四家詩的緣起和特征如何呢?今略以《魯詩》和《毛詩》為例,梳理其材料加以說明。

《魯詩》

漢代經學發達,尤以《詩》學顯著。申培公在漢文帝時已經立為博士,據《漢書·楚元王傳》:“楚元王既至楚,以穆生、白生、申公為中大夫。文帝時,聞申公為詩最精,以為博士。元王好《詩》,諸子皆讀《詩》。申公始為《詩》傳,號《魯詩》。”宋王應麟《困學紀聞》卷八《經學》曰:“后漢翟酺曰:‘文帝始置一經博士。’考之漢史,文帝時,申公、韓嬰以《詩》為博士。《五經》列于學官者,唯《詩》而已。景帝以轅固為博士,而余經未立。武帝建元五年(公元前136)春,初置《五經》博士。”據此,三家詩以魯、韓最早立,齊詩至景帝始立。故《魯詩》是漢代經學最早昌達者,又據《漢書·藝文志》說三家詩“或取《春秋》,采雜說,咸非其本義,與不得已,魯最為近之”。這皆說明《魯詩》在西漢時的影響。《魯詩》興于魯國,申培與楚元王劉交同學,共事浮丘伯,而申公又為劉交之子劉郢客太子劉戊的老師,故漢時楚地的《詩》學深受《魯詩》的影響。《魯詩》亡于西晉,后人多有輯佚,著名者為清陳壽祺、陳喬樅父子的《三家詩遺說考》以及后出轉精的王先謙的《詩三家義集疏》,使《魯詩》特征略可窺一二。今拾取有關史料,略對《魯詩》做梳理,以覘其概貌,知其經學特征,亦推動漢代楚地文化研究的發展。

1.《魯詩》緣起與傳授

據《史記》《漢書》,都說《魯詩》出自申培公。《史記》說“言《詩》,于魯則申培公”是也。《史記》所記事跡曰:

申公者,魯人也。高祖過魯,申公以弟子從師入見高祖于魯南宮。呂太后時,申公游學長安,與劉郢同師,已而郢為楚王,令申公傅其太子戊。戊不好學,疾申公,及王郢卒,戊立為楚王,胥靡申公,申公恥之。歸魯,退居家教,終身不出門,復謝絕賓客,獨王命召之乃往。弟子自遠方至,受業者百余人。申公獨以《詩經》為訓,以教無傳,疑疑者則闕不傳。蘭陵王臧既受《詩》以事孝景帝,為太子少傅,免去。今上初即位,臧乃上書宿衛,上累遷,一歲中為郎中令。及代趙綰亦嘗受《詩》申公,綰為御史大夫。綰、臧請天子欲立明堂,以朝諸侯,不能就其事,乃言師申公。于是天子使使束帛加璧,安車駟馬迎申公弟子二人,乘軺傳,從至見天子。天子問治亂之事,申公時已八十余,老,對曰:為治者不在多言,顧力行何如耳。是時,天子方好文詞,見申公對,黙然。然已招致,則以為太中大夫,舍魯邸,議明堂事。太皇竇太后好老子言,不說儒術,得趙綰、王臧之過以讓上。上因廢明堂事,盡下趙綰、王臧吏,后皆自殺。申公亦疾免以歸,數年卒。弟子為博士者十余人。

是申公弟子頗顯達,《儒林傳》說:“孔安國至臨淮太守,周霸至膠西內史,夏寬至城陽內史,碭魯賜至東海太守,蘭陵繆生至長沙內史,徐偃為膠西中尉,鄒人闕門慶忌為膠東內史。其治官民皆有廉節,稱其好學。學官弟子行雖不備,而至于大夫、郎中、掌故以百數。言《詩》雖殊,多本于申公。”《史記》列申公事頗詳,然于其師承則未說明。《漢書·儒林傳》云:

申公,魯人也。少與楚元王交俱事齊人浮丘伯受《詩》。漢興,高祖過魯,申公以弟子從師入見于魯南宮。呂太后時,浮丘伯在長安,楚元王遣子郢與申公俱卒學。元王薨,郢嗣立為楚王,令申公傅太子戊。戊不好學,病申公。及戊立為王,胥靡申公。

《漢書》與《史記》所記略有不同,其一,《史記》未記申公師是何人,《漢書》則云浮丘伯。其二,《史記》記申公以弟子從師入見高祖于魯南宮,《資治通鑒》系在高祖十二年十一月,當是高祖還沛后回長安路過魯都時事。《漢書》則說申公少與劉交俱事浮丘伯學《詩》,及秦焚書各別去,故其學《詩》在秦時。《史記》似不知申公學《詩》在秦時,故僅能記其在高祖過魯時事,二書在時間上有大不同。其三,《史記》僅稱申培與劉交之子劉郢客同從浮丘伯學,《漢書》則稱申培先與劉交事浮丘伯學《詩》,及呂太后時,劉交又遣其子劉郢客與申公赴長安從浮丘伯卒學。這個意思似指當初劉交與申培從浮丘伯學,但未卒業,及呂太后時,劉交復遣其子與申培從浮丘伯學且卒業。既卒業,元王薨,劉郢客嗣為楚王,遂令申公傅太子戊。太子戊不好學,遂胥靡申公。“胥靡”,《索隱》引徐廣說是腐刑,顏師古則說是“相系而作役”,當以顏師古說為是。

