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佳昕[魯迅美術學院攝影系,沈陽 110000]
科蘇斯在《哲學之后的藝術》中曾經說過:“在哲學和宗教之后的人類階段中,藝術也許就是滿足另一個時代所說的‘人類的精神需求’……藝術家,意味著要質疑藝術的本質。”在日常生活中,言說是由口述和書寫以文字為基礎的言說,但科蘇斯的言說是以思想和觀念為前提的藝術言說,他將語言、文字作為呈現觀念的載體。在科蘇斯的作品中,言說的語言是他自身觀念化的語言。
科蘇斯的藝術“語言”中包括了展示方式的非標準化、媒介的非標準化,并且通過文字方式打破了以往我們對于繪畫和雕塑等傳統藝術的標準。我們對于傳統藝術語言的認知在科蘇斯的作品中被完全割裂,他的作品讓觀者陷入自我認知的反思之中??铺K斯通過自身“語言”所展示的藝術作品,對于那些貌似符合藝術價值的藝術品進行反叛,作者的觀念在藝術品當中體現出來,這才能被稱為藝術品,如果不能夠體現作者自身想要表達的觀念,沒有展現出作者想要說出的“語言”,藝術也就不能夠稱為藝術,藝術家所創作的作品也就不能被稱為藝術品。
科蘇斯的很多作品都是在公共空間進行展示,而沒有進入白色立方體的美術館中。他的作品也沒有原作,每一次展覽都是現場進行制作,通過這種方式,他質疑藝術中的慣性思維,打破固有的傳統觀念:“一件物品只有放置于藝術語境中才能成為藝術?!彼谔魬饌鹘y的藝術體制機制,挑戰藝術品的珍貴性和博物館或美術館的特權地位。
1979 年的《文本/語境》是一幅廣告牌作品,在歐洲、美國和加拿大的城市展出。那些段落是藝術家寫的,目的是在兩種公共環境中閱讀:街道和藝術環境(如博物館或畫廊)。文本首先被匿名地呈現在街上,并被它們的廣告語言所框定。大約一個月后,這些廣告牌被用作博物館或畫廊的壁紙。這些文本是為了使其意義所依賴的文化背景變得明顯。
在科蘇斯的作品中,最被人銘記的就是《一把椅子和三把椅子》,這個作品中包括了椅子的照片、現實生活中的椅子以及字典中對于椅子的定義,引起觀者對于觀念的思考。在1991 年的《古書籍——致敬商博良》的作品中,科蘇斯借鑒了他最著名的《一把椅子和三把椅子》,把幾個死胡同連接起來,使市中心原本向大眾封閉的一塊空地變成了一個新的小廣場,并在廣場的地面上安裝了羅塞塔石碑的復制品。羅塞塔石碑制作于公元前196 年,刻有古埃及國王托勒密五世登基的詔書。石碑上用希臘文字、古埃及文字和當時的通俗體文字刻了同樣的內容,這使得近代的考古學家得以有機會對照各語言版本的內容后,解讀出已經失傳千余年的埃及象形文之意義與結構,而成為今日研究古埃及歷史的重要里程碑。石碑上顯示了三種不同語言如何表達同一信息,因此,它非常適合科蘇斯通過語言識別解釋描述對象的方法??铺K斯通過歷史文物以表達觀念,與歷史形成對話,以不同語言對一件事物進行同一陳述。文字書寫的多樣性,在作品中得以呈現。這個作品被分成三層,每一層對應一種語言,觀眾走下廣場的過程正是用身體瀏覽這篇文章的過程,能體驗書寫和翻譯的概念,感受科蘇斯的“書寫”。
科蘇斯的作品沒有用任何傳統藝術材料進行創作,而是以人類溝通和交流最基本的符號——文字作為表達觀念的媒介。通過這樣的媒介,能更好的將自身的觀念賦予文字,讓大部分人更好地理解作品。當站在科蘇斯的作品當中時,觀者不必拘泥于傳統藝術的許多標準,也不必對藝術史有很深厚的理解才能看懂。文字和圖像相結合,讓作品具有很強的直觀性,簡單、直白、明了,觀念的表達恰到好處。