申公之師是浮丘伯,《漢書·楚元王傳》說劉交:“少時嘗與魯穆生、白生、申公俱受詩于浮丘伯。伯者,孫卿門人也。”則見浮丘伯是荀子學生,而申公之學亦出自荀學。王葆玹《西漢經學源流》第二章《西漢經學流派》三《魯學的經典和以荀子為關鍵人物的魯學傳承譜系》說浮丘伯即《鹽鐵論·毀學》所說“昔李斯與包丘子俱事荀卿”中的包丘子,也即《新語·資質》篇所說的“鮑丘子”,“浮”與“包”“鮑”古音通假。按,此說出自清人陳壽祺,其子陳喬樅《三家詩遺說考·魯詩敘錄》引《鹽鐵論·毀學篇》材料后說:“先大夫曰:按,包邱伯即浮邱伯也,包、浮音近,古相通假。左氏隱八年《春秋》:‘公及莒人盟于浮來。’《榖梁》作‘包來’,《禮記·投壺》:‘若是者浮。’注云:‘浮,或作匏。’是其證也。”胡三省《資治通鑒注》說浮丘是復姓。浮丘伯從荀子游學,秦時為儒生,未如伏生為博士。但高祖過魯,能夠得以召見,亦見其聲譽并非一般,故劉向《孫卿書録》說:“浮丘伯……受業為名儒。”浮丘伯親受荀子之學,于四家詩中最為有據。朱彝尊《經義考》卷一百“詩經魯齊韓三家”條認為《魯詩》并不始于浮丘伯,浮丘伯之前還有先師。其曰:“按,《魯詩》源于浮丘伯,《齊詩》源于轅固生,然如《定之方中》注‘仲梁子曰:初立楚宮也。’《正義》:《鄭志》張逸問:‘仲梁子何時人?答曰:先師魯人,當六國時,在毛公前。’又‘維天之命’注:‘孟仲子曰:大哉,天命之無極,而美周公之禮也。’趙岐云:‘孟仲子,孟子之從昆弟,從學于孟子者。’則魯之說《詩》者,不始于浮丘伯也。”剛按:仲梁子、孟仲子皆出于《毛傳》,孔穎達《正義》引《詩譜》云:“孟仲子者,子思弟子,蓋與孟軻共事子思,后學于孟軻,著書論《詩》,毛氏取以為說。”故陸璣《毛詩草木鳥獸蟲魚疏》便以仲梁子和孟仲子為《毛詩》先師。朱彝尊取《毛傳》材料論仲梁子、孟仲子為《魯詩》先師,舉證失當。大概他的所據僅因仲梁子是魯人,便謂其為《魯詩》先師,根據不足。若如此,浮丘伯齊人,不當是《齊詩》先師嗎?

據《漢書·楚元王傳》,申公在文帝時曾為博士,但楚元王薨,申公失博士官,隨郢客之楚,郢客用為中大夫。是申公在文帝時已失博士之官,則《魯詩》在文帝時的官學影響亦未甚巨。申公弟子如《史記·儒林傳》所記,頗為顯達,《漢書·儒林傳》又補充說:

申公卒以《詩》《春秋》授,而瑕丘江公盡能傳之,徒眾最盛。及魯許生、免中徐公,皆守學教授。韋賢治《詩》,事大江公及許生,又治《禮》,至丞相,傳子玄成。以淮陽中尉論石渠,后亦至丞相。玄成及兄子賞以《詩》授哀帝,至大司馬車騎將軍,自有傳。由是《魯詩》有韋氏學。

《魯詩》在秦亡之后,于漢最先興,這可能與魯是孔子故里,其學雖經秦火,弦樂不廢有關。陳涉起事,魯國儒生猶能持孔氏禮器往從,是魯國儒生猶能于秦火之余保存孔氏禮器。而孔壁能出古文經書,亦恃魯人存亡繼絕之儒學公義之心。故高祖誅項籍,引兵圍魯,魯中諸儒尚講誦習禮,弦歌之音不絕。漢興,亦賴叔孫通能為制禮,魯國儒生深浸圣人教化,諸儒皆能通禮學也。故《魯詩》亦以說禮為特征,蓋有因也。《史記·儒林傳》說魯是“圣人之遺化,好禮樂之國”,又稱:“儒術既絀焉,然齊魯之間學者獨不廢。”“夫齊魯之間于文學,自古以來其天性也。”是魯地之學術文化之興,固有其原因。

《魯詩》出于申培,而申培的老師是齊人浮丘伯。浮丘伯從荀卿學,或因荀卿在齊稷下時事。荀子后為蘭陵令,蘭陵為魯邑,是齊、魯之詩學均出于荀子。浮丘伯是齊人,其于詩學的意見,應該被申培公繼承,也就是流傳在漢世的《魯詩》,但不知浮丘伯與齊詩是何關系。三家詩在漢初以魯最顯達,《漢書·藝文志》說三家詩“或取《春秋》,采雜說,咸非其本義,與不得已,魯最為近之”。班固比較三家詩之后,以為《魯詩》最接近《詩》本義。班固《漢書·藝文志》據劉歆《七略》,此種意見或來自劉歆,而劉歆的父親是劉向,劉向是楚元王劉交四世孫,劉交與申培一起從浮丘伯學,申培又為楚王劉戊傅,故劉向當習《魯詩》,而對《魯詩》多有褒揚。班氏世習齊詩,于三家詩中能夠提出《魯詩》最為接近《詩》本義,雖其《漢書·藝文志》據劉歆《七略》,但也表示他是同意這個說法的。前文說過,魯人出自孔子故里,雖經秦火而學術不息,《魯詩》在漢初能夠顯達是有道理的,這也說明《魯詩》的確可能較為接近孔子論《詩》的意見。孔子論《詩》,傳統的文獻如《論語》等,都是總體而言,未論到具體的篇目,但最近出土的楚竹書《孔子詩論》,似乎可以覘孔子關于《詩》的具體看法。最能代表孔子關于《詩》的意見,如他評價《關雎》說:“《關雎》之改也。”又說:“《關雎》以色喻于禮。”前一句,馬承源主編《上海博物館藏戰國楚竹書(一)·釋文考釋·孔子詩論》釋“改”為“怡”,是說《關雎》的中和怡樂之聲,以色喻于禮,亦從正面論《關雎》的教化作用。這個評價與《魯詩》是不同的h。《史記·十二諸侯年表》說《關雎》“周道缺,詩人本之衽席,《關雎》作”。又在《儒林傳》中說:“周室衰而《關雎》作。”很明顯是以《關雎》為刺詩,與孔子所論不同。司馬遷習《魯詩》,故所引為《魯詩》,而與《孔子詩論》不同。王先謙《詩三家義集疏》,引《魯詩》論《關雎》,說是刺周康王晏起,顯然與《詩論》不同。然以《孔子詩論》與《毛詩序》比較,則總體相符。此說可見曹道衡師《讀戰國楚竹書〈孔子詩論〉》及程元敏教授《詩序新考》,此則說明孔子之后,儒學分裂為八派,荀子是一宗派,《魯詩》從荀學出,或與孔子本論有所區分。如據上博簡《孔子詩論》似很難說最近孔子,不過,班固此說本來是就三家詩而論,而非比較《毛詩》。也就是說,在三家詩中,《魯詩》是最為接近《詩》本義的。據《漢書·儒林傳》,申公以《詩》《春秋》教授,則見申公不僅精于《詩》,亦精于《春秋》,這也是《漢書·藝文志》說三家詩“或取《春秋》,采雜說”的意思。

2.《魯詩》特征

漢初,《魯詩》最顯,其淵源有自,是其他三家所不可比擬者。申培的老師是浮丘伯,浮丘伯是荀子學生,故陳壽祺、陳喬樅父子及王先謙均以《荀子》一書所論詩視為《魯詩》。但荀子至申培,傳授已歷數代,《魯詩》是否與《荀子》完全契合,恐難指實。《毛詩》亦出荀卿,其與《魯詩》已有較大不同可證。但以司馬遷《史記》所論為《魯詩》說,當為可信。《史記·孔子世家》說:“古者,詩三千余篇,及至孔子,去其重,取可施于禮義,上采契、后稷,中述殷、周之盛,至幽、厲之缺,始于衽席,故曰《關雎》之亂,以為《風》始。”看來這三千余篇的說法,也來自《魯詩》。又稱《詩》始于袵席,則亦以《關雎》為房中樂。

根據清人的輯佚,約略可以見出《魯詩》的一些特點。如《魯詩》多用正字,不如《毛詩》多用假借。又如《魯詩》較多用刺說,即如《關雎》,被《毛詩》奉為四始之一,《魯詩》卻稱其為刺詩。《鹿鳴》,《毛詩》謂宴群臣嘉賓,且為《小雅》之始,然魯以為刺。然《魯詩》已佚,后人所輯,亦未必是《魯詩》原文,故若總結其特點,恐難契合。原《魯詩》在漢初之興,班固稱其最近《詩》本義,當有其優長。如臺灣趙制陽教授《詩經名著評介》第三集《〈魯詩故〉評介》舉《召南·騶虞》例,《騶虞》:“彼茁者葭,壹發五豝。于嗟乎騶虞。”《毛傳》說:“騶虞,義獸也。白虎黑文,不食生物。有至信之德則應之。”將騶虞訓為義獸,以牽強文王有仁愛之心。《魯詩》(《魯詩故》)則解為:“騶虞,天子掌鳥獸之官。”又《新書·禮篇》:“騶者,天子之囿也,虞者,囿之司獸者也。”又曰:“古有梁騶,梁騶者,天子獵之田曲也。”(《文選》李善注引《魯詩傳》)趙制陽教授以為《毛傳》誤而《魯詩》解較合理。按:《毛》《魯》兩家所釋不同,然未可定是非,據李善《文選注》,騶虞見《山海經》,不能說于古無征,缺乏佐證。二家所釋意義不同,故訓釋不同。于此可見二家之別,未可強下判斷。要而言之,《魯詩》與齊、韓詩不同,《漢書·藝文志》說:“漢興,魯申公為《詩》訓故,而齊轅固、燕韓生皆為之傳。或取《春秋》,采雜說,咸非其本義。與不得已,魯最為近之。”這是說《魯詩》是訓詁,而齊、韓詩則是作傳。訓詁者,以今言訓釋古字,現存《毛詩詁訓傳》是其代表。傳則不同,秦漢以來關于“傳”有多種解釋,劉勰《文心雕龍·史傳》引前人的話說是:“傳者,轉也,轉受經旨,以授于后,實圣文之羽翮,記籍之冠冕也。”此則重在轉受經旨上,《漢書·儒林傳》說韓嬰“推詩人之意而作《內》《外傳》數萬言”,“推詩人之意”,正是“傳”之本義。清人趙翼《陔余叢考》說:“古書凡記事立論及解經者,皆謂之傳。”正謂“傳”者乃為解經而設,其特征是記事立論,即有事有論,如《韓詩外傳》是。孔穎達又說:“凡書非正經者謂之傳。”是以傳為經之輔。故申公只為訓詁,當與《毛傳》略近。宋段文昌《毛詩集解》卷首引曹氏曰:“申公詩口說訓詁,未嘗立傳,以訓詁相授,是為《魯詩》。”也強調《魯詩》未嘗立傳,僅口說訓詁而已,而書之竹帛,亦非申公所為。

據《史記·儒林傳》,申培注《詩》,頗得之于孔子“多聞闕疑”之義。如說:“申公獨以《詩經》為訓,以教無傳,疑疑者則闕不傳。”是申培于所疑者闕而不傳。又據此說,申培公似乎并沒有形成注《詩》的文本,所謂“以教無傳”也。則后世所傳《魯詩》,或為其門人所記。又《史記》所說“以《詩經》為訓”,而《漢書·藝文志》有《魯詩故》二十五卷,《魯說》二十八卷,馬國翰《玉函山房輯佚書目·經編詩類·魯詩故序》說:“詁、訓通名,或稱傳者,殆如《毛詩》之《詁訓傳》乎?”馬瑞辰《毛詩傳箋通釋·毛詩詁訓傳名義考》說:“蓋詁訓本為故言,由今通古皆曰詁訓,亦曰訓詁。而單詞則為詁,重語則為訓。詁第就其字之義旨而證明之,訓則兼其言之比興而訓導之,此詁與訓之辨也。”又說:“訓詁不可以該傳,而傳可以統訓詁。”是《魯詩》稱“傳”者,亦包括其“詁”與“說”之內容。《史記》所說“獨以《詩經》為訓”,似指申培公頗重詁訓,臧庸《拜經日記》說“《爾雅》,《魯詩》之學”,似指《魯詩》據《爾雅》注《詩》,則其重詁訓亦有據,就這一點說,其實與《毛詩》有許多相同之處。《關雎》“寤寐思服”句,《毛傳》釋“服”為“思”,但鄭玄訓為“事”。鄭玄此注從《魯詩》來,《魯詩》則據《爾雅》。《爾雅·釋故》:“服,事也。”故漢初注《詩》諸家,其實都用《爾雅》,不獨《毛詩》。唯字詞訓詁旨在釋義,取《爾雅》有助于釋其理解之《詩》義耳。即如此詩“君子好逑”句,“逑”字,《毛傳》解為“匹”,但鄭玄《箋》解:“怨耦曰仇。”鄭亦改“逑”為“仇”。《毛傳》解為

匹,釋此句說:“言后妃有《關雎》之德,是幽閑貞專之善女,宜為君子之好匹。”鄭玄既用“仇”字,又以“怨耦”訓之,則此句解釋為:“言后妃之德和諧,則幽閑處深宮貞專之善女,能為君子和好眾妾之怨者。”此句分歧在“逑”字上,毛用“逑”,鄭則用“仇”,用“仇”者,《魯詩》也,故鄭此解從《魯詩》。