()(1965),這個作品運用現成品材料來進行創作,以證明藝術品的價值不是所展現的材料,而是自身的觀念。為了更好地貼近大眾,科蘇斯直接運用文字充當表達的媒介。這些文字被安裝在墻上,類似繪畫、照片的展示方式。作品也讓觀看者意識到那些約定俗成的物品的使用方法和規則是不準確的,物品具有多重身份和存在方式,重新讓我們思考如何定義或者解釋日常生活中所看到的事物。通過這種在傳統藝術中沒有出現或缺乏的形態進行展示,這時,文字取代了圖像,觀念取代了藝術品本身的價值。
科蘇斯的每一部作品都打造了屬于自己的獨一無二的藝術語境。作品需要擁有自身的語境才能夠被加以審視,才可以獲得作者給予作品所屬的意義??铺K斯通過文字和語言這兩個元素來創造語境。這種語境,讓觀者更加直觀地感受到作品本身所蘊含的意義。語境的直觀讓作品的意義更加直觀。
科蘇斯將我們在日常生活中文字所構成的語言轉換到他的藝術作品中,形成了獨特的藝術語言。在這種轉化下,語言的作用也開始發生了新的變化。在日常生活中,語言是溝通交流的工具,具有實用性的功能。但在科蘇斯的作品中,語言只是他一種觀念的展現。語言展示在那里,不再是語言本身內在的邏輯、語序、美感,而是他表達觀念的手段。
科蘇斯1970 年創作的《信息之家》與2006 年的《圖書館現象》這兩件作品是對時代變遷和圖書館、書籍的思考。圖書館的功能隨時代而改變,書籍的類型也根據人們的需求發生改變。通過這種反思,他在美術館打造了獨一無二的空間,他在空間中運用書籍里面的語言進行展示,顛覆了觀眾對于藝術的刻板印象,原本在美術館中高高在上的藝術品,在科蘇斯這里,則是用日常生活中的語言來表達觀念,打破了觀眾與藝術品之間不平等的關系,把藝術作品拉下了神壇。并且他也會對自己之前的作品進行反思,進而重新創作,形成新的作品,作品與作品之間擁有一脈相承的共性。
《信息之家》是在一個房間中擺兩張桌子和幾把椅子,桌上堆滿了報紙和書籍,科蘇斯讓觀眾自己進去讀書得到信息。這一作品對于知識的傳授提出了一個疑問:我們應該被動還是主動地接受信息?另外,他還將我們面臨的信息困境擺在了我們面前:在這個信息爆炸的時代,我們的周圍充斥著信息的垃圾,我們可能在垃圾和廢話中浪費著自己的生命而不自知。引申開來,我們已經“有”了太多的東西而不滿足,也許我們需要做的不是增加,而是清除。
《圖書館現象》是在巴黎創作的裝置作品,一個完整的文字環境,其裝置形式借鑒了科蘇斯早期重要的作品《信息之家》。這個新裝置的兩個特征之一是運用玻璃材料,并用暖白色霓虹燈照明;另一個特征是地板組件,建立了將墻壁裝置與周圍環境聯系起來的語言視野。科蘇斯借鑒米歇爾·??拢∕ichel Foucault)以下這句話作為該作品的關鍵:“夢境不再存在于閉目中,而是存于閱讀;真實的影像現在成為學習的產物:它源自過往說出的話語,細碎事實的積累,縮減成無限小碎片的紀念碑,還有再造物的再造?!痹诋敶?,這些元素包含著不可能的力量。這樣的假想并不作為否定或補償而產生于現實的對立面,而是扎根于符號,產生于文本與文本之間,生于副本和評注的裂縫,它誕生并形成于文本的間隔之中。
科蘇斯用圖像的方式來呈現文字,圖像是作為文字的載體。文字的圖像化使得文字不僅僅單一地呈現和表達在圖像中排列組合所產生的信息量,更重要的是文字圖像化延伸的文字構成語言的意指。“藝術品之所以為藝術品,并不是它的所構成材料之和,也不在于它的美學整體性或呈現方式,最終所導向的是觀念。”科蘇斯正是通過文字的圖像化這種形式,來構建自己的觀念。