《魯詩》所據為《爾雅》,《爾雅·釋故》:“仇、讎、敵、妃、知、儀,匹也。”郭璞注:“《詩》云:君子好仇。”此《魯詩》所從。鄭玄字從《魯詩》,其釋義亦當據《魯詩》。劉向《列女傳·湯妃有?》云:“《詩》云:‘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言賢女能為君子和好眾妾也。”劉向此用《魯詩》,可見《魯詩》解此詩與鄭玄所述相合。

《魯詩》早亡,第人有所輯佚,如馬國翰所輯《魯詩故》,然所輯是否為《魯詩》原文,后人亦頗懷疑。清陳壽祺撰、陳喬樅續成五十卷本的《三家詩遺說考》,是搜輯三家詩遺說的著作,后頗為王先謙《詩三家義集疏》所參用。清人輯佚,多據漢人引《經》,據王先謙《詩三家義集疏序例》,可以參稽考證者有六:一、《儀禮·士昏禮》鄭注所引《魯詩說》、《公羊傳》何注引《魯詩傳》及《漢書·文三王傳》、《杜欽谷永傳》注、《續漢書·輿服志》注、《后漢書·班固傳》注所引《魯訓》《魯傳》(此為宋王應麟《詩考》所據)。二、《荀子》書中所說《詩》,當亦是《魯詩》所本。三、《史記·儒林傳》所載《孔安國傳》,因孔安國從申公受詩,又以教司馬遷,皆是《魯詩》;又劉向父子世習《魯詩》(向為元王子休侯富曾孫,漢人傳經,最重家學,知向世習其業),故當參《說苑》《新序》《列女傳》諸書。四、《白虎通》引《詩》,王先謙亦定為《魯詩》:“以當時會議諸儒如魯恭、魏應,皆習《魯詩》,而承制專掌問難,又出于魏應也。”五、王先謙謂《爾雅》亦《魯詩》之學,稱:“漢儒謂《爾雅》為叔孫通所傳,叔孫通,魯人也。”又說:“臧鏞堂《拜經日記》,以《爾雅》所釋《詩》字訓義皆為《魯詩》,允而有征。”六、郭璞不見《魯詩》,然其注《爾雅》,多襲漢人舊義,若犍為舍人、劉歆、樊光、李巡諸家注解征引《詩經》,皆魯家今文,往往與毛殊。七、熹平石經《魯詩》,雖殘石,亦可證《魯詩》字句。又,臧庸《拜經日記》亦稱王逸《楚辭章句》所引多《魯詩》,亦可參據。王先謙后出轉精,然所立言及所取據,皆依陳氏;且陳氏三家分論,又與王氏合并三家討論,易于混淆者,又自有其優點,是陳氏之書不可廢也。《魯詩》亡于西晉,《隋書·經籍志·詩類序》說:“《齊詩》魏代已亡,《魯詩》亡于西晉,《韓詩》雖存,無傳之者。”此論三家詩之亡,魯亡于齊后,然究在晉之何時,《隋志》未明言。臺灣程元敏教授考證說,《經典釋文·序録》稱:“《魯詩》不過江東。”是《釋文》以《魯詩》亡在西晉末懷、愍帝永嘉之亂時。程氏據《文選·魏都賦》劉逵注:“《〈魯詩〉傳》曰:‘古有梁騶。梁騶,天子獵之田曲也。’”劉逵是西晉武帝時人,故及見《魯詩》。

《毛詩》

1.《毛詩》緣起與傳授

《毛詩》始于毛公,毛公有大毛公毛亨、小毛公毛萇,然《史記·儒林傳》無一字及《毛詩》,則見《毛詩》的確晚出。《漢書·儒林傳》有傳曰:“毛公,趙人也。治《詩》,為河間獻王博士。授同國貫長卿,長卿授解延年。延年為阿武令,授徐敖,敖授九江陳俠,為王莽講學大夫。由是言《毛詩》者,本之徐敖。”這個傳記如此之短,也確見《毛詩》在班固時尚沒有大的影響。據此傳我們知道毛公是趙人,為河間獻王博士。但其人只知姓毛,尊稱毛公,名字卻不知道。在《漢書·藝文志》中,亦僅有一簡短介紹:“又有毛公之學,自謂子夏所傳,而河間獻王好之,未得立。”這有可能是劉歆《七略》的文字,則見《毛詩》在西漢的確存在。劉歆尚古文,其《移書讓太常博士》開篇說:“歆親近欲建立《左氏春秋》及《毛詩》、逸《禮》《古文尚書》,皆列于學官。”是劉歆知《毛詩》,且欲建立學官。但觀其《移書》,主要討論《左傳》《尚書》等,于《詩》未多論。蓋三家詩為今文,已立學官,《毛詩》為古文,劉歆原本可以說得更詳細一些,而所以未能如此者,可能是《毛詩》在當時影響不大,而劉歆亦所知不多。據上引材料,可知毛公曾為河間獻王博士。但《藝文志》說其“未得立”,是指其未得立于朝廷學官也。河間獻王所立,僅是河間國,未得稱為官學。程元敏說:“漢家經學博士官職,帝廷設太學立學官,《詩》如魯、齊、韓三家,是為官學,博士為其學官。諸侯國經學,各自立博士,不屬官學。”《毛詩》平帝時立為學官,《漢書·儒林傳

贊》說:“平帝時,又立《左氏春秋》《毛詩》《逸禮》《古文尚書》。”《毛詩》之立,在劉歆寫作《移書讓太常博士》之后了。但古文經立于學官,既借莽、歆之力,而隨著莽、歆之敗亦廢,不過,西漢王朝亦隨之崩潰了。

《毛詩》在東漢的發展,由于漢末鄭玄治《毛詩》,為之作《箋》,而最終取代三家詩,成為唯一的《詩》學流派。而《毛詩》的傳承,在這個時候也有了不同的說法。孔穎達《正義》引鄭玄《詩譜》說:

魯人大毛公為《詁訓傳》于其家,河間獻王得而獻之,以小毛公為博士。

鄭玄此說,于《漢書·儒林傳》所記之小毛公外又多出一大毛公,謂大毛公作《詁訓傳》,河間獻王得而獻于朝廷,而以小毛公為博士。這個材料中的大毛公叫什么,鄭玄沒有說,小毛公和大毛公是什么關系也沒有說。但既然能傳大毛公之《傳》,應該是大毛公的學生吧。鄭玄提出了大毛公,關于大毛公的師傳,卻沒有講,三國吳陸璣于其《毛詩草木鳥獸蟲魚疏》中論《毛詩》之傳授說:

孔子刪《詩》授卜商,商為之序,以授魯人曾申,申授魏人李克,克授魯人孟仲子,仲子授根牟子,根牟子授趙人荀卿,荀卿授魯國毛亨,亨作《詁訓傳》以授趙國毛萇。時人謂享為大毛公,萇為小毛公,以其所傳,故名其詩曰《毛詩》。萇為河間獻王博士,授同國貫長卿,長卿授阿武令解延年,延年授徐敖,敖授九江陳俠,為新莽講學大夫。由是言《毛詩》者本之徐敖。時九江謝曼卿亦善《毛詩》,乃為其訓。東海衛宏從曼卿受學,因作《毛詩序》,得風雅之旨,世祖(光武帝劉秀)以為議郎。濟南徐廵師事宏,亦以儒顯。其后鄭眾、賈逵傳《毛詩》,馬融作《毛詩傳》、鄭玄作《毛詩箋》,然魯、齊、韓詩,三氏皆立博士,惟《毛詩》不立博士耳。

此說《毛詩》授受源流甚詳,攻《毛詩》者對此頗有疑問:《史記》《漢書》于《毛詩》授受均不能詳,漢末陸璣為何如此清楚?此外,與陸璣同時的吳人徐整所說與陸璣又不同,《經典釋文敘録》引徐整曰:

子夏授高行子,高行子授薛倉子,薛倉子授帛妙子,帛妙子授河間人大毛公,毛公為《詩詁訓傳》于家,以授趙人小毛公,小毛公為河間獻王博士,以不在漢朝,故不列于學官。

陸璣與徐整所敘《毛詩》之授受,于子夏之后授受多所不同,這也是攻《毛詩》之人的一個依據。魏源《詩古微·齊魯韓毛異同論上》說:“同一《毛詩》傳授源流,而姓名無一同,且一以為出荀卿,一以為不出荀卿,一以為河間人,一以為魯人,展轉傅會,安所據依?豈非《漢書》‘自言子夏所傳’一語,已發其覆乎?”魏源此論,頗多意氣,即此而言,所謂河間人、魯人,蓋《毛詩》晚出,且于河間一地,不為中朝大夫所熟習,故于大小毛公,容或有不甚了解,不可據以駁《毛詩》源流不正也。漢人講究家法、師法,陸璣和徐整所說,應該是從其師傳而來,并不敢胡亂說的。或謂徐整師從鄭玄,則其說當亦本鄭玄。徐整提到的先師中有高行子,有學者考訂,以為此高行子即《孟子》中的高子,亦即《詩·周頌·絲衣》所謂“續序”中的高子。孔穎達《疏》引鄭玄《鄭志·答張逸》說高子是子夏之后、毛公之前人,未言是毛公先師。至于陸璣所提到的孟仲子,《毛詩·清廟》:“維天之命,于穆不已。”《毛傳》引孟仲子曰:“大哉天命之無極,而美周之禮也。”又《閟宮》:“閟宮有侐,實實枚枚。”《毛傳》亦引孟仲子曰:“是禖宮也。侐,清凈也。實實,廣大也。枚枚,礱密也。”據此看來,陸璣所稱毛公先師中有孟仲子是有依據的。陸德明《經典釋文》從徐整之說,但列陸璣為一說。其云:

毛詩者,出自毛公,河間獻王好之。徐整云:子夏授高行子,高行子授薛倉子,薛倉子授帛妙子,帛妙子授河間人大毛公。毛公為詩故訓傳于家,以授趙人小毛公。小毛公為河間獻王博士,以不在漢朝,故不列于學。一云子夏傳曾申,申傳魏人李克,克傳魯人孟仲子,孟仲子傳根牟子,根牟子傳趙人孫卿子,孫卿子傳魯人大毛公。《漢書·儒林傳》云:毛公,趙人,治《詩》為河間獻王博士,授同國貫長卿,長卿授解延年,延年授虢徐敖,敖授九江陳俠。或云陳俠傳謝曼卿,元始五年公車征說詩,后漢鄭眾、賈逵傳《毛詩》,馬融作《毛詩注》,鄭玄作《毛詩箋》,申明毛義難三家,于是三家遂廢。

陸德明的主觀傾向是明顯的,但也并不反對陸璣之說。關于“毛詩”之由來,孔穎達在《國風》下《疏》云:

《毛詩》,“詩”是此書之名,“毛”者,傳《詩》人姓。既有齊、魯、韓三家,故題姓以別之。或云小毛公加“毛詩”二字,又云河間獻王所加,故大題在下。案馬融、盧植、鄭玄注《三禮》,并大題在下。

此解“毛”字,或云小毛公所加,或云河間獻王所加。所謂大題在下,即指古書以篇名置前,書名置后。如《毛詩》,日本古鈔本(楊守敬過錄本)格式為:

周南關雎詁訓傳第一 毛詩國風鄭氏箋

此所謂大題在下也者,古書格式均如此。孔穎達又云:

《詩·國風》,舊題也,“毛”字,漢世加之。《六藝論》云:“河間獻王好學,其博士毛公善說《詩》,獻王號之曰‘毛詩’。”是獻王始加“毛”也。

《漢書·儒林傳》云:“毛公,趙人也,為河間獻王博士,不言其名。”范曄《后漢書》云:“趙人毛長傳《詩》。是為《毛詩》。”然則趙人毛公名為長也。鄭玄《詩譜》云:“魯人大毛公為《訓詁傳》于其家,河間獻王得而獻之,以小毛公為博士。”是大毛公為其《傳》,由小毛公而題“毛”也。按,漢人傳《詩》,各家自有家法,故本門學者不需特別標明某者之《詩》,引《詩》注《詩》,徑稱《詩》即可。但傳至后來,各家并出,學者亦需有選擇,故稱某家以區別。漢文帝時立魯、韓二家為博士,既同以《詩》立博士,自然需要標魯、標韓。《毛詩》晚出,且未立于學官,其初當亦不稱“毛”,但隨著流傳開來,需要加“毛”字以示區別,《漢書·藝文志》已稱“毛詩”,則見在西漢末已經加“毛”字了,孔穎達引前人言稱為河間獻王所加,當屬可信。

孔穎達是彌縫舊說,雖仍有疑惑,但基本于毛公、毛詩都算清楚了。其后攻《毛詩》者雖抓住這一點不放,但學者還是愿意相信其學淵源有自。明人季本《詩說解頤·總論》說:

或謂子夏四傳至荀卿,傳大毛公,此傳聞之未有定據者也。毛氏之名,傳亦不的。或謂大毛公名亨,小毛公名萇,或謂萇不知其大毛公歟、小毛公歟?竊意二毛公必各有名,《儒林傳》亦不明指,然世有大毛公名亨,小毛公名萇之說,必非無因者,今當從之。蓋大毛公乃為《傳》之人,而小毛公則受其《傳》而為河間博士者也。毛公作《傳》之后,則有鄭玄之《箋》、孔穎逹之《?》,以至于宋,皆祖《毛詩》,今之《章句》是也。至朱子始辯毛說之非,于是《集傳》行而《詩》遂不以毛稱矣。嗟夫,《詩》學之失傳久矣!所幸遺經尚存,是非具列,即其辭而紬繹之,以意逆志,當自躍然于心目之間,豈待《傳》注而后明哉。

以為大、小毛公之說,必非無因,這也就是后代宗毛的學者的基本態度。《四庫全書總目提要》意見最有權威性,其云:

《漢書·藝文志》:毛詩二十九卷、毛詩故訓傳三十卷。然但稱毛公,不著其名。《后漢書·儒林傳》始云趙人毛長傳《詩》,是為毛詩。其“長”字不從“艸”。《隋書·經籍志》載:毛詩二十卷,漢河間太守毛萇傳、鄭氏箋。于是《詩傳》始稱毛萇。然鄭玄《詩譜》曰:“魯人大毛公為《訓詁傳》于其家,河間獻王得而獻之。以小毛公為博士。”陸璣《毛詩草木蟲魚疏》亦云:“孔子刪《詩》授卜商,商為之《序》,以授魯人曾申,申授魏人李克,克授魯人孟仲子,仲子授根牟子,根牟子授趙人荀卿,荀卿授魯國毛亨,毛亨作《訓詁傳》以授趙國毛萇,時人謂亨為大毛公,萇為小毛公。”據是,二書則作《傳》者乃毛亨,非毛萇。故孔氏《正義》亦云:“大毛公為其《傳》,由小毛公而題毛也,”《隋志》所云,殊為舛誤,而流俗沿襲,莫之能更。朱彝尊《經義考》乃以“毛詩二十九卷”題毛亨撰,注曰:佚。“毛詩訓故傳三十巻”,題毛萇撰,注曰:存。意主調停,尤為于古無據。今參稽眾說,定作《傳》者為毛亨,以鄭氏后漢人、陸氏三國吳人,并傳授《毛詩》,淵源有自,所言必不誣也。

其實在沒有更多證據的情況下,《四庫提要》采取相信鄭玄和陸璣的話,以為其皆傳授《毛詩》,淵源有自,可以采信,這是比較穩妥也比較客觀的態度。《后漢書》卷五十五《魯恭傳附弟丕傳》載魯丕上疏曰:“臣聞說經者,傳先師之言,非從己出,不得相讓;相讓,則道不明,若規矩權衡之不可枉也。難者必明其據,說者務立其義,浮華無用之言,不陳于前。故精思不勞而道術愈章,法異者,各令自說師法,博觀其義。覽詩人之旨意,察《雅》《頌》之終始,明舜、禹、皋陶之相戒,顯周公、箕子之所陳,觀乎人文,化成天下。”據魯丕此言,漢代傳經各家,最重師法,其傳先師之言不茍,所說均有據,不敢以己言亂師法,故所述其家法,均淵源有自,不像后人敢于造偽,敢于詆毀。《毛詩》所言其師承,當然是應該相信的。故《漢書·儒林傳·孟喜》記有人薦孟喜于宣帝中,宣帝聞其變易師法,因而不用,可見漢人對師法之看重。

如上所言,毛詩在西漢最晚出,《史記》不載,是因為其時《毛詩》未顯,司馬遷不知的原因。其后至于元、成間,《毛詩》仍然不顯,故《史記·三代世表》載張夫子問禇先生曰:“《詩》言契、后稷皆無父而生,今按諸傳記,咸言有父,父皆黃帝子也,得無與《詩》謬乎?”據張夫子所稱《詩》皆言契、后稷無父而生,可見當時《毛詩》未行,故張夫子不知,因為《毛詩·生民》明言后稷有父,是為帝嚳,而張夫子所見《詩》皆謂后稷無父,是不見《毛詩》也。此后至于東漢初,《毛詩》仍然未顯,其于西漢末平帝時雖因劉歆而得以立為官學,但影響仍然不大,故班固《漢書》亦所知不多,所記僅稱有毛公這么一個人,自稱其《詩》傳自子夏。班固的態度,當然不如對待《魯詩》和《韓詩》,故其記載不詳,亦不可作為《毛詩》不可信的依據。今觀《毛詩》系統完整,釋詞析義前后一貫,所主美刺比興之說,與《序》相合,亦與出土之《孔子詩論》合,其稱出于子夏并無非無據。

子夏是孔子四門學生中以“文學”知名者,其對諸經的精熟,當是無疑義的。故其授學西河,學生眾多,《詩》從子夏出,應該有所依據。宋人鄭樵《六經奧論》說:

至武帝時,《毛詩》始出,自以源流出于子夏。其書貫穿先秦古書,惟河間獻王好古,博見異書,深知其精。時齊、魯、韓三家,皆列于學官,獨毛氏不得立。中興后,謝曼卿、衛宏、賈逵、馬融、鄭眾、康成之徒皆宗毛公,學者翕然稱之。今觀其書,所釋《鴟鸮》與《金縢》合,釋《北山》《烝民》與《孟子》合,釋《昊天有成命》與《國語》合,釋《碩人》《清人》《皇矣》《黃鳥》與《左氏》合,而序《由庚》六篇,與《儀禮》合,當毛公之時,《左氏傳》未出,《孟子》《國語》《儀禮》未甚行,而毛氏之說先與之合,不謂之源流子夏可乎?漢興,三家盛行,毛最后出,世人未知毛氏之密,其說多從齊、魯、韓氏,迨至魏晉,有《左氏》《國語》《孟子》諸書證之,然后學者舍三家而從《毛氏》。故《齊詩》亡于魏,《魯詩》亡于西晉,《韓詩》雖存,無傳之者。從韓氏之說,則《二南》《商頌》皆非治世音,從毛氏之說,則《禮記》《左氏》無往而不合,此所以《毛詩》獨存于世也。

鄭樵此論應該是十分精審而公平的意見了。且以《詩·大雅·生民》論之,《毛傳》解姜嫄為帝嚳后妃,《史記·周本紀》所載亦是“姜嫄為帝嚳元妃”,司馬遷未見《毛詩》,故《史記·儒林傳》不記毛公事跡,亦不列《毛詩》,其稱“姜嫄為帝嚳元妃”,顯然是據先秦所傳《詩》說而論之。