1965 年的被認為是科蘇斯早期開始探索霓虹燈系列作品的一個展現。這件由藍色霓虹燈管彎曲加工而成的英文單詞,從數字“1”到“25”組成形成圖像,作品排列成五行,每行分別有5 個數字英文單詞,每行的長度都是由單詞的長度所決定的,這25 個數字,會讓參觀者產生一種對數字的思考和疑惑,為什么要選取這25 個數字?這25 個數字到底與什么有關?為什么要用英文書寫數字的形式?純粹的數字按照一種規律排列,這種排列帶有一種主觀的強迫性。數字的遞增、刻意的排列讓人們感受到了藝術家將25 個數字作為一種“數字游戲”,在與觀者進行互動??赡苓@25 個數字中,每一個都訴說著作者經歷的一件事,也有可能是讓參與者與25個數字產生內心的共鳴。當然,在藝術的表現中本來就存在著某種象征性,出現偶然或特定的對應。
《double reading 4》是霓虹燈與文字、漫畫結合的作品,科蘇斯將比爾·沃特森的漫畫《凱文和小老虎哈貝》和哲學家黑格爾的一段話分別附著于綁有白色霓虹燈管的玻璃上,遠看就像在墻壁上繪有文字和插畫。這件作品將文字與漫畫結合,表達了語言的概念,但是又用不同的方式組成。漫畫中比爾·沃特森諷刺了討論“概念定義”的繁復性,同時也包含了在討論“定義”時出現的爭議和炫耀的成分,對藝術的分類也進行了反諷。科蘇斯引用黑格爾的話也從側面結合了漫畫內容,反射出了漫畫中的主角凱文重復機械的具有諷刺意味的思考行為。兩者之間在形式上形成了有趣的對比,但在內容上又有著相似的統一,作品背后所閃爍的霓虹燈管將更多嚴肅的討論和科蘇斯的其他思索區域連成一個整體。這種對空間的關注,即對“間隙”的關注,是科蘇斯采用霓虹燈作為藝術創作材料的部分原因。
科蘇斯曾在中國臺灣桃園國際機場創作了公共藝術作品《紛紛從田里飛起》(2013),溫婉的詩句、流暢優美的文字伴隨著所有來到中國臺灣的旅客。文字取自中國臺灣知名作家郭松棻《奔跑的母親》書里的一段,除中文原文外,再翻譯成日、英、法等十種語言文句。在這個文本的背后,有著科蘇斯深刻認識、了解與理解中國文化的用心。他讓這個以文本作為表現的藝術不單純只是文字上的“被閱讀”,更多的是可以刺激所有閱讀這文本的人,借此機會去感受文化與自己心靈之間的共振。
科蘇斯說:“事實上,每一次的創作對我都會是個學習。我對于文本后面所代表的文化意涵,更是非常感興趣。別人問我如何來選擇適合作品的文本時,我回答說:極力避開所謂‘官方性的采樣’。因為如果只是去取這樣的例子,也就沒有辦法看到更多后面豐富的文化性格。因此,我確實會傾向于用官方體系的東西來做參酌與了解?!?/p>
在科蘇斯的作品里,我們可能會感知到他用書寫的方式在詞語與圖像之間構建起了一座橋梁。他剝去了藝術的外殼,轉而向藝術家和觀眾頌揚觀念的重要性。更重要的是,他剝去了藝術家作為個人表達的浪漫主義和存在主義代理人的外衣。這位觀念藝術家以哲學家的身份出現,質疑藝術和觀眾所居住的現實和社會世界的本質。斐羅斯屈特拉說:“每一個詞語都是一個潛在的圖像,而每一個圖像也是一個潛在的詞語?!蔽覀冋f不清楚這二者誰先出現在人類歷史中,但自從有了書寫文字,一種分歧就與我們同在——它開始滲透并且讓這二者的關系變得緊張。通過書寫,質疑藝術,質疑商業化的藝術運轉,質疑藝術圈,藝術的終點是哲學,也可以用藝術表達哲學,藝術是哲學的一種方式。科蘇斯的作品,基本上都不像一般藝術作品那樣單純在畫廊、美術館展場空間完成即止,他的作品中沒有“原作”,每次展覽都會現場制作,挑戰當代藝術的收藏價值。他多數創作牽涉到空間“侵占性”與“廣泛被閱讀性”。他說:“我們在現在這個社會當中,不管是企業,還是一些較大規模的單位,其環境本質上都具有自身政治性,也就是說,會因為廣泛的政治性思維來作為行事舉止的某種‘規范’‘機制’。可是,我要說,這個世界有三種人是能控制、超越這個機制的防線,那就是藝術家、哲學家、文學家。藝術家尤其能夠‘運用’這機制卻也相對能‘超越’這個機制,藝術家能通過這個力量,為人類存在的長期目標來做努力?!?/p>