洪湛侯《詩經學史》引清孫志祖《讀書脞錄》云:“西漢經訓之存于今者,惟《詩》《毛傳》最為寶貴,其所征引古書逸典,孔穎達作《正義》已不能詳。”孫志祖所引如《丘中有麻》,《傳》云:“子國,子嗟父。”《正義》云:“毛時書籍猶多,或有所據,未詳毛氏何以知之。”又如《載驅》,《傳》云:“諸侯之路車有朱革之質而羽飾。”《正義》云:“《經》《傳》不言諸侯路車有翟飾,《傳》必當有所案據,不知出何書也。”于此可見《毛詩》師傳當自漢以前,是淵源有自的。

2.《毛詩》的特征

與《三家詩》比,《毛詩》屬古文經。所謂古文經,一般本指用秦以前六國文字所書寫之經書,但《毛詩》晚出,不可能是古文字,而應是用漢代通行的隸書講授傳習。但它也被稱為古文經,可能與其為古學,與三家詩不同有關。《隋書·經籍志》說:“漢初,又有趙人毛萇善《詩》,自云子夏所傳,作《詁訓傳》,是為毛詩古學,而未得立。”《隋志》也是從古學的角度論。王國維《史記所謂古文說》認為漢初古文尚多存世,識古文者亦不在少數,自武、昭后,先秦古書傳世蓋少,其存者往往歸于秘府,于是古文之名漸為壁中書所專有。又在《漢書所謂古文說》中說,所謂古文,本專指孔子壁中書,但到后來,遂由書體之名而變為學派之名。則古文經學,在西漢時已不限在文字上,而指學派。王國維舉《漢書·藝文志》所著錄之經籍,冠以古字者,如《尚書古文經》四十六卷、《禮古經》五十六卷、《春秋古經十二篇》等,“所以別其家數,非徒以其文字也”。他說:“六藝于

書籍中為最尊,而古文于六藝中又自為一派,于是古文二字,遂由書體之名而變為學派之名。”職是之故,王國維認為這就是《毛詩》被稱為古文的原因。他說:“《漢書·藝文志》:毛詩二十九卷,不言其為古文,《河間獻王傳》列舉其所得古文舊書,亦無《毛詩》,至后漢始以《毛詩》與《古文尚書》《春秋左氏傳》并稱。其所以并稱者,當以三者同為未列學官之學,非以其同為古文也。惟盧子干言‘古文科斗,近于為實’,而下列舉《毛詩》《左傳》《周禮》三目,蓋因《周禮》《左傳》而牽連之。其實《毛詩》當小毛公、貫長卿之時,已不復有古文本矣。”王國維所說盧子干,即盧植,他和鄭玄一起從馬融學,能通古今學。熹平年間太學立石經五經,以正文字,盧植上書稱:“古文科斗,近于為實,而厭抑流俗,降在小學。中興以來,通儒達士:班固、賈逵、鄭興父子,并敦悅之。今《毛詩》《左氏》《周禮》各有傳記,其與《春秋》共相表里,宜置博士,為立學官,以助后來,以廣圣意。”王國維以為盧植所說的古文科斗,是指古文字,所舉例有《毛詩》,并不代表《毛詩》也是古文,只是舉《左傳》《周禮》時連帶及之。雖然如此,但已經說明東漢末,古文經的確已經將文字和學派混同了,而《毛詩》之古文經地位亦牢不可破。

《毛詩》雖非用古文書寫,但其經文卻多用假借,與今文不同。據馬瑞辰《毛詩古文多假借考》說,今文多用正字,經傳引《詩》說《詩》,亦多用正字。馬氏舉例說:“《毛詩·汝墳》‘惄如調饑’,《傳》:‘調,朝也。’據《韓詩》作‘愵如朝饑’,知‘調’即‘朝’之假借也。”又如《詩·芄蘭》“能不我甲”,《傳》:“甲,狎也。”據《韓詩》作“能不我狎”,知“甲”即“狎”之假借也。古人一字多義,故多通假,《毛詩》獨能保留古文之貌,故宜稱古文也。

《毛詩》傳《詩》有什么特征,與三家詩的區別在哪里呢?

《漢書·藝文志》載《毛詩詁訓傳》三十卷,就名稱看,三家或謂《魯故》《韓故》《齊后氏故》《孫氏故》,或謂《齊后氏傳》《孫氏傳》《韓內傳》《外傳》,唯《毛詩》兼名“詁訓傳”。誠如馬瑞辰所說“傳可以統訓詁”,是《毛詩》有詁、訓,亦有傳。“傳”者,乃推《詩》意以廣之,馬瑞辰舉例說:“‘窈窕,幽閑也’‘淑,善;逑,匹也’之類,詁之體也。‘關關,和聲也’之類,訓之體也。若‘夫婦有別則父子親,父子親則君臣敬,君臣敬則朝廷正,朝廷正,則王化成’,則傳之體也。”《毛詩》以詁訓與傳合一,而以詁訓為主,詁訓則用古文古義,此與三家不同也。然三家均有詁、有說,是三家亦主詁訓,《葛蕈》“維葉萋萋”,《韓詩章句》注:“惟,辭也。萋萋,盛也。”又“是刈是濩”句,《韓詩》:“刈,取也。濩,瀹也。”陸德明《經典釋文》即用《韓詩》所釋,亦見其可采處不少。據馬瑞辰說,鄭箋宗毛,然于毛之外,用三家處不少,其間本于《韓詩》者尤伙。故知三家均有詁訓,唯《毛詩》用古文古義處多耳。

《毛詩》雖然晚出,其源自謂出自子夏,漢代今文家雖不信,亦不甚疑,蓋漢人說詩,各有家法,《毛詩》所釋字詞,要皆有來歷,尤于古有據,“其語言文字名物訓詁已有后漢人所不能盡通者”。孔穎達《正義》解“詁訓傳”說:“‘詁訓傳’者,注解之別名。毛以《爾雅》之作多為釋《詩》,而篇有《釋詁》《釋訓》,故依《爾雅》訓而為《詩》立《傳》。《傳》者,傳通其義也。《爾雅》所釋十有九篇,獨云‘詁訓’者,詁者,古也,古今異言,通之使人知也;訓者,道也,道物之貌以告人也。《釋言》則釋詁之別,故《爾雅》序篇云:釋詁、釋言,通古今之字,古與今異言也。釋訓,言形貌也。然則‘詁訓’者,釋古今之異辭,辨物之形貌,則解釋之義盡歸于此。《釋親》已下,皆指體而釋其別,亦是詁訓之義,故唯言詁訓,足總眾篇之目。今定本作‘故’,以《詩》云古訓是式,《毛傳》云古故也。則‘故訓’者,故昔典訓,依故昔典訓而為《傳》義。”孔氏以《毛詩》據《爾雅》詁訓,故于古多合。按《爾雅》一書,或以為周公所作,或以為漢人叔孫通所作。張揖說:“昔在周公,纘述唐、虞,宗翼文、武,克定四海,勤相成王,六年制禮以導天下,著《爾雅》一篇,以釋其義。今俗所傳三篇,或言仲尼所增,或言子夏所益,或言叔孫通所補,或言沛郡梁文所考,皆解家所說先師口傳,疑莫能明也。”又葛洪說:“史佚教其子以《爾雅》,《爾雅》,小學也。又孔子教魯哀公學《爾雅》,《爾雅》之出遠矣。”又,揚雄說:“孔子門徒,游、夏之儔所記以解釋《六經》者也。”是《爾雅》所出,傳說不一,然其出于先秦,應該不成問題。蓋古人不空立言,《經》成則須讀誦講解,故《爾雅》為解經而作,王

充曰:“《爾雅》之書,《五經》之訓詁。”當最精實。據此,亦知《爾雅》當出于《經》成之后。周祖謨先生《爾雅校箋序》說:“從這部書的內容看,有解釋經傳文字的,也有解釋先秦子書的,其中還有戰國秦漢之間的地理名稱。這樣看來,《爾雅》這部書大約是戰國至西漢之間的學者累積編寫而成的。”《爾雅》成書既早,又為解《經》而作,故漢代傳《詩》家若毛、魯,其用《爾雅》為《詩》詁訓應該是不錯的。《毛詩》以《爾雅》為《詩》詁訓,古代學者研究已經證實。陳啟源《毛詩稽古編·爾雅毛傳異同》說:“《爾雅》與《詁訓傳》皆說詩之最古者也。《爾雅》始于周公,為子夏之徒述而成之。《詁訓傳》作于大毛公,而淵源實出于子夏。故此二書之釋《詩》,往往相合,然其中亦不無小異。或《詩》之所有,而《雅》無文;或《雅》之所釋而毛無傳;或《雅》《傳》并有釋訓而義趣逈不相謀。竊嘗推其故:二書皆出子夏,而弟子各述其師說,則不盡同。傳《爾雅》之學者,雖稍增益其文,而未必取資于《詩》《傳》。毛公之傳詩,亦自述其師說,著之于書,而未嘗規摹于《爾雅》。是其同者由于所出同,而非剿襲其異者。由于述者之殊而非有意于立異也。”陳氏以為《毛傳》與《爾雅》相合,其不合處,是因為弟子各述其師說,則不盡同,是以著之于書,而未嘗規摹于《爾雅》。秦漢人治經,經自經,傳自傳,故《漢書·藝文志》著錄“毛詩二十九卷”者,經也;著錄《毛詩詁訓傳》三十卷者,傳也。師傳師授,皆憑口傳,不著竹帛,故經、傳字、詞之異,是可以想見的。又古代字多通假,一字多義,或取假字以代本字,故須知本字、通假之義方可明《詩》。而《毛詩》獨于此特征鮮明。

《毛傳》長于古字古音之訓詁,又由于當漢之時,《毛詩》獨未立學官,未染時習,未羼緯書之說,故平實之說,甚合古意。如《大雅·生民》“履帝武敏歆”句,《毛傳》曰:“履,踐也。帝,高辛氏之帝也。武,跡,敏,疾也。從于帝而見于天,將事齊敏也。歆,饗。”此謂姜嫄隨夫祭祀,踐其夫高辛氏足跡,從其夫而向上天致饗。這個解釋與三家詩的附會應該是較為平實了。據《史記·周本紀》說,姜嫄于野外踐巨人之跡而身動,如有孕者,遂誕后稷,明顯是不可信的神話。故孔穎達《正義》說:“諸書傳言姜嫄履大跡生稷,簡狄吞鳦卵生契者,皆毛所不信,故以帝為高辛氏帝,蓋以二章卒章皆言上帝,此獨言帝,不言上,故以為高辛氏帝也。”《毛傳》不信諸書傳之說,而以詁訓字詞解之,為得其實。按,此句“敏”字,《爾雅·釋訓》解為“拇”,拇指也。故鄭《箋》從之,而解說:“帝,上帝也。敏,拇也。介,左右也。夙之言肅也。祀郊禖之時,時則有大神之跡。姜嫄履之,足不能滿,履其拇指之處,心體歆歆然。”此處鄭與毛異,信從《爾雅》,毛之所以不用《爾雅》,孔穎達解為“毛意蓋謂《爾雅》不可盡從故也”。鄭玄箋《毛詩》,但《鄭志》答張逸云:“注《詩》宗毛為主,毛義隱略,則更表明。”此句有兩義,孔穎達以為是毛、鄭之異,馬瑞辰則說是箋《詩》改讀,非盡易《傳》。其實孔、馬所說各得其實,鄭與毛異義頗多,是不爭的事實,而亦有非盡易《傳》而被認為與毛異者。陳啟源《毛詩稽古編·爾雅毛傳異同》說:“孔《疏》申毛,于其同者,則云毛依用《爾雅》為說;于其異者,則云毛謂《爾雅》未可盡從。殆未必然也。”

《毛傳》的優點一般都認為在訓詁之上,前人多所總結,大要有:訓詁淵源有自、多存古文、訓詁平實、少傳說不實之辭、獨標興體等。但其實《毛詩》完整的教化體系才是它最重要的特征。《毛詩》有《大序》,也有《小序》,《大序》系統地闡述了《詩》的教化作用,以及在國家禮樂教化中的地位;《小序》則詳述各篇題旨及所涉之史事。十三國風之序與各國史事相配,以符合各治世、亂世、亡國諸國的社會政治面貌,以此具體闡釋正風、變風的詩教作用。此點將另文申述。

作者:傅剛,北京大學中文系教授。中國《文選》學研究會會長。曾任日本東京大學外國人教師,臺灣大學、韓國外國語大學、北京外國語大學客座教授,早稻田大學訪問教授。代表著作有《魏晉南北朝詩歌史論》、《昭明文選研究》、《文選版本研究》、《蕭統評傳》(合作)、《〈玉臺新詠〉與南朝文學》、《漢魏六朝文學與文獻論稿》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